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锦岁醒来,揉开眼睛,日常琐事挤开困意接管身体。一天的开幕照旧平常,起身洗漱,为自己准备早餐,生活必须的杂事处理起来根本不需要思考,直到水壶烧开时隆隆的蒸汽声再一次把他唤醒,周锦岁再一次想起独自居住更容易体会的单调和反复。
他去客厅打开窗帘,温暖落在肩上,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地方只欢迎光自由出入,使人心安到难以想象:准备的餐具数量不用变化,食物自然腐烂,没有人会多喂一次金鱼,每一片凋零的花瓣都有迹可循,一切都井井有序。
除了来历不明的邀请函就放在桌上。
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门上锁了,连标记用的发丝也没有丝毫变动。如果只考虑这是谁擅自打开门放进来的就太浅了,门是不可能从外面锁上的。而昨天桌上什么也没有,考虑是凭空出现的又太荒唐,可如果……或许是幻觉,他拿起邀请函,翻到反面确认是自己的名字,或许触觉也是幻觉。或许送信人从未离开自己的房间,或许送信人就是自己。
周锦岁立刻动身查阅监控,发现昨晚自己回家时拿着门口的几张广告纸便随手放在桌上,半夜漏进厨房的风将轻薄的广告纸吹散到地上,留下垫底的邀请函粘在橡胶桌垫上。他松了一口气倒在椅背上,再细想,独自笑起来。
出门前他将卧室和玄关的灯打开,如果没有光亮他也许不敢迈入家门。最后环顾一周,他吹着口哨走进昏暗的长廊。
“无法被惩罚的不安。”
我来自首,我杀死太阳,在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我是凶手,又或是帮凶。
警察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杀死太阳,但有闲人对此产生了浓烈的兴趣。等我和他一起被请出警局后,他仍然不依不饶缠着我,要求讲给他听。结局是我答应了太阳在正午后将他从空中射下。
“真怪。”
是啊,我也觉得怪。我从一开始听见太阳开口说话就自以为这是一场梦,梦里太阳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简单说是一个小国度经历坎坷变得繁荣,却在安逸中转向衰败最终灭国的故事。
太阳让我评价,我说这是一个悲剧。
“喜欢喜剧吗?你想让这个可爱的国度永远繁荣吗?”
“我当然想。”
“让故事在它鼎盛时期完结。”
可我一开始想的是阻止它衰弱的开端。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例如有鼎盛的描写就意味了下降的曲线。王国的兴盛很依靠国王个人的能力,无数次的裁决总有出错的时候。更不用说诸多选择性的判断在选择当下很难衡量好恶,记载下的历史又是结果。
“最简单的方法就像在好人成为恶人之前杀死他,成就他是永远的英雄。”
“所以我请你成就我,在每天正午时杀死我。”
我没有答应。
“在太阳们心中下落是极其痛苦的,你们也许无法理解。我们的寿命是一天,明天就会由另一个可怜的家伙接替我今天的工作,反复无止境。我完全凭借机缘巧合知道了这个秘密,你也凭借机缘巧合能听见我的声音。我为了我们的痛苦求助于你,不过不用担心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每天的太阳是一个单独的、与我一模一样的生命,你可以享受上午的温暖,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在正午时射杀我和他们。”
我试图解释正午消失的太阳会对科学界有多大的震撼,人间各种动乱和未日论更是无法避免,还有我身为人类一员,我受益于太阳日复一日的煎熬,没有必要做出改变。
他又自言自语地讲述了一天的生涯,拼尽全力的上升后就是无法避免的下坠,上升的艰辛和下坠的痛苦的都让人难以忍受,能享受的“鼎盛”也十分短暂,是被上帝写定了结局。终于结束诉苦后他似乎下定决心。
“你还是不愿意吧。那么我将在今天爆炸,做一次前所未有的反抗,带走所有太阳和人类的未来。”
他随即开始膨胀,发出炫目的光。我只有答应,为了我一夜的好梦,也为了我梦里不会失去立足之处。可当太阳熄灭,彻底从空中消失,路灯昏昏沉沉亮起,公园里人都散尽了,等我回到家吃完晚饭梦还没有醒,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真真切切杀死了一个太阳。
