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朝摇推开虚掩的门,这是他第二次来到青红房间。房内开了空调,温度偏低,他环顾四周,不知何时这里又增添了不少作品,层层叠叠地摆放着,使得本就不充裕的活动空间愈发狭窄,落脚也变得更困难。
朝摇此番前来,一来是为了赴青红的邀约,一会儿共同出席为自己筹办的接风午宴。尽管他向来不喜喧闹的多人聚会,可实在拗不过青红的盛情相邀,加之青红承诺会邀请几位他感兴趣的人物到场,这才勉强应下;二来,此前他曾拜托青红帮忙调查马戏团视频的相关事宜,也想借此机会问问调查进展如何。
“在这里!”青红的声音从内侧的卧室传来。
朝摇别无选择,只能朝着房间深处走去。行至卧室门前,他推开房门,屋内景象随即展露——装饰简约清爽,明亮光线充盈每个角落,整个空间更像是一间宾馆客房,而非充满生活气息的私人居室。角落里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与书桌,床是雪白的,桌面光洁如新、毫无杂物。想来也是,青红平日里办公都在客厅,此处自然无需摆放太多物件。
待朝摇在房间里稍作停留,青红从隔间走了出来,小心地关上门向他解释:“这不是卫生间,装修的时候我特意要求改装了。”
朝摇点头。
“紧张吗?不用担心,今天来聚餐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人不多,一定能与你合得来。我不会让你失望。”
“谢谢你。”
“对了,还有一件要紧事。”青红大步走向书桌,拉开抽屉,从中抽出一叠装订好的材料,递向身旁的人。
“林伏帆。”朝摇接过,纸张上印有那人的照片,样貌十分年轻。
“这就是你要找的人,林伏帆,大学生,然而在几个月前,他毫无征兆地中断学业,既不返校也不去上课,持续旷课数月。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他的父母只能替他办理了休学手续。有一个坏消息他目前不在本地。”
“那一定有好消息。”
“好消息是:他是三三〇的成员,我得知后也很意外。想必他的父母不知道。”
“这太让人惊讶了。”
“如果需要,我可以试着安排你们见面。”
朝摇连连摇头。“不着急,多谢了青红,帮了大忙。”有了他的身份调查起来就方便多了。对于此人后续的动向,朝摇充满好奇,打算持续观察一段时间。
“有需要尽管找我,不过得提醒你,这个视频明显存在剪辑痕迹,大概率是伪造的,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朝摇答应下来。
包间里灯光暖黄而明亮,受邀者基本已经落座,看到两人的到来都纷纷起身。青红为朝摇逐一介绍,气氛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在这期间,几位服务员托着托盘,快步穿梭在桌椅间。等所有人将目光移回餐桌时,竟发现其上已摆满了色香味俱佳的美食,升腾的热气裹挟着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朝摇很自然地坐在青红的身旁,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除去坐在青红的另一侧的程千悸,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顺应他流窜的目光,她探出头朝他眨眼,他礼貌地回以微笑。周锦岁和余望晴都不在受邀的列表,这在朝摇意料之外。
前天他提出邀请他们同去却遭到了一致的拒绝。
这是青红的安排,放心去吧,青红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周锦岁这么说。
没错,得益于他的精心安排,他们相处自然得像是分别已久的好友。比起接风宴这更像是联谊会,整场聚会的气氛都令人愉悦。在场的人热情高涨,享受着齐欢愉,不约而同地用不含酒精的饮料交杯,配合丰富的肢体动作分享趣闻,惹起一阵阵哄笑。在场的虽说从事各行各业,经历家境各有不同,但似乎都很投缘,无所不谈。聊到尽兴有一对初识的人站起身紧紧握手。每每**过后稍有缓和之势,就有人恰时地接起话茬承接进下一轮的欢腾。
当青红被问到作画会不会废寝忘食,家里是不是摆满了作品时,他断然地说没有。
程千悸忍不住笑起来,她托着高脚杯,抿酒般在嘴唇上沾染一抹石榴汁的品红。她缓缓开口:“青红只是用画赚钱,他不喜欢绘画。”
青红叹了口气,强调说:“特别是在各种限制之下。”
立刻有人表示理解,抱怨道:“工作会磨灭兴趣、爱好、乃至是追求。”
“现在回想,不如当**好。”青红点头同意。
“什么时候改变都来得及,你最该知道这一点。”程千悸朝他挑眉。
青红默不作声,于是有人接话:“说到改变,我学生时期一直是最文静的一个,你们能看出来吗。我就是你们班里独来独往喜欢坐角落、一上课就出现一放学就消失的‘那位同学’。”
“是嘛?”有人催促着让他说说其中缘故。
“说出来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既然是我让大家心生好奇了,那就不扫大家的兴。”
正如我所说,我是一个透明的幽灵,要是安逸于此就没有机会与你们相识。于是在一个原本无风的夏日午后,一场意外悄然而至。
我难忘那天的燥热和蝉鸣的喧嚷,多数学生都在寝室午休。我是苦于夏倦的体质,可那天却命中注定般独此毫无困意,便起身去教室看书。
出于不自信的缘故,我习惯低头走路。那日炎热的阳光驱使我快步疾走,直到我撞到一个同学——接下来的事大家都不会猜到——我抬起头想要道歉,他突然扶上我的肩、吻上了我的嘴唇。虽只是轻轻一触,我的大脑也空白了,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迟迟回不过神。
