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有人笑出了声音。
发言人被打断一时忘记了自己想讲什么,于是时间跳跃了。
路上她问我为什么说自己没有心。
“肉做的心没有用,爱和恨全部缺失。我有眼睛可以看出你如此美丽,但心跳不愿为你加速。”
“这样的人多了去了,没有爱的人践踏一切而毫无愧疚,没有恨的人爱上憎恶自己的人而毫不自知,没有爱恨的人为所欲为。按你说的,有的人哪配自称拥有心脏?对了,你不会是因为我前夫蠢笨所以觉得他没有脑子吧?”
“正是如此,你绝对有脑子。”
“哈哈哈哈!”她笑开了花,“可你又怎么会有脑子呢?我的前几任丈夫都死于非命,居然有傻子还愿意成为我的丈夫。”
“死于非命而已,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的生命也没有被爱光顾。”
“第四段结束。”
“哎呀,这剧情走向越来越一发不可收拾了。想问一下第一棒的朋友,如今的场面,可曾在你预想之中?”季明过问。
“天差地别。”他笑着摆手。
“要是再随机抽人估计有些为难人了,还有谁主动想挑战接龙的吗?”
等了一阵,一只手举起,那位拥有漂亮眼睛的男子站起身,他说:“如果没有人再接下去,剩下的时间不如让我从头开始。”
季明过望向青红,得到肯定后说:“自然是欢迎。在场的人大多不认识你,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
“夏重温,不曾与你们相见,我是另一批沙龙的参与者。”他向左、向右鞠躬。
“神啊,我已经无法追随你了,我把灵魂换作凡物。”
“我向来反对把信仰附加于刚出生的孩子身上,这使得他在还未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时,就被剥夺了自由思考的权力。有人需要不灭的火苗来烘制心灵,有人需要一句承诺放飞自己的风筝线,有人需要战无不胜的矛来占领和实行统治。有人需要谋财,有人需要救命。信仰什么,应该由他需要什么决定,作为一个合适的填充物或者垫脚石。像我们,我们的神就是——一切都符合——科学。”
“引发此番思考的,是我一位朋友的亲身经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听得相当专注。
唯有余望晴贴在朝摇耳旁窃窃私语:“这人我们曾见过,看着眼熟。”
“我这位朋友好像有点……不同。”
他会盯着空白的墙面傻笑,在无人的房间里和空气对话,或者给桌子椅子喂食。这都是我小学的时候听大人说八卦聊起。
说到这估计会有人怀疑他存在智力缺陷,但实际上,他沟通无碍、逻辑清晰,学习能力更是出众,在班级中始终保持着优异的成绩。
可他们家对此视而不见。他们偏执地确信孩子精神存在重大问题,不惜一切代价试图“矫正”,为此耗费了钱财也耗尽了生气。
对了,他们住在我家隔壁,随着孩子年龄渐长,那些古怪的行为仍然没有像邻里宽慰的那样“长大就会消失”。于是隔着一堵薄墙,打砸声、叫骂声、声嘶力竭的哭喊,愈演愈烈。有人享受这些声音吗?像生锈的铁钉刮擦玻璃,尖锐刺耳的震颤直钻耳膜。刺耳的摩擦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彻夜无眠。
可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那个孩子始终沉默着。我从未在任何一场闹剧中听到过他的声音。
曾有一位信教的朋友看不过去,赠予了他一块护身符,建议其家人就此放手。“别折腾孩子了。”他这么说,“就当是命数,把他看做是阴阳眼什么的平常对待,鬼怪都没惹他什么麻烦,你们又何必在意。反正……只是有了些特别的‘朋友’,对吧?无伤大雅。”
他和他的护身符都被摔出了门。
这事当时在小区里也闹得沸沸扬扬,不能说哪边对。总之愈是黑白模糊,愈是争议滔天。
各种原因的作用下,我对那个可怜的同龄人产生了好奇。
一次偶然,他家的门半敞着,我探头看到他正用脸盆兜住洒落的阳光,小心翼翼不让光芒坠落在狼藉满地的杯碗碎片上。我走近他身边,“我来接,你去拿扫把。”他感激地朝我点头。与他接触后我才发觉,他是个话多的热情孩子,举手投足间透着生命力和灵气。我很高兴能拥有一个精灵般的朋友,可以这么说,他迷住了我。我们迅速熟络,不久后便对彼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会为我送给他一块漂亮石头高兴一整天。
“你听!空气说他觉得它漂亮极了,是难得一见的完美石头,他提出愿意赠予它更璀璨的光芒,让它能像宝石般绚烂!不,空气强调了它就是宝石!”
“真的有这么好吗?”我的脸痒痒热热的,眼中的石头流转起奇异的光晕。
“你看墙上,这道裂缝想不想一个狭长的人,他本来就够狭长了,还要躲在缝隙后探头探脑。还有还有,这是他的绳子,下面的……”
“长狗!是长狗!”
