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不如早死 > 第15章 我无法追随你(一)

第15章 我无法追随你(一)

“想和我出门?”他往外走,“可惜——”朝摇朝他挥手告别。

“杜朝摇?”拐弯处一个陌生面孔与他擦肩而过。

“你好。”朝摇微笑与他握手。

“这个点出门,是去参加沙龙吗?”

“没错,一起吗?”

“前段时间都没有见着你。”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不过这些天终于是经不住某人的热情邀请了。”

那人迟疑片刻,转身与朝摇同行。继续朝外面走,光线逐渐倾洒而来。

“你的眼睛真漂亮,”朝摇说,“很罕见的颜色。”

“谢谢。”

“今天的游戏是音乐传球。”季明过稍作停顿,用余光扫视众人,“是不是觉得太简单了,作为补偿这次的故事环节比较特殊,我们会起个头,接着大家按顺序进行故事接龙。”

“开头是什么?”有人紧接着问。

“神啊,我已经无法追随你了,我把灵魂换作凡物。”

季明过对青红使了个眼色,抓起花球往坐成环形的人群里一抛。“游戏开始。”

青红用白布蒙上眼睛,把手指搭在钢琴键上。他们看向他挺直了背,接着深吸一口气,即刻,急促的音符如骤雨般倾泻而出。

“快传!”坐在身旁的季明过连忙将球递给朝摇。

朝摇又快速递给下一个人。此刻青红每一次的按键都像重锤敲鼓,节奏紧密,没有丝毫停歇,高音的清脆与低音的雄浑相互交织,层层递进。传递的速度不断加快,众人纷纷沉浸在激昂的音乐中,刹那间,一个音符像断崖般毫无征兆地笔直坠落,空气中还弥漫着热烈的余韵。

手捧花球的人站了起来。

青红摘下白布,微笑朝他点头示意。

“神啊,我已经无法追随你了,我把灵魂换作凡物。”季明过重复一遍。

在这座属于神的城市里流传了一首歌——神驻之地,真实所栖,一半人选择残缺,一半人选择远离。

城里所有人都悠然自得,只由得天生天养。缺了耳朵就不闻不问,缺了眼睛就不见不察,缺了嘴巴就不言不语。所有人都悠然自得。

而我没有心肺,于是能敲击气管打出欢快的节奏。有耳朵的便围在我身边听,有胳膊的将手伸进来,掰下我的肋骨作笛为我伴奏。

神路过,投下伟大的笑容。

每当曲终人散,风灌进我的胸口,空空荡荡。我望向城外的夕阳,撒下的光芒像流金。余晖轻柔地抚过起伏的山峦,给黛青色的轮廓镶上了边。护城河被晕染,飞鸟成群划破凝固的琥珀,朝着温暖与未知的远方振翅而去。

我往外瞧,往外瞧。

“留下来,你还没有心肺。”无处不在的神劝我。

“神啊。没有人爱我我无法长出心肺。在你的臂弯下所有人都都看见了——我没有心能装下爱。没有人会把水倒入没有底的水桶,没有人能爱上一个空心人。”

“你的残缺无法爱人,人又怎么爱你。”

神也有不懂的,若是他理解人,又如何能成为神。我无言地遮掩住躯体,藏住残疾,执意离去。

刚迈出城的界线,毫无征兆地,一股尖锐的剧痛穿刺了我的胸口。我吃痛跪下,低头发现麻布衣襟上竟渗出了血迹,密密麻麻的血珠从皮肤表面冒出来。慌乱扯开外衣,我看到原本缺失的胸口空洞处,透明色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骨骼边缘生长而出。这些新生组织不断交织缠绕,快速堆叠。

再是伴随着浑身一震,四肢传来密集的瘙痒感。透过半透明的嫩肉,我清晰看见血管连接的分支如同树根般在肌肉间延展连接。当胸骨完全闭合时,一团搏动的血肉在中央隆起,逐渐形成心脏的轮廓。两片肺叶随即从两侧冒出,在肋骨环抱下快速膨大。鲜血顺着新长的血肉不断往下淌,在脚下积成透明的水洼。

“咚”我听见第一声心跳炸响。

“一半人选择残缺,一半人选择远离……”残缺的不远离,远离的无残缺。原本晦涩不明的歌词,刹那间被点亮。

我向后望,界碑上的青苔肆意生长,幽绿中透着青灰。我缓缓起身,怀着似乎是爱的心绪去亲吻它们,它们放出清香、它们无动于衷。于是我又用假装的恨和指甲把它们铲到地下,用鞋底碾碎。

“故事的第一段,结束。”

“感谢,发言人似乎给出了一个诗意的开局,同时能发散理解的角度有很多,介意吗?”