诸位!这太蠢了,我不知道自己愣在原地多久,只在最后得出结论:就是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我一间间教室寻找他的踪迹,万幸午间没有太多人,来到二楼我听见了人声,放慢脚步后悄悄来到门口。我的心在怦怦直跳,愤怒、疑惑、愤怒……我想如果这是一场恶作剧游戏该如何收场,我灾难化地想到自己要面对一些恶劣的态度,我会因为冲动与某人大打出手,最终在打斗中随手捡起圆珠笔插入对方的眼眶:一只接着另一只。短短半分钟,在想象中的世界里我已经退学被关进少管所,而他会失明。
或者,那是我的暗恋者,我突然想到这一点……不不不,我对自己有些自知之明,我的长相和成绩都不尽如人意。爱情不会以奇迹的方式降临到我身上,可也正应如此,光这么想着我就红了脸,越过愤怒,羞涩和隐约的期盼占据心头。
又可能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后倾身体,心中掠过一丝恐惧。你不觉得这是场虚假的梦吗?我问自己,如果他死活不承认他的“罪行”,我又能怎么样?调监控?不管是让其他人看见我被强吻的画面,还是通过监控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白日夏梦,都让我难以接受。
直到轻微的声音消失,我还是没能想出答案。
遗忘是最好的选择,可我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往里撇了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从未设想过的画面——起风了,它们掀起书页,窸窸窣窣恰似喜鹊梳洗羽翼。洁白的窗帘包裹住太阳将光泼洒在讲台中央,两个相拥相吻的人站在那里。他们晶莹的汗珠像珍珠闪烁,满腹的爱意让我毛骨悚然。
“与青红不同,对过去的厌恶像一把肮脏的扫帚拍打我前进。”在所有人激烈的议论中他补充说。
“说起这样的经历,我有类似的。若我把那个奇怪的‘犯人’算作完美主义,大家看怎么样?”
话一落下,七嘴八舌的讨论声都暂消了。
“我曾经认识一个‘神人’,先要说到吾幼时即厌学,很自然我考进了一所相当差的学校,在学校里遇见了同为在校生的他——入学考试时他仅参加了第一门科目的考试,因自觉发挥不佳便自暴自弃,后续剩余所有科目的考试全部旷考,最终竟也被这所学校录取。我是万万不相信的,直到他甩出了成绩单,我哑口无言。”
场上一片唏嘘。
“这纵然极端,可不比考差了直接自杀的好!”
听了这话有些人皱起眉,似乎转不过弯来。
“要是你不说,这种心理,我倒觉得还是考差了自杀的正常……”
他嘻嘻地笑,摆手说:“都一样,都一样。我曾问给他怎么想的,他说起初想着:要是考不到理想的学校,去个垃圾学校也无所谓。反复反复用这句话安慰自己,好消息是慢慢认同接受了,坏消息是他只能接受这句,他不能接受极好与极差之间的中间值,一个也不能。”
青红实在有心了,朝摇想。在场的都是些不会怀疑“吻”是否真实存在的人——正常人,没有妄想情节的人。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猜测可笑至极。
“原来如此!”有人惊呼,“这么说我倒能明白前面那个事了。将视若珍宝的初吻,和一个并非深爱的人的名字连接,也像是一个极好和极坏间的值。”
“可照这样说,那太多了,多少人自杀也是因为这个逻辑。”
一时大家都不说话了。
“聊这干嘛?你们说最近这天气……”
“唉,到处都是柳絮。”程千悸叹气。
“你喜欢他们吗?”宴会结束后青红将朝摇单独邀至江边散步,晚风清冷,他说,“不如和他们来往吧。”
“听你的意思,是不想让我接触你身边的人?”
“当然不是。”
朝摇开玩笑说:“那,是怕被我掌握了你们的内幕吗?”
“哪有那些东西。最近没见你出过门,整日研究那录像。我有些担心沙龙中接触到的人和事会对你产生不好的影响。”
“怎么会有这种顾虑,之前出过什么事吗?让我猜猜,该不会……受了影响的人是你吧?”
没想到青红轻巧地答应了:“我现在想否定也晚了。”
两人都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你是在怀疑某些故事是真实的吗?”
接近水坝,隆隆的水声再难忽视,青红的脚步不自觉地缓了下来,声音却仍然很轻:“你说出这句话,叫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一来你或多或少能理解我,二来理解建立在有相同经历和处境上。”
“为什么?青红,你的顾虑出于哪里?”
“性格与经历互为映照,一个人编造的经历,往往能从其性格中找到破绽。”
“嗯。”
“相反,若是一个人的亲身过往,其性格特点会自然融入讲述之中,成为一种无形的印证。不仅如此,讲述过程里下意识的肢体动作,或是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态变化,也都能映照出这段经历的可信度。”
如果说这话的是其他人,朝摇不会在意,他遇见的疯子多了去了,但他是青红。
朝摇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说:“我有点听明白了,你碰上了一些人和他们离谱却又毫无破绽的故事。你怀疑这些人也怀疑这些故事。我大胆猜测,你还怀疑起了这个世界。”
“朝摇,我们定是在追随同一个月亮,不然你不会知晓我沿途邂逅过的每一缕星光。”
“星光都太遥远了,我只是足够了解你。”朝摇低下了头。
青红轻轻牵动嘴角,笑意中满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