如果有人告诉我这没什么,他终究会落下,这无疑会受到杀人犯的支持。杀死生命的罪行,我常以为由上帝和亵渎上帝之人所独占,未曾想会落在我肩上。
此后我躲避着日光,他们总是朝气蓬勃地冲万物絮絮叨叨,或是在落日时分嘶哑地尖叫。
我想寻求帮助,牧师告诉我忏悔就可以获得原谅时我就放弃了自己短暂的信仰。想到人要为自己一切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不同人眼中有不同标准,但法律所给定的标准是普遍认可的。于是我来到了这里,但没有被收留。
周锦岁坐下。
“好,由你出题,下面顺时针接龙。”季明过说。
“空空如也。”
“……”坐在周锦岁身边的余望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插着手站了起来,“无法被惩罚的不安……无法惩罚别人的怒火我现在倒是有。”
底下有人轻声笑起来,也有人拍拍胸口,露出松一口气的笑容。看来紧张的不止我一个,余望晴想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凭空捏造出扣题的故事,在没有事先准备的情况下,总有人是根据自身经历在改编……他想起周锦岁的话,每一个题目的选定都是针对特定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吗?”
“这么认真干嘛?我只是随便猜猜,具体怎么出题的要问青红了。”
空阔的展厅里,青红与杜朝摇的脚步声回荡其中。
“想知道什么今天问我吧,两天后,我需要外出,会离开此地一段时间。”青红率先开口。
朝摇连忙问:“这么突然?什么事这么着急?”
“还记得我房间的雕像吗,你感兴趣的那个?”
“当然。”
“他的故事我就不多说了,周锦岁已经带你去见过它的创造者了。说起来他是把我带进新世界的第一人,虽然他是公认的精神病患,但我相信他的经历很大一部分是真的。经历了这些后他仍然是真诚坦率的人……我很感动,我想帮他,帮他找家,治疗他的精神问题。这样的努力都毫无结果。”
“而后你做了些什么?”
“既然我无法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求助他人。我开始搜寻相似案例。”
“这是创立沙龙的初衷吗?将人群聚集起来挑选?”朝摇问。
“你抬举我了,我没有能力做到这样。沙龙原属于三三〇,只是越来越偏离控制。时至如今已经完全独立出去,缩小了规模并且由私人接手处理。”
朝摇点点头,如此就明了了。网上有关沙龙的记录寥寥无几,他在事前几乎没掌握什么有用信息。
青红继续说:“你也发现了吧?我们遇到了——更合理的说辞是吸引了——越来越多和他类似的人,一些世俗意义上绝对的疯子。”
“原来如此。”朝摇这样回答着却不能完全相信。
“朝摇,三三〇的人果断抛弃沙龙是正确的。很乱,整个世界都乱,没有轻松的信仰,什么都不简单。”
“这是什么意思?”
青红的脸上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早春,同时柳絮纷飞。“没时间了,互相试探的时间足够多了,我们没理由害对方,明着说吧。这个世界有问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朝摇!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从你现身那一刻,我就清楚你知道。”他指向墙角的监控,“这里的监控都没有通电。我现在有一种猜想,确实有人——特别是在被诊断为患有精神疾病的群体——他们经历过超乎常理的反常事件。然而,这类特殊经历本身就可能导致精神出现异常,到底是真实发生,还是发病的幻觉,使得其中真假难辨。举个例子,感冒前的咳嗽也会被认为是感冒的一部分。”
“确实如此,可这个猜想难以找到切实的证据。要知道,深陷于这种无法求证的困境相当危险。”
“并非无法取证,我们基本掌握了一个真实案例。”
“什么?”
“还记得我刚开始说的张黄眼的事吗?我的同伴找到了那座山,还有关押过他的地方,这是真的!还差一步,我想去一探究竟。”
“那很危险!”朝摇脱口而出,“你明天要去的就不会就是那座山吧?”