他讲起了长人和长狗冒险的故事,我忍不住大笑,为了让故事流转延续,我们一同摸遍了整个小区的墙。
“这是星星糖,”他分给我一颗,“可星星不长这样。”
我捏着这个四只尖角的人造物点点头。
“我要让我们家的桌子看看这个,我听妈妈说我们的桌子是百年的木头。真可怜,他现在的造型可算不上好看。但只有这样他才能进入社会,进入社会是有好处的,树林里的动物打架他看了百年一定腻了,在我们家他可以看电视。今天他还可以看看星星糖。”
他毫无保留地展示出独属于他的瑰丽世界。直至今日,我仍心怀感动。可感动之余,遗憾总是相伴而生。精灵,也需要温暖开明的森林守护他的光芒。
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眉间散不去的忧郁,也随着我们交往的深入浮出平静的水面。日复一日,我看着他的处境,实在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我要帮他。
我翻来覆去思索,大人们总觉得他行为古怪,可我看不出他到底有什么问题?正常不等于没问题,不正常也不该等于有问题。到底该怎么证明给他们看?
“妈妈,空气都说你烧的饭顶呱呱!”我向妈妈竖起大拇指。
妈妈摸我的额头测温度。
不行,完全不行。
我转而想:究竟什么才是所谓的“正常”?他的父母总喜欢在他面前称赞我,可我与他相比,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普通的我,做的事也稀松平常——对了,这不就是人们眼中的“正常”吗?
既然如此,只要让所有普通孩子都模仿他的行为,那不就没人会觉得他奇怪了?
我忐忑地提出这个设想,没想到我的朋友们立刻拍手叫好,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孩子间的小矛盾算什么?当拯救同伴的机会摆在眼前,谁都不愿错过这场与大人“对抗”的冒险。
我们马上开始了激烈的讨论。
“怎么对空气自言自语呢?要是我问空气晚饭吃了吗?我想不出来空气会吃什么。我只能想到自己会吃什么,要是空气吃很平常的东西,大人们一定会起疑心的。”
“让我想想,空气说他吃了饭菜的香味、汽车尾气、还有……还有臭屁!”
我们都捂住肚子笑得在公园里打滚。
“原来这也算空气吃的东西。”
“我们要练习想象力。”
“没错!要想和空气交朋友,不能只天天问他吃了什么。”
“空气每天会干些什么?”
“那可太多了!”
“我也想当空气,他刚刚告诉我他一个课间就能去趟西双版纳。”
“冰激凌,薯条,汉堡……各种各样的香味,他都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还有,他可以飞得好高,好高……”
那天父母回家,就撞见我在练习和空气对话,秘密行动被发现了,我一下慌了神。“快逃!”我朝我的空气朋友喊。他们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架着大哭大闹的我,气势汹汹冲向隔壁家兴师问罪。
计划流产比□□还快。
还有更快的是我父母的行动力——搬家转学一气呵成。这次没什么风波,因为所有人都一致地站在我父母那边。于是我们的联系断在了那个沸腾的夜晚。
直到二十年后,命运才让我们再次重逢。那天我只身前往外地出差,刚下火车,他认出了我,简直不可思议。他不由分说拉着我走进餐馆,执意要做东请客。
“在做什么工作?”我随口一问。
“还在读书呢,精神医学。”
“真没想到你会读医学。”我看着他后移的发际线感慨。
他嘿嘿一笑,有意识地摸了摸额头,说:“我想自医。”
我猛地拍桌,我无法控制自己涌上心头的怒火,压抑了二十年我终于向世界喊出声:“你哪有什么病!”
餐厅中数道目光都如探照灯般聚焦过来,他们也许会看见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顾不上了。
他唇角仍挂着得体的笑意,不过须臾便彻底溃散,眼底泛起歉疚的涟漪。
“我有……别怨我不找你,你走了后我哭肿了眼睛,几个星期没消。我想明白了,我无法永远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说我的眼里是魔法世界,现实生活,哪有什么魔法。你走后我再难忍受孤独。我后悔了,坚持自我和可以正常持续的情谊,我选后者。”
夏重温坐下。
“今日沙龙到此为止。相信各位之中,已有人得到了灵感。”在参与者还没回过神的间隙,青红已经把结束语念完了。
“想起来是哪位了,根据讲述风格想起来了,还有擦边而过的故事选题。”余望晴跟着朝摇往外走,洋洋得意地宣布。
周锦岁一下就听出他在说什么,拍拍他的胳膊挖苦道:“这都要想?真叫人可怜,你们这些记不清脸的家伙。”
“哇哇一场沙龙这么多人你叫我怎么记!”
他们争执起来。
回顾整场,朝摇意识到受邀参加沙龙的人选还有细分。不同人会被邀请到不同场次的沙龙,沙龙间的选题类型还有引导方向估计都有不小的差异。除去夏重温这位不请自来者的发言部分,今天的沙龙怎么看都是对外宣扬中“寻找灵感和艺术交流”的标准模板——小说般的新奇设定,异想天开的情节设计。
反观,夏重温这样的题材表现,对于这批沙龙的人选来说或许过于特异。朝摇撇见座位上有人信以为真地拿出手机搜索,又想起宣布散场的瞬间,一群人一股脑将夏重温围住,脸上写满关切,纷纷送出诚挚的安慰。
朝摇忍不住笑了,对此夏重温会如何应对?朝摇有些在意,悄悄回头,目光却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的眼中。人群拥挤中夏重温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既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故事里吗?朝摇迈出了门框。
要不去敲开他的门吧,他的好奇心油然而生。
“你还愿意参加吗?这样的沙龙。”走出去数米,周锦岁问。
朝摇的目光与他相接。
余望晴没领会话中含义,只能眼睁睁瞧着身旁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