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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X330恒星

闽年山底,红日悬空将森林染出火影,云层褪去,天色反而暗了。

余时彦跑进室内,她找了一把高度合适的椅子单脚踩上去,前倾身体,她摆了一个神似思考者的姿势,压低帽檐用故作深沉的嗓音背诵话本:“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地下和海底所埋藏的一切财富都比不上!”

同屋的男子脸上写满了诧异,半晌他捡起刚刚滑落的书放到一旁。“怎么了?”他盯着她嘀咕,“时彦你发什么疯?”

余时彦将辫子往后一甩,冲他送去喜悦的笑容:“说些酷酷的话吸引读者的注意力。”

“哦?”男子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出现了什么?在哪?镜头在哪?”

“环境的字样变了,在那……快!程幸乐!”

没有丝毫犹豫,名叫程幸乐的男子“嗖”地从椅子上弹起,他向窗外欠身,手指搭在领口边缘。在低头的瞬间,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压抑住的是剧烈跳动的心脏,颤动的喉结带动颈部的肌肉微微起伏,抬起头夕阳的红墨泼入眼里尽是无法掩饰的狂热。

“说话呀!”时彦焦急地催促。

“……”他咧开嘴,“……”

“咳。”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两人猛地一怔,回头,“干什么呢?这样热闹。”说话的黑袍人像影子般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头,似笑非笑眯着眼。见两人都不吭声,他缓向他们逼近,呼吸声都清晰的寂静里,他的每一步都没有声响。

走到跟前,他站定,拧灭笑意他瞪圆的双目寒光闪闪,磨刀一般从余时彦的脸上擦过去。

“两个祭品还如此喧嚣。”

余时彦一动不动,他又踱向程幸乐,只见他缩着肩膀,以手挡脸,身体抖个不停。活脱脱一副被吓坏的样子,不敢与他对视。

他呵呵干笑了两声,有意拖长的声音像是由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连女孩子家的胆量都没有。”随后便带着讥讽转身慢悠悠朝门外走出去。

“程幸乐。”

余时彦一把攥住对方那只死死挡在脸前的手,用力一拉。只见他撇着嘴,藏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整张脸连同耳根都憋得通红。

“还以为是猫偷着腥了。”她朝他挤着眼,满是挖苦的意味。

程幸乐挺直脊背,舒展双臂,仰起头双眼直直地望向天花板。

他压着嗓音呼唤:“观众们!”

“是读者!”

“读者们。”

“其实随意。”

“我的故事就留作悬念,谢谢你——才看向我们,此后请别挪开眼。”说着他欢腾地做出要洒花瓣的架势,攥着空气,左脚拌右脚踉跄一步,抬起手臂,佯装用力向上挥扬。

“哇!”余时彦开心地蹦跳,在原地转圈,踮起脚尖挥舞双臂像是在努力接住每一片想象中的花瓣。两人清脆的笑声又翻腾出房门外。

真是可笑,听到这,门外的黑袍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比起他们,那些孩子们真算得上可爱,眼下这两个疯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所幸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想着他揉了揉太阳穴,恍然察觉自己内心竟生出一丝怜悯,连连摇头。不能再迟疑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扇隔断疯狂的门。

都是些悲惨的人,一整个悲惨世界,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而余时彦和程幸乐也同样算着时间,一日,两日,四日后便是献祭的日子。这是九月末,丰收节前夕的阳光仍然明媚。

准备祭典只需要依据流程,按部就班就最妥善了,于是传承长久深远,像树冠盖阴了整座山,困住了走兽终日望不见天空。

“这些垃圾要收拾吗?”程千悸指着角落问。

“你怎么能这样说它们!”季明过为一滩裁剪稀碎的彩色塑料袋辩解,“这是作品。”

她深吸一口气,“那这个呢?”她说的是门口拴着的羊。

“哦这也是作品。”周锦岁抱来草料。

“也不知道三三〇能再办几个年头。”一旁听到对话的人嘿嘿直笑。

三三〇展,这个奇怪的名字源于CX330恒星,一颗宇宙孤星。他既无恒星为邻,也缺少行星做伴,是已知的最年轻的孤立星球,被冠名“宇宙中最孤独的恒星”。

至此,相信展览的主旨已显露大半。

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展览会,当有人初次对它产生兴趣,并进而去关注,很快察觉到一处让人费解的地方:其中展出作品的质量相差之远,不夸张地说,可以让你一步从艺术殿堂踏进垃圾房。

由此可以预想到,三三〇不仅对投稿人没有任何限制、作品不限形式,并且无论质量都会被展出。

当朝摇了解到这里不免有些疑惑,这和他从前认识的三三〇有些不同。

早年青红邀请过他参加展览,他稍做了了解,由此朝摇比大多数人更早得知了三三〇的存在,不过之后便没再接触。他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它有着及其严格的审核机制,像是一场地下室狂欢,相当排外。再经查阅,他得以窥见三三〇发生过巨大的变故。今日它暴露在外,处境近乎悬在井口摇摇欲坠、前途未卜。

早该想到青红不只是兴致盎然的观众,而是深入、牵连其中。

中午的休息时间,程千悸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彩色画前,眼神空洞地望着画面,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她穿了一套休闲的运动装,袖子卷到手肘,手臂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打大腿。

“还不走?”有人问朝摇,他们一同望着她,她的身影似乎已经融入彩墨。

他摇摇头。不一会那人先行离去,朝摇去休息室倒了一杯温凉的柠檬水走向程千悸。“打扰了。”

“有在写作吗?”她没有回头,余光却落在了面前玻璃的反光处。

“有。看你在这儿站了很久,工作辛苦,先喝杯水吧。”他将水杯递去。

她这才转身。

“写些什么?”

