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摇提出请客,将林伏帆邀至附近的中餐厅,要了包间。
由于没有预约,侍应生表示没有小规模的包间了,他们被领到一间六人包间内。林伏帆拒绝点餐,在朝摇翻阅菜单的功夫,他先是绕过圆桌,挑了一个离门最远的椅子站在其旁,没过几分钟又觉得不合适,缓缓往朝摇身边挪近。
“辛苦了。”朝摇把标记好的菜单递还给侍应生。
待待应员为他们倒好茶水、出门,他快步冲到门口将锁扣上。
“还要上菜。”朝摇提醒。
他愣了愣,手停在锁把上迟疑片刻,还是打开了锁。为了掩饰尴尬,他挤出两声干笑,随手拍了拍衣服,走回一开始挑的角落座位坐下。见状,朝摇也只好跟着坐了过去。
“他们会不会在门外装窃听器?这地方太敞亮了,根本藏不住人。”他低声说。
“不会。”
“我会不会表现得很奇怪?”
“不会。”
“既然如此,你一定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林伏帆说。
“既然你选择了我,就有你的道理,我们心意相投也是自然。”
“那太好不过了,像今天这般顺利还是第一次,算得上是前所未有过。”
“值得庆祝,我不敢相信这能真实发生。”
林伏帆点头。“是的,是的,希望果真如此。”
待应员敲开门,为他们上了两道凉菜,切片的卤牛肉和红枣,介绍完菜品后立刻逃离了这尴尬的气氛。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餐车轱辘声和脚步声。
“我看出来了,我们谁都不愿意先说。”
“是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在为三三〇工作?”朝摇率先打破冷场。
“可以这么说。”
“是为了什么?三三〇能给出的微薄工钱不足以维持生活。”
“我想……主要是为了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我不太能明白你的意思,据我所知三三〇的社会名声不算好。”
他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他解释道:“对于这个我有不同的理解,当个体做出异于常人的行为时,往往会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但当具有相同特质的人聚集成圈子,旁人反而会将这些特殊行为合理化,默认‘原来他们本就如此’。”
朝摇想了想,表示赞同。
“我不想被认为是脑子有病,现在我可以说自己是三三〇的。”
“原来是这种用途。”朝摇忍不住笑出声,他装作好奇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别人有这样的怀疑?”
“唉……”他立刻表现出苦恼的样子。
见他似乎不愿意开口,朝摇提示着说:“我在三三〇学到最有用的技巧就是讲故事来筛选同频之人。”
“怎么说好呢……”他的眉头拧成死结。许久,他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一个新娘子兴高采烈地走上婚轿,再走下就性情大变说婚不结了,因为她的丈夫会出轨,而时间是一年后。你会怎么认为?”
“她一定经历了些不可言说的事。”朝摇脱口而出。
“谢谢你,”他的眉头舒缓了,“真让我松了一口气。这算得上是一场豪赌。”
“我猜测,你获知了超前的信息,做出了对应的预防措施,可无人相信那些尚未显现的隐患真实存在。”
“嗯……”
“我懂了,你是预知到我会相信你,于是来找我。”
他慌忙摇头。“不,并不是。”
“那奇怪了,”朝摇将头一歪,用手指卷着发尖问,“满场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为何偏偏对我说‘没见过我’?”
“这是因为……这是……”他局促地低下头,不敢与朝摇对视。
“林伏帆。”朝摇的心跳加速。
“什么?”
“我知道关于你的事。”
“什么事?”
朝摇将视线重重地落在他的眼里。“关于这些事我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比如——为什么你事先知道马戏团会出事?以三三〇工作人员参观备选场地的名义,把针孔摄像机提前安装在马戏团的道具间和后台,随后通过外网匿名把视频发布送到网上。这些恐怕不全是巧合吧?”朝摇故意用陈述句施压,虽然这些推断大多基于猜测,但他的语气笃定得像握有实证。他想试试这般半真半假的说辞能否打破对方的防线。
果不其然,血色瞬间从林伏帆脸上褪去。“你怎么知道?”他惊呼。
“这很简单,但凡是有心之人,稍加探查获取这些信息不费吹灰之力。还有,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的选择是拍摄视频,而不是阻止惨剧发生?这可不像正常人的行事。”
“因为!”他瞬间抬起头,“因为阻止悲剧发生不会有好下场!”
此刻杜朝摇的公寓里,他戴着耳机紧贴监听器,听到这话他回忆起了什么。原来如此,他想,多亏他们临时将行程安排换人,要是今天外出的是他,脸上的情绪恐怕会彻底藏不住。
对了,这不是个恶作剧加上报复的机会吗?