“不介意,任何故事都是四通八达、千人千面。”他落座。

青红再度系上白布。当第一个音符从钢琴键上跃出,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了薄雾。微风拂过湖面,层层叠叠的涟漪不断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随着音乐节奏变慢,传递速度也缓下来,朝摇焦急地从不慌不忙的季明过手里夺过花球。随着音乐的继续,他看见有人捧着球迟迟不传给下一个人,不由想到周锦岁拒绝与他们一起坐也是正确之举。

球停止了传递,音乐始终没有停,节奏轻柔舒缓,仍然如同恋人在月下的温柔呢喃,轻柔地洒落在露水间。

这种情况怎么办?朝摇微微侧头朝季明过看去。只见他单手插在口袋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紧盯着球的轨迹。

不得不说,这个游戏非常适合控制讲故事的人选,朝摇想。

就在球再度游走的刹那,音乐骤然暂停。同时,朝摇捕捉到季明过神色间的紧绷悄然消散,可换来的轻松又稍纵即逝,下一眼他又微皱起眉。这情绪的变换像蜻蜓点水太短太突然,令他忍不住怀疑所见是否只是错觉。

其他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个倒霉蛋身上。他脾气不错,只借着起身的劲儿,重重地给了陷害人后背一巴掌。

“刚出界是吧……”

外面的世界和神的领域截然不同。我再回不到往日的悠然自得。我开始感到饥饿,受到食欲的驱使;感到寒冷,我寻求温暖;我羞耻于自己的衣着,和无一技之长……

所有人都与我一样,受着各种不适驱使。他们总是嚷嚷着缺少什么,以至于需要全力以赴生活。但在我眼里,他们看上去是完整的。

“如果你们没有胳膊,该怎么工作?”一天,我问我的雇主,那时我们正一起扛着锄头走山路。

“没有胳膊?没有胳膊怎么工作?没白饭吃就饿死呗……”他显然也不知道,只是一味搪塞我。

我换了一个问法:“如果你们需要吃饭,那没有嘴巴的人怎么办?”

“没有嘴?没有嘴怎么吃饭?用鼻孔吃!”他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响嗝,随后扯着嗓子狂笑不止。

他已经不止一次做出这些离奇的举动了,这让我想到他会不会缺了大脑,只是我看不见,他自己意识不到,旁人更是无从知晓,根本没人能拿出证据说他脑子到底少没少。

恍然大悟,我一锄头刨开了他的头盖骨一探究竟。

“结束,第二段结束。”

全场,连青红都开怀地笑了,只有为故事开头的人,眼角的笑意下隐隐透出几分无可奈何。

直至笑声慢慢止息,季明过抬手轻拍,示意安静。

“下一棒可能有点难度了——”他拖长尾音。

“铛铛铛”几个清脆的高音轻快地蹦出,接着低沉的音符随之涌动,与高音交织缠绕。在青红随意的弹奏声中,节奏毫无章法。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停了。

拿着球的人睁着茫然的眼睛。

“有请。”

明明是有大脑的……我拽起一把白花花的脑组织,捏在手心里发呆。

“你做了些什么?”正当我想的出神时,一道带着颤音的女声从林深处传出。

“谁?出来。”

我抓起带血的锄头指向发声处。

雇主的妻子扒开枝叶走出来,我这才想起我们是来替她抗柴的。她满脸不可思议地蹲下身,掐起他滚到地上的眼球,拿衣袖擦干净后塞回眼眶。

她低声喃喃:“我就知道有这样一天……”

“来得正好,你说你丈夫为什么有脑子?”我问她。

“因为……因为他……是人?”

“是人也不一定有脑子,像我就没有心脏,如果重要的话,我还没有肺。”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相信。”

“我给你看。”说着我举起一块石头往胸口撞。

“等等!”她拉住我的衣袖,力大惊人,“我相信。你不能死,我已经死了四任丈夫了,你杀了人,不想偿命的话也要浪迹天涯了。我们一起走吧。”

“可要是你我在一起,其他人就不会再接近和爱我了,你会爱我吗?”

“嗯……”她看上去有认真在思考,这让我高兴,她仔细打量我而后严肃地说,“对,不出意外的话你会是我第五任丈夫。”

“好。”我答应了。随后,我顺手把她前任丈夫的头颅铲下来,把脑浆搂进原处,再刮尖树枝扎穿他的耳廓,捆上草绳,把头颅作为一个容器挎在身上。

“啊不行!”她一巴掌拍落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