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回了自己院子,刚推开房门便见赵氏绷着脸端坐桌前,妥妥一副心气儿不顺的样子。不染没搭理他,径直回里屋换衣裳去了。这房里气氛冷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寒冬腊月来早了呢。
“你去见图焱了?”赵氏追了进去。
“嗯!”这小兽脱下了便服,穿着里衣背对着他答道。
“我说了,不要私下单独与他见面!为何不听?”赵氏微愠。
“我虽是将军的长随小厮,可到底也不是卖身到您府里的。将军如今连我去哪里,与谁会面都要限制了么?”不染面无表情,理直气壮的怼了回去。
被他这么一问,将军一时语塞。他意外于这小兽的态度,觉得定是事出有因,遂强压住怒火接着说道:“好!我是没权利干涉你,那我可否能问问,他找你是为了什么?”
“将军神通广大,我何时去了哪里见了谁,全都知道。至于说了些什么,您问问您的耳目便知了,何苦跑来问我?还是您存了心要试探,看我会不会与您扯谎?”不染的愤怒渐渐失控,他已经开始故意找茬儿挑衅了。
“你!你怎么越来越任性了?那些人是我的耳目的话,又如何会被你察觉?如今是多事之秋,他们全是为了护你周全才安排的!”将军真是要委屈死了。
“将军是第一天认识我么?我一直便任性,从来也没变过!”这小兽脾气上来了,一把将便服甩在架子上,说得很不客气。
“随你随你,我也是多余!”
将军被不染怼得够呛,他完全没料到这小兽竟会率先气恼。碍着不想把场面搞得不好收拾,这人决定先避一避风头,说罢转身便要走。
“你不想知道图焱与我说了什么了?”不染不依不饶。
“左右也是些浑话,不听也罢!”
“将军听着或许是浑话,我可不这么认为!”不染转身追过去,死死盯着将军,眼神犀利。
“不是浑话能是什么?想也知道他必是要你来当说客了!他可是要我叛国!你也与他一起疯吗?”将军这下也有些激恼了。
“何为国?将军到底视百姓为国?还是视君主为国?座上的那位够不够资格将军心知肚明!他治下多少惨事,这些年你往来西东应当比谁都清楚。
那盲眼老翁便是例子,就连丹枫哥哥还有您家里,您母亲,到底不也是出自他们家的手笔么!我就不明白了,识时务究竟有什么不好?你非把自己的性命撂在这烂摊子里头,便对得起至亲挚爱、家国百姓了么?”不染愈发的忿忿了。
“我母家的事是我父亲的所为,怪不到人家头上!你所说的识时务无非是易主效忠。若真如此,他日战场上我要屠戮的便是曾今的同袍,你要我情何以堪?
再说了,你怎么如此肯定,那图焱就一定是个堪当大任的?多少事情看起来容易,做起来方知难为!你以为一国之君只需治理好国家那么简单便完事了?各方权势、各家利益,盘根错节、纵横交杂,那都是要在上的去谋划制衡的!
那图焱如你所说,而今身上除了满腔热血,连一根缰绳都没勒上。他自然不知,坐朝堂比取江山要难得多!他仁慈厚德,愿意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我相信!可他有没有那个能力真正做个明君尚未可知!莫说他算不算得过他的父汗,便是他那些个哥哥,哪个又是好对付的?!”将军索性又坐回到桌前,开始了这场激辩。
“将军说了这许多话,无非就是不想自己背上那天大的骂名不是吗?图焱再不济,那份仁厚也已成就了他的君王之格。将军认为他应付不来后头朝堂上的暗流,所以他才需要你这样有勇武懂谋略的人来辅佐应对啊!
你不想屠戮同胞图焱难道会逼你么?他父汗多得是精兵强将,如何非要用你上战场?他看重你的才能,敬慕你的为人,不过想让你日后助他一臂之力。
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怎么就成叛国了?将军过去总说自己不在乎他人如何言说,而今看来都是空话!你看重名声尤甚自己的小命儿!”