“没错,叫闽年山,不要几天路程。”
“别去。”
眼前,青红难得露出惆怅的神色,在那张朝摇的认识里从不用于情感流露的脸上。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摩挲自己的脸,动作迟缓而沉重。
“朝摇,你能相信吗?我本来不想破坏我的生活,你看看社会,要是被人知道我相信了这些荒谬的话,我会不会也被认为是潜在的精神病患者。我不是喜欢追求刺激的人,但如今我被完全吸引了。”
原来是这样吗,朝摇无言以对,不过看见了青红的彷徨,他原本悬着的心还是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他还是有理智的。
“你这个状态怎么能去,我陪你。”
青红坚定地摇头,他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有千言万语要挣扎出肺腑,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在其中乱作一团麻。
见他不语,朝摇试图从侧面询问。“你想证明反常存在吗?证明后呢,不也只能回归正常生活吗?”
青红点头又摇头。“然后……然后我会提出日心说?”语气像开玩笑一样轻佻。
“凭这些你就动摇了对地心说的坚持?”
“唯一能让我动摇的是事实。开玩笑的,靠我们的微薄力量怎么可能推翻些什么,又如何让别人信服。我只想亲眼看到‘奇迹’。朝摇,我向往真实,可任何‘奇迹’都是假想,都是无知和对知识的傲慢绽放的烟花,对吧?”
“如果你坚定这一点,生活会平静很多。”
他们望着眼前的人,一股陌生感袭来,刹那间觉得彼此好似隔了万水千山。
“发生了什么?”朝摇追问。
“等回来再告诉你。如果我一无所获、空手而归,也可以给你增添一个笑料。往后多大的诱惑我也不冒险尝试了。”他眼中的游光凝住了,形成一个清晰的光点,明亮而坚定。
朝摇知道青红若是坚持不开口,任谁都无法让他吐露半个字。他只能沉默,余光扫过青红身后的白墙白得发亮,白得晃眼,全是白墙,那些白墙摇晃在视线中愈发无穷无尽。
“还是不想说些你的事吗?算作挽留我?”青红转而问。
朝摇一激灵,劝道:“等你回来。现在说有什么用?徒增烦恼,我不想再打扰你做认定要做的事。”
“你知道我多么了解你,朝摇,不到万不得已你不会回头找我。”
“不说这个了。”
“好吧,看来是我在舞厅里醉酒了,可我不想离开。”青红捂着头,看起来晕晕乎乎的,似乎真要醉了。
“没关系,所有人都醉得不清。”
“谢谢你,我们还挺像的。隐藏好自己。”
展厅的门突然被推开,“青红?”季明过顿住脚步,接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推开他鱼贯而入。
“你怎么来了,我带朝摇过来看看展厅,我想将三三〇部分工作交由他接手。”
青红向朝摇眨眨眼,朝摇只好煞有其事地答应。
“那也太巧了,”季明过将身后让出来,示意到,“他们也好奇三三〇的幕后工作。”
“看来你会有很多帮手了。”青红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解决了一桩心事舒缓了眉头。原来的他似乎又回来了,过去十分钟的交心虚假如梦。
“帮忙的话,我们可是要薪水的,”周锦岁大步走到青红面前,“怎么一点也没布置啊?这不是你的作风,离展览日可不远了。”
“太多麻烦事了,薪水不用担心,季明过会安排的。”
余望晴也跟上来。“对了,青红,我有个疑问,每次沙龙的出题有什么标准吗?”
“出题的标准?”青红把指甲压进脸颊里,放下手留下一个深红的印子,“随便出的。”
“……在这住久了所有人都会变得相像吗?”
“哦?为什么这么想?”
“随便说说。”余望晴目光游离,漫不经心地将手踹进了兜里。
“他呀,很怕我们有病会传染给他。”周锦岁慢悠悠地撇了余望晴一眼,似笑非笑把脑袋一歪,“喂,没事的余望晴,你已经疯了。”
“说什么啊!”余望晴厉声反驳。
朝摇还在琢磨青红的话,突然他身边爆发出一阵大笑,是青红。他诧异地看向周锦岁,完全出于无意,可周锦岁也露出了惊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