他清了清嗓子,凑近话筒:“朝摇,他的同伴是我杀的哦。”
朝摇的瞳孔猛地震了一下,不巧的是林伏帆没有抬头,他沉浸在回忆的绞痛中。“不能出风头、不能暴露,否则就会……”他低声喃喃。
朝摇用手掌拍他的后背,安慰道:“那也是看遇见什么人。人是没办法独自走远路的,你说对吧?”
林伏帆能感到他指尖轻微的颤抖,可把这当成共情后,愈发留下了久逢知己的感动。“嗯……”
远处公寓的他只好承认:“好吧,我骗你的。你问一下他的年龄?”
现在问很突兀啊,朝摇想。
“……你几岁了?”
“真实年龄吗?”
“对。”
“对。”
“二十一加上……两年?大概。”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困在时间循环中两年了。”他缓缓抬起头,唇色苍白,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之前参与过这个场馆的工作——在上次时间回溯时,可当时这里并没有你。杜朝摇,你是不是也独立于时间?”
“不是。”朝摇摇头。多亏今天的行程换人了,他不用说谎。
“我不相信……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不是。”朝摇的眼神里透着怜惜,静静地看向对方。
就当他刚开口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待应生走进来,“打扰。”他往两人那侧扫了一眼,林伏帆慌乱将脸撇开。等上完热菜,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虽然我不在你的困境中,但我想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朝摇说。
“你做不了什么,这个世界的时间在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无规律地回溯,没有人知道哪一次闭眼、睁眼就回到了过去。在彼此信任前我们要一次次试探考量,即使我们成为同伴,你也会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忘记我。”
朝摇的心刺痛了一下。
他双手捂脸,仿佛是哭过,声音带着砂纸般的粗糙:“这不是故事,不是三三〇游戏沙龙那种逗乐人的假话。”
“我明白。”
“我也不是精神病!”
“我明白。”
“我们只见过一面。”
“伯乐遇见千里马也只需要一眼。”
他坚定地摇头。“朝摇,我其实很恨三三〇,曾经我在什么都没搞明白的时候,轻信了他们那些荒诞离奇的故事。我把他们当成同类——同样被这个愚蠢世界戏弄的蝼蚁。我满心真诚地安慰他们、竭尽全力想帮他们解决困难,可谁能想到,他们!就连感动得涕泪横流的模样,都是精心编排的演技!”他双手死死握拳,仿佛要将掌心掐出血痕。
“我理解……”
他惨然一笑:“可我却与他们如此相像。”
“你为什么要将视频发布到网络上?”
“我未曾想过我会如此轻易暴露在外,而且看上去,即使暴露了也无人向我投来目光。连警察都没有!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我本意是想把事情闹大,让更多人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正常。偶尔我会幻想……或许我做出的一些蝴蝶振翅般的小事会引发一场旋风,或许哪一次的未来会发生变故。”
“可是你上传的网络视频存在明显剪辑痕迹……不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造假合成的问题,视频的日期、地点等信息也都真实可考。这些剪辑漏洞显然是刻意留下的,你是为将来留条退路?一旦被人追查,就能拿剪辑痕迹当挡箭牌,反口咬定视频是伪造的。”
“没错……我想,通过一个又一个考验还能坚定相信我的人才是这个世界需要的。这就要提到我说的‘隐藏’,能存活下来和不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都只能这么做。”
“三三〇的人都这么想,也在这么做。”
林伏帆轻叹了一口气。“也许吧,我不知道……我们都被迫成为了一种及其别扭的矛盾体。反常的经历迫使我们满腔思绪却找不到出口,若是卸下防备倾诉心声、短暂的释放后,只惊觉一切依旧,只留下无底洞般的惶惑不安在心底肆意生长。对于那些时间在无限拓展的人来说,总有新的事物会覆盖过去。而我没有未来。”
“现在我理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了。”
“我别无选择,这里至少是个家,除此之外我没有归宿。”
精神病院。朝摇想起了余望晴的妹妹——余时彦的选择。
“千万别说你可以去精神病院看看。”他在耳机中提醒。
差点说出口。
“不用管他了,他注定无法从你身上得到帮助。”他说。
如此悲观?
“正是如此——悲观。”他说。
为什么?朝摇想不通。
“哈哈,哈哈哈哈。”他听见林伏帆一人自顾自地发笑。
“怎么了?”
“都是骗你的,我说的都是假话,”林伏帆抹着眼角的泪,“终于有一次骗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