“你胡说!这是名声的事吗?商纣暴虐、周幽荒唐,古来多少忠义人臣遇到了不够资格的国君?难道个个都要背主忘恩,前去投那贤明新君不成么?”
“是!死生事小,失节事大是吧?那比干衷心不二,结果呢,心都被人挖去了!伯夷不食周粟饿死首阳,这劲头用来惠泽众生难道不好吗?
左右还不是不愿留着自己的有用之身去造福万民!说什么忠孝节义,到底都是为自己!如若这些个迂腐的忠臣义士学会变通,乃至懂得不可则止的道理,真不知道当时的黎民百姓要少受多少的苦厄呢!”
“你!谬论!强辩!”
“强辩的恐怕是你吧,先不说什么忠义不忠义,只看将军的过往,你不觉得这一世是虚耗了吗?你为什么不痛痛快快的活?从一开始与自己的父兄过不去,捏着人家的错处不放,实际却是在罚惩自己。你从的什么军?!
后来又受困于杀戮这厮,进退两难,每每因这任谁看了都是理所应当的事自责不已。庸人自扰的本事舍你其谁?!然后好死不死的偏又遇见了我,又是一番纠结愁苦、隐忍自伤,论心头的包袱,情智上的不舒,这个世上可还有比你更糟心的命数没有?!
你那慈悲温厚乃至什么君子忠义依我看都是枷锁!就说你我这事,倒不如宋李二人那样痛快爱恨一场!你整日说为我,可你看你自己都给了我些什么?连带我也要与你一起隐忍、憋屈,真是冤枉死了!我也是有些悔了!若是当时死在那恶徒的套索之下,都不知道少了往后多少的苦楚呢!”
不染终于还是没忍住,他心中积存数年的郁怒、不甘以及他那与生俱来的狂野本性,本可以好好被这份深情压制下来的。孰料,图焱的一句死路一条,顷刻之间便搅得什么都完了。
“对!我给你的都是你看不上的!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呵!宋李二人…… 那到头来不过就剩一地垢秽!你若真心喜欢那样,我便成全你好了。”
被这小兽如此不留情面的揭破,令赵氏羞恼到无以复加。一瞬间,他把什么都抛在了脑后,俨然成了被那股混勇之气操纵的木偶。他看不染的眼神里一下子充满了侵略性,脸色也异常冰冷,说着便朝那小兽去了。
“你要干什么?!”不染见他变了脸,直往后退。
赵氏一只手迅速的抓住了不染的小臂,大力的把他拽到自己身前,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他的腰。
“左右我安排给你的,你也是看不上!你不是羡慕旁人嘛,我今日便成全你,给你想要的痛快。省得你整日喊冤枉、叫憋屈,专挑些个锥人心的话挂在嘴上!”赵氏说罢便开始疯狂的撕扯不染的里衣。
“你住手!放开!!”
不染大声呵斥,他可没想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赵氏撒着狠,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他显然已失了理智。
“快停下,你疯了吗?!”不染的语调越来越高,十分吃力的阻拦着那人的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赵氏的脸火辣辣。,他终于松开了手,继而愣在了原地。
刹那,他这一生所有的委屈都化作泪水从心底涌了上来。赵氏迅速的背过身,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拼命想把这没出息的眼泪给堵回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我下手重了,打疼了吧?对不起对不起…… ”不染心疼的快要不能呼吸了。他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赵氏,不住的道歉。
赵氏颤抖着,无声的抽噎起来。可也只是片刻。他快速的抹了把眼泪,重新振作了精神。
“方才是我糊涂了,对不住。多谢你!”他转过身努力保持着微笑,伸手帮不染整了整凌乱的衣衫。他不敢看不染的眼睛,只捏了下不染的肩膀,便开门出了屋子。
