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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的杀人法(一)

清晨朝摇在公寓门口送青红出发。

“没有其他人吗?”朝摇问青红。

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没有。地点、时间,一个也不要告诉别人。”

朝摇答应了。

“尤其是程千悸。”他强调。

虽然是工作上最重要的合作人却不是同伴吗,回到房内他猜测青红和程千悸是会不会是这样的关系。走在沙发上,他抿着发尖,扭成旋再松开,反反复复,像思绪般乱。

“青红还是走了,我们要跟去吗?”朝摇问。

其实不用对方回答,朝摇也知道答案。

他们曾经设想,要是将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放置在相同的环境相见,如果各项条件能严格达到完全一致,他们无法在没有外界干涉下交流。情况会例如下:

双方异口同声:“你是谁?”

双方异口同声:“我是xxx。”

双方异口同声:“你是xxx,那我是谁。”

双方异口同声:“不要和我一起说话。”

双方异口同声:“你先说。”

双方沉默。

双方打破沉默异口同声:“算了我先说。”

直到其他任意能使得两人记忆产生偏差的事件发生,例如终于有第三者打断:“够了别吵吵了!你(指向其中一个人)先说!”例如其中一人的头顶落下一粒灰尘,他短暂地瞄了一眼而另一个人头顶没有。

“没必要干涉。”他回答。朝摇想的一样。

他们曾是相同的人。

从严谨的角度来讲,只要两个人在记忆层面出现一丝差异,他们就不再是完全相同的个体,会逐渐形成各自独特的记忆积累,并由此产生思维方式的分歧。只不过,这种分歧的程度比预想的要轻微许多。

“你的杀人法。”

“这绝对是季明过出的题。”周锦岁低声与两人交流。

这次受邀参与沙龙的人不多。周锦岁和余望晴都来了,算上季明过也只有六个人。他们刚到时,一名穿条纹衬衫的女子已经落座,她随意地将胸前的散发别到耳后,笑容自然举止大方,想必也是常驻参与者。稍后他们交换了名字,得知了她的名字——李文洛。另一位则是熟人,朝摇余光扫过沙发角落,夏重温懒散地倚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望向门口,似乎还在期待意外嘉宾。

“游戏嘛,谁是卧底吧。五个人就玩个五轮,输掉最多的人发言,一个会不会太少,那两个吧。”

游戏开始前主持人准备两组词语,一组是多数玩家持有的相同的“平民词”,另一组是仅卧底玩家持有的“卧底词”。游戏开始,按顺序每人用一句话描述自己拿到的词语,并且不能直接说出这个词语,要通过特征、用途等侧面信息让大家推测,同时要避免暴露自己的身份。当两轮投票,即场上剩下三人时,卧底获胜。

像这样的游戏刚好适配较少的人数,朝摇想。如此看来,这个看似随意的安排也许是季明过用心考虑的结果。

“糟了,需要纸,我没准备,”季明过挠挠头,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坏笑,“分配词的步骤就口头说吧。”

朝摇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得到的词是金色的石头。

“第一局开始”

夏重温:“固体。”

李文洛:“很值钱。”

周锦岁紧跟着发言:“不一定值钱。”

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所有人都被水花溅起一激灵。

余望晴:“……能出售。”

朝摇:“颜色单一。”

“好了投票吧。”季明过拍拍手,“所有人环顾一下,确认好怀疑对象的位置……好了吗?所有人闭上眼,指向他。”

朝摇还没有想好,只能判断另一个词也许是金子这样接近的词,要是如此周锦岁的词大概率和自己是一样的。令他在意的是,既然已经讨论到值不值钱了,余望晴的描述根本没有新意义。在出现了非此即彼的选项,他模糊身份反而会引起怀疑……

“好,睁开眼。”

来不及想了,朝摇指向了词语与他们明显不同的女士。睁开眼,他看见自己被投了一票,那位女士弃票,其他人都指向了她。

“平民出局。”

无论是金子还是金色的石头还是金做的石头,颜色都会是单一的金色,难道不是金子吗?那指向自己的指尖像刀刃般锋利,朝摇的目光沿着它攀升,撞进了对方金属铜色的眼眸。

另一个词会是什么?朝摇琢磨着。同时也让他在意的是,李文洛对自己的出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后仰陷入柔软的沙发中。