“最近的见闻,沙龙上听到的故事之类,只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的随笔,杂乱无章。”

“沙龙?果然你也参加了,你要采访他们吗?做所谓三三〇背后人员的实况报道。”

“没这个打算,来之前我甚至没想过青红与三三〇有关系。”他试图将话题引到青红身上。

“嗯——如果青红信的话我就信了,怎么会有人什么也不知道就闯进来了?”程千悸嘴角微微一勾,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像柳丝,浮于她眼中的湖面。“抱歉啊,如果有冒犯就原谅我吧。我们这里的人都不容易相信别人,我也一样。”

“很能理解,我也很意外,要早知这儿每一个人都如此——才思敏捷,我就没勇气来了。”

“噗,别开玩笑了。我从青红那打听过你的来意,待了这几天有没有些失望?”

“起先会,不过还算认识了些有意思的人,对我来说也很有收获。”

“那样也不错,不过你的工作要耽搁很久了。”她刻意加重了工作两字的音调,像是在平摊的花岗岩地砖中丢了一颗小石子,余音似有似无。

朝摇喉咙一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恐怕是试探,可程千悸脸上这时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不知想落在哪里,始终飘忽游离。接着朝摇看着她抬起水杯,缓缓将瓶身贴近脸颊,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随后放心地贴了上去,一切动作都显得漫不经心。

“不耽搁。也许,我说也许,有些故事存在一定真实性,这也是值得探索的。”

她不假思索地说:“那我建议你去深入探究一下你想象中的‘真实’故事。”

“这不就是青红在做的事吗?”

程千悸微微颔首,一丝晦涩难明的情绪在眼底闪过,稍纵即逝。“走,我们到处逛逛。”

朝摇沉着气,他们并肩缓行,穿梭在未来时的展厅、现在时的废墟之中,他们默契地放轻脚步,鞋底与瓷砖的碰撞声像指针机械的转动。

在这里展物有标注了小段文字的画作,意义指向明确的物件——描述对梦魇的恐惧,小漫画里的主人公不得不极限压缩睡眠时间,终日沉浸于困意里惶恐不安;不能成为猫的烦恼,他为自己缝制了一件件毛绒猫衣,展出的是他的杰作;对所有人都会产生爱意,同时苦于自己的滥情,他放弃了别人爱上他的可能,留下一张自我毁容后住院治疗的就诊记录。

除去这样真诚的作品,还有不少明显是找乐子、像是为了试探展览会底线寄来的废物。另外的就是意义不明,留给人太大想象空间的奇怪造物。就如张黄眼的作品,朝摇和程千悸经过附近,没有停留一步。

“之前参观过三三〇吗?”程千悸问。

“没有,这是第一次。”

“那真是可惜,原本的展览有意思得多,展出的故事更大胆和异于常人。同时规模也小,刻意制造的意犹未尽也好过任何程度的饱和。特别是我们这种特殊的题材。”

“可以详细说说吗?”

“你也看见了,这里的题材很多是痛苦的、负面的,观看这样的作品注定会产生认知疲劳,积累厌倦情绪。我不能想象,如果一个参展者来到他的作品前,他将自己隐藏至今的故事诉诸于众,听见的却是‘也不过如此’,会不会跳进门口那条江。”她朝门外指去。

“原来如此,你真细心。”

“不,”程千悸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很多人都很细心,特别是对自己。”

“如今的变化真叫人担心。”

“是的,随关注者变多,改变就是迟早的事,不过不一定是好事。”

朝摇点点头,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昨天刚了解了所谓的三三〇争议漩涡。”

那是在几年前,有人公开提出不满三三〇的审稿标准,他指控他们展示的都是为博眼球编造的故事,而所有展览品都是哗众取宠。如何哗众取宠?网民纷纷围观。由此作为导火索,三三〇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赞同与反对的群体如星火燎原般迅速壮大。投稿量在增加,同时质疑声如影随形。

“其实争议也是我们成功的标志,就像人口增长如何对于一个国家。反而某些人对外的妥协才惹得我们沦落到里外不是人的境地。我说重了。”

朝摇没有回应,似乎若有所思,过了一会他问:“我想知道是谁提出了现在的方案?”

“青红那一边的人。”

“为什么?”虽说心里隐约有过这样的猜测,然而真正听到这个答案时,朝摇还是感到吃惊。

“我也很意外,他本来是站在我这边的,”程千悸的话语里穿梭进几分怒气,语调不自觉地拔高,她一跺脚,露出苦恼的样子看向朝摇,“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你觉得为什么?”

“唔……三三〇出圈之前青红也参加过审稿吗?”

“是的,在我负责的一块内他会帮我初步筛选一下,由我终审。”

“我了解到以前的投稿会有硬性要求证明真实性和文字说明,现在的投稿呢?”

“有这个建议,但形同虚设,毕竟只要是投稿就会展出。再更细的我就不知道了。一想到这事我就火冒三丈,以前那种为他们埋头苦干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稿件方面我很早就全部交给青红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脚步再次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幅彩色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