看着赵氏眼角未干的泪痕,还有他落寞的背影,不染犹如被万箭穿心。但比这种疼痛还更伤他性命的,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那可怜的人留下。
不染后悔了。自己为何如此催逼他,竟惹得他落下泪来呢?自己为何不能温柔的劝诫呢?为何非要倚仗那人对自己的爱意,有恃无恐的欺负人家呢?不染好想追出去,抱着他安抚他,让他在自己的怀里好好哭一哭。
赵氏才是那个最不易的人,他甚至都不能像自己这样痛快咆哮一场。这些念头在不染心里来回打转,他呆坐在床上,淹没在悔恨的泪海。
往后好几日,赵氏都不敢直视不染。他早出晚归,尽量避开与不染相处。哪怕是知道他久久站在府门口目送自己,自己也不肯回头冲他挥一挥手。哪怕知道他在温雅轩的院子里流连到深夜,只为等自己回来道上一声安好,自己也不肯早片刻回家。
不染那晚的话仿佛掀去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遮羞布,以致于自己羞愤难当失去了理智。报复似的,险些突破那一直以来苦苦坚守的底线。
赵氏对自己失望透顶,觉得自己玷污了不染的深情、辜负了不染为自己所做出的种种牺牲与妥协。他无法面对不染,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不堪。
不染也在反省,打从那晚赵氏转身离开后便一直都没停下过。自己爱上的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自己理所应当为他解忧,包容他的各种令人无法理解的纠结,而不是妄图左右他的思想或者一味去批判指责。
一直以来,他是多么小心翼翼的爱护着自己,是他让自己重生,是他给了自己一切。不染觉得自己辜负了赵氏的深情,觉得自己的予取予求是那么的无耻且不知厌足。
这夜,他下定决心要找赵氏和解。小半是因为惭愧,而更多的则是无法忍受思念的煎熬。他迫切的想要重回赵氏身边,他不再站在院子里等而是进了屋,在桌上搁一盏烛火,坐在那儿边期盼,边呆呆的看着蜡炬一点点的熔化。
看到不染的剪影落在窗户纸上,赵氏一下便怯了。他停下了脚步,怔怔的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掉头走人。
“他定要一等到底的,即便躲过了今日。他该不会又彻夜不眠了吧!青莲说他每餐都吃不多的。这么下去,他那身子又要熬坏了。我为什么非要犯浑!他说什么听着便是了,好好安抚便是了,为什么非要犯浑?”
赵氏心里的自责可真是五花八门,结果,他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了屋。
“你回来了!”不染难掩喜悦“累了吧,我给你打水洗漱!”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想与你说说话。”不染直直的望着他。
“你不怪我么?那么失礼。”
“是我口不择言伤了你!是我的错!”不染走到了他身前。
“我这几日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浑浑噩噩的,等回过神儿来,一整日便过去了。”
“我也是食不知味,老是惦着你。那日我听图焱说你不归降便是死路一条,我怕了,不是故意气你的。”
“我明白…… ”
“之前我看见了那份手谕,知道不会有什么援军。可又迟迟不见你有行动,你不会要抗旨吧?那样的话,你便没有余地了呀!你如何抵挡西尽的大军呢?还是走吧!”这小兽吸取了教训,十二万分柔和的劝诫道。
“不染,我不能走。咱们一走了之容易,晔城的百姓可要遭殃了。锦棠和龙湫便是前车之鉴。一旦他们破了城,后果不堪设想。就算走,也总要先帮百姓找到出路,是不是?”
“你替旁人谋出路,也不能断了自己的后路啊。圣旨是初秋下的,你这样拖着不回去,他日如何面对天威?还有,图焱说他的父汗已恼了你。他们虎视眈眈的盯着晔城,那是志在必得的!