不对,他想到了青红的话,并不是所有人的目标都是赢。如果想发言,就要“自己找办法输”。

如果是这样,他斜眼看向夏重温,他的手揣在工装裤口袋里,目光正有意无意向他撇。他一直在期待一个机会让我发言,如果他不是卧底,那目标大概是让我出局。

真是麻烦。

“第二轮开始。”

他说:“硬。”

“不一定硬。”周锦岁说。

周锦岁这是在干什么?朝摇感到头疼。

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余望晴,他原本盘算着,倘若自己实在推断不出卧底是谁,就不管那么多了,直接把周锦岁投出去,为的是报成语接龙的仇。可如今周锦岁的表现反而像是很想被投出去,这又叫他犯难了。

最后经他深思熟虑,余望晴说:“我觉得没我的头硬。”

“……”

朝摇无话可说。只感到像是有风吹过,脑海中像乱绳般缠绕混杂的想法一扫而空。风浪平息,一时间,这个游戏究竟该怎么玩变得不再重要。

“我觉得硬到能把人的头砸扁。”朝摇说。

于是四人投成了二对二。

“你们要干嘛?”季明过的笑声在几人的沉默中肆意回荡。

同时沙发上的女子也笑得前仰后翻。

“卧底顺利,”季明过宣布,“我才不想让你们再纠结一轮。”

“谁是卧底?我的词是金属,你们是什么?”周锦岁问。

“第二局开始。”

朝摇得到的词是影子。

李文洛:“吓人。”

周锦岁:“可能存在。”

季明过:“可能不存在~抱歉,开玩笑,有争议。”

平民词是鬼魂吗?但按上一轮看,李文洛可能会说反话,反而周锦岁是在按规则认真玩的。朝摇的指尖紧紧捏着外套上的纽扣。周锦岁会认为鬼魂可能存在吗?可是余望晴的有争议……

他说:“有一段时间讨论度很高。”

夏重温:“有关的阴谋论层出不穷。”

难道是外星人或是蜥蜴人?可就朝摇的认知里,余望晴会坚定地否认他们的存在,包括鬼魂。他会认为是有争议的事物至少应该在科学的范畴里。

“闭眼指认吧。”

睁开眼夏重温被投了出去,而他指向的仍是朝摇。

“平民出局。”

“什么?难道他的阴谋论不多吗?”夏重温捏着下巴,低声呢喃着。

“我以为你是蜥蜴人嘞,抱歉咯。”周锦岁笑嘻嘻地说,眼睛里闪烁着窃喜的光。

季明过远远地伸出手拍了拍朝摇的膝盖,低声说:“我帮你投他了,”他用眼神瞄了瞄夏重温,“下一局帮我投周锦岁。”接着在周锦岁的怒视下缓缓收回身子。

太好了,不用思考了,朝摇也将后背交付给柔软的靠垫。果然只是一场游戏。

“第五局开始。”

朝摇得到的是词是结束。

朝摇:“关于时间。”

夏重温:“很难阻止。”

李文洛:“有好处有坏处。”

周锦岁:“会突然降临。”

余望晴:“有人期待不过也有人恐惧。”

所有人的词都很像死亡,朝摇怀疑自己又是卧底。要是真的,这就是他当的第三轮卧底。他能感觉到其他人在自己身上投来怀疑的目光。

所幸大家都没有在认真玩,他只输了最开始的一局,即使这局输了也无所谓。

“平民出局。”

不过被投出局的是余望晴。

“为什么!最后一局了,周锦岁你还在报复我!”他惊愕地叫嚷,把双手举高向四周示意,“我投降了,周锦岁我投降了!”

“有好处有坏处肯定会有人期待有人不期待啊!余望晴你个笨蛋!”周锦岁扶额。

余望晴像是被雷击中了,怏怏地磕动牙齿还想反驳。突然,一阵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在座的人不约而同开始四处张望。

“先停一下,一下,”季明过接起电话,只见他的笑容瞬间僵住,轻松的神情也消失无踪,“你们先说着。”他快步走出门。

“那我来吧!”余望晴咳了咳,学着季明过的声调说,“第二轮开始。”

朝摇:“情绪转折点。”

夏重温:“也是开始。”

李文洛:“还有变化的可能。”

周锦岁:“马上要到来了。”

“好了指认吧。”

朝摇得到了两票,大家都对李文洛自杀式的玩法很熟悉了,很习惯性地把她的话反过来理解。

“……然后呢?等季明过回来吗?”