西尽大军又再向龙湫集结了,你多留一日便是多冒一日的风险。晔城十数万的百姓,你怎么管得过来?若是真被图焱说中的话,你要我怎么活?伯渊,求求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好吗?”不染握住了赵氏的手,忧心忡忡的哀求道。
“他那是存心吓唬你呢,不要担心。吾经年征战平乱,险恶的境地遇到的不止这一回。不都趟过来了?相信我,我还是有些法子的。我明日便会发告示,讲明晔城的处境,要百姓尽早出城,南下避祸。西尽再来犯我也已有了对策,不会有事的!”赵氏又信誓旦旦起来。
当真会无事么?事情当真能如预想的那样顺利么?赵氏在心中反问自己。
若图焱的父汗一旦将自己视为死敌,欲除之而后快,那么自己恐怕真的凶多吉少。朝廷是不会增派援军的,这个曾经长久繁荣安定的国家早已沉醉在自己的荣耀之中闭目塞听。而这个王朝的统治者也如丹枫说的那样,只想着保全个人的安乐。
赵氏一直知道自己的后盾并不坚实,可他没想到那东西竟如此不堪一击。临回府之前丹枫送来了又一道密诏,果然不出所料,那高高在上的王者宁可折损江山,迁都偏安也不愿意孤注一掷,为守住先祖基业,也为使百姓免遭屠戮奋然迎战。
将军彻底失望了,觉得从前的自己太过幼稚可笑。他并不是不想为自己谋出路,安栖新居庭院中的那番美好构想便是最好的证明。但他接下来所要作出的选择,却极有可能将他自己推向无尽的深渊,然而他已骑虎难下。
图焱这个亦敌亦友,甚至可以说是亦弟兄般的特别存在,似乎成了可以为赵氏挡下未来所有凶险的唯一指靠。可他开出的条件又不亚于让赵氏亲手斩杀了自己。
就如同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无法抑止杀生带来的愧悔、 无法快刀斩断一切不该有的牵绊一样,他容忍不了自己的人生答卷上不断出现新的污点。他与生俱来的执拗以及不知变通始终死死拿捏着他,让他在人生中每个重大事件的节点上,屡屡作出令人费解的错误决定。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赵氏说得是那么笃定,不知不染是真的选择相信了他,还是姑且自欺。他沉默了一阵,随即伸出自己柔软又纤白的手,轻抚起赵氏的脸颊,他深情的望着他轻声问道:“还疼吗?”
“当时可疼了整夜呢!若知道你那软软的巴掌能把人打这么疼,如何我也不敢欺负你的。”
“我…… 我可后悔了!”
“挨一嘴巴而已,我也是该打。不怨你的!”
“我可后悔…… 把你打跑了呢。”不染叹了口气,手从赵氏的脸颊上滑落。这声叹息中,不知包含了多少悔不当初。
“你…… 呵呵~又逗我!”
“是真的…… ”不染呆呆的看着地面,轻声低语。
一阵良久的沉默,房内安静得仿佛能听清二人的每一声呼吸和每一次心跳,以及烛芯在奋不顾身的燃烧。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赵氏收起了笑容,眼神流连在不染的眉眼、唇间。那份蠢动的**再次被点燃,今晚,此刻,他是真的不想再克制了。
他想起了这只小猛兽第一次朝自己扑来那个晚上,那时的他被自己想要甘心被它捕食的**所震惊。他的理智命令他退后,但是在日久的相处中、在这份浓情的浸淫中,他的意志渐次被腐蚀消磨。他愈发真切的想要彻底拥有。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早来陪你用早膳!”不染一抬眼便撞上了那人炙热的目光,循例,他又怯了。
他很怀念当初那个不顾一切的自己,如果不是时空错配,自己当已得偿所愿了。可惜,如今的自己已经驯顺服帖。他嘴上虽说着不如痛快爱恨一场,实际上他很怕自己与赵氏会像宋李二人那样,过早过快的用尽所有相守的福气。而今的不染只愿细水长流。
所以,当赵氏带着激情向自己进发的手触碰到自己之前、在自己心中潜伏的狂野重新击垮自己的意志之前、在他与他彻底沉没在**的泥沼,在深入通向毁灭的道路上来不及回头之前,这个兽性已死的少年迅速的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转身一溜烟儿飞奔出了门。
“祖宗,拿上灯笼呀!天那么黑,仔细别摔了!”赵氏跟到屋外,慵懒的倚着廊柱提醒道。
“哦!”
那小兽又折了回来,临近赵氏身边时竟侧过了身子。螃蟹似的横着走,搞笑得很。他明显是不想挨人家太近,生怕再被捉回去用强。他飞快的抄起灯笼,逃命似的转身就跑了。
“你倒是点上啊…… ”赵氏小声的嘟囔着。
看着不染消失在夜色中,他那似笑非笑的脸上,多少写了几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