“不如让我先分享故事吧?”李文洛轻巧地站了起来,“即使这一局我赢了,我也是最后一名。”

“今天的游戏是你赢了。”夏重温感慨。

“没办法,我喜欢这个话题。”

我曾有个堂妹,她出生了但没有活下来。她的父母死了,没有留下遗产,她的抚养成了问题。

那天没有雨,可她的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还沾着灰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像被雨淋过的麻雀。

大人在争吵,我听见二舅舅说“就当多个碗筷”,“那去你家吃”,他闭上了嘴。她父母的兄弟姐妹们大都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从农村往城市爬的节骨眼上,赚钱的泉眼只有微薄的薪水一口,用钱的地方比牛毛还多。她父亲的哥哥——我的父亲也一样。

无事可做的我去扒供台上的苹果,还没够到就被妈妈拽了下来,她训斥我不懂事,把我牵到堂妹身边。“一起玩”她下令。玩?我看进堂妹的眼睛,除了茫然和悲哀空无一物。到底是谁不懂事。可我还是牵起了她,她的手比冰棍还冷,我去抹她脸上的泪痕,她的脸也冷。

窗台蜗牛爬过,她闭上眼,学着它伸出舌头舔玻璃,没人阻拦她。

有人提议送福利院,立刻被七嘴八舌的“那怎么行”打断,“在村子里还怎么有脸”,“就是”。

于是起初堂妹辗转在每户之间,像一只陀螺被抽来抽去。她在我记忆中生来乖巧听话,但在众亲眷轮流照顾了她一段时间后,矛盾还是爆发了。

有一天他们不再维持假意的客气开始大肆宣泄不满,他们责怪父母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指责亲人给了自己沉重的负担,指责血脉之间存在的不公和偏心。在我和表妹在场的情况下祖父掀了桌子。之后有人报了警,母亲连忙把我和受惊的她送回家,之后又匆匆离开,我们只能相依入睡。

夜里,我做了恐怖的噩梦。被吓醒后我下了床,迷迷糊糊要去隔壁房间寻找我的母亲。意料之外,推开卧室门时刺眼的光线瞬间把我罩住,我发出了不小的惊呼。

“李文洛!”我听见了母亲的呼唤。

“妈妈!”

我下意识想要安慰和拥抱,可温暖没有降临,我眯开眼——客厅里竟挤满了人。十几个亲戚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他们虚假的真实面孔像是一张张面具悬浮于空中。猎豹会在狩猎时静止不动,他们也是如此,仿佛已经这样监视了我们整晚。像极了方才的噩梦,更恐怖的是我醒不过来。

父母站在沙发旁朝我招手,但坐在正中的祖父转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噤声。年幼的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祖父来到我面前,我感到痛,我回过神来,他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我胳膊,像山一样压下来,我不敢呼吸。

我的父母轻声呼唤我朝我招手,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于所有人的祖父转过头瞪了他们,于是他们闭住了嘴。我已经被吓傻了,他径直冲向我牢牢抓住了我的手臂,像山一样压下来,我不敢躲闪。

记忆中那晚他漆黑的脸像极了别的人,阴谋家或是猎人,豺狼或是鬣狗,就不像他自己——我记忆里坐在树荫下对阳光微笑的老人。

我还能记得,他问我:你想要一个拖油瓶吗?

我听见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委婉的乞求。母亲则站在茶几后茫然无措地望着我们。

我忍不住抽泣。

他没有放过我,不过语调轻柔了些。他松开了手转而蜷曲手臂搂住我,我浑身颤抖,他安慰我不要怕,他喊我好孩子,一边亲昵地抚摸我的脸颊。仿佛是别人欺负了我,而他只是为自己的来迟表达高高在上者无关紧要的歉意。他问我:你想要一个拖油瓶吗?你想要不够吃的零食再减半吗?你想要有比你懂事的孩子分走你的父母吗?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再往下压,滚烫的鼻息灼烧着我的耳畔。他更低声问我你还想呆在这个家里吗?你还爱你的爸爸妈妈吗?难道你想当坏孩子吗?

只要摇摇头你就能回家。

接着他满意地松开手,放任我冲进父母怀抱。他站起身迅速恢复了长者的慈爱和威严,在我嚎啕的哭声中对众人宣布:“我们听孩子的。”

后来听说堂妹冲向了一辆卡车,和她的父母一样死在车轮之下。

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四岁的她跑来告诉我:“我听大人说,父母双亡的孤儿是要为他们赴死以尽孝的。”

她迅速被抱走,而我向空中伸出的手,没有被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