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立秋
这夜,丹枫递上了八百里加急,新鲜热乎的一卷黄绢。上头写明了要将军弃守晔城,即日起程回护。何等荒唐的一道密诏!荒唐得让赵氏不免以为这个王朝的统治者,心智上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缺陷。
此前,丹枫的手下已探得了内陆诸城的驻军,已依令向墨都集结的消息。将军猜想着他如此这般的动机,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便是这位天骄或许打算摇尾乞怜、割地求和了。
见将军把这道密旨压在了一叠公文的最底下,丹枫便再没问他是否即刻令众兵士整装待发。他知道那人不会从命。
对此,他既感宽慰又有些忧心。宽慰的是赵氏终于摆脱了与生俱来的一道束缚,忧心则是源于他们即将要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安乐太平天……
赵氏自此不再对君上抱有指望,索性回复也不给一个。他要那人自己细品个中滋味,这就是他所回敬的报复。
有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怕自己的决定会连累族人。可他很快又觉得多余,他这么个名声在外的不肖子,撼不动他家族的树大根深。
至此,不管他愿不愿意,一切都已走到了终局。
他想了整夜,对于如何料理偌大一个晔城的前程,他几乎是一下子便有了对策。毕竟,现实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选择的余地,他根本就用不着苦思冥想。
那剩下的漫漫长夜赵氏都在绸缪什么呢?当然是不染。还有他们前行路上,一如既往肆虐的风雨。
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赵氏的心头,这有别于上次战前的那种害怕自己无法全身而退的担忧。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迟早会揭竿而起,在他或许仍将漫长的余生中。
扪心自问,他不信自己能一直坚守对**的克制。即便他早就认可了自己的爱情,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可以无视红尘的规戒以及世人异样的目光。
他内心的冲突依然在,而他的软弱也禁不住爱而不得的重量。赵氏的心中因此生出了新的厌倦,这种厌倦以极其隐蔽的方式蔓延进了他对余生的期许。这是赵氏真正致命的危机。
“不如,借机了结一切。”赵氏耳边再次响起了恶魔的低语。
逃避固然是种无能,却也符合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保家卫国是最完美的借口,而不失气节则是绝佳的掩护。这些都可以用来搪塞那个少年。
赵氏浅笑着,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九月二十七,霜降
不染天不亮便起了,在温雅轩小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子。将军洗漱穿戴好,正赶上一屉热乎乎的小笼包出锅。
“一大早的你折腾什么?多睡会儿多好!说了你多少次了,咱们养那么些厨子不使唤留着做甚?他们做不出来的便去外头吃,何需你整日这样劳苦。”
“我愿意亲手煮饭给你吃,这也是我的乐趣。你不懂!外头做得再好那也是买卖,我这可是情意!再说,外头那素馅儿超不过三种,你吃不腻呀?你尝尝,今日这馅儿里有木耳还调了酵菜和豆干,是你喜欢的酸溜溜的口味。”
“今日霜降,要变天了,该换厚实些的衣裳了。今儿正赶上你该去铺子看账了吧,你可别穿这么身儿单薄的绸衫出门啊!”将军边吃边打量着不染关切道。
“哎呦~知道了。你呀,比我娘还絮叨!呵呵~ ”
“我不就说了一句,这也叫絮叨?”
“嗯!你今日说的昨日也说了、前日也说了、大前日也说了,明日准保还要说!这还不叫絮叨?”
“天爷呀!要不是你不听话,何须吾多费口舌!”
“我都十八的大小伙子了,火力壮着呢!穿那么厚实,我热!古谚有云:春捂秋冻。遵古训总不会错吧。”
“你是普通的大小伙子么?四季可要病上三回呢!孙先生也说了,你得好生养着。”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济,孙先生初秋时还说我身子日渐强健了呢!”
“诶呦~你总这么怼嘚我,我吃仙丹也不消化了!”
“啊行行行!我吃完便去换衣裳。左右,捂出毛病来也是你掏汤药费。”不染说着又给赵氏盛了碗百合山药粥。
“又下一城!”赵氏边闷头喝粥,边偷笑着心想。
“今日会忙到很晚吧,你还回来用晚饭么?要不我看完帐,买了好吃的去找你吧!”
“别折腾了,我馋你那碗桂花糖水了,记得给我煮上。”
“嗯~”
“啊对了!我可得嘱咐你,我不在,那图焱若来找你,你可别理他!他怎么说也是那头儿的人,你单独见他我不放心!”
“我说赵娘子,你这话也说过八百六十回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不染嬉笑着讽道。
“啧!”
“呵呵~知道了,我不搭理他行了吧!我会乖乖在家煮好糖水等你回来的。”不染笑得异常温柔。
“这还差不多。”赵氏翻了个白眼儿,又乐了。
到了大营,伴着兵士们操练的号子,将军同丹枫单独在帐中又商量起了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第二战。
“哥哥,这几日咱们盘算了许多,可都难保万全。这关节还是在于兵力相差太过悬殊。咱们实在是拼不过,可又输不得!我在想…… 那龙锦二地可还有咱们的人?”
“自然!”
“可否近得了那二人的身?”
“你的意思是…… ”
“与其打一场没把握的仗,不如依样画葫芦!只不过经上次一战,他们必已有了防备。等人打到这里再想动手便难了。蛇无头不行,不如索性便教他二人没命来犯!到时达拉尔重派将帅整装再发,最快也要等上数月。不日告示便贴出来了,也只有这样才能为百姓南迁避祸争取足够的时日。”
“这法子虽好,可你不怕惹毛那老家伙吗?你杀了他的长子,这事再成了,他三个儿子可便都折在了你的手里。那人性情凶悍、爱憎分明,且杀伐果断、睚眦必报。左右咱们是回不去了,你不好成了他眼里的沙子。”丹枫提醒道。
“是他犯人国土、行不义在先,吾自不必与他客气。他若真的心疼自己儿子,便不应纵容他们祸害苍生、为所欲为。即便他势不可挡,将来天下尽收他囊中。这债也是要偿的。哥哥无需操心这些,眼下,咱们也没有更好的对策了不是么?先过了这关,保得百姓撤到安全地界再说吧!”
赵氏边振振有词,边避开了丹枫锐利的目光。典型的嘴硬心虚。圣旨要他弃守,多半是为后头议和准备。像丹枫说的,他是断不会回头了。可西尽的冤家若不肯饶他,他的路又会在何处呢?他再次进退两难,心中的消极则趁机又来为祸赵氏的人间。
午后,不染乖乖换好衣裳去了铺子。他看完账出来,预备先去采买些东西再回去。他好好的坐在车里,忽而听得外头有人唤他。听声音便知是图焱。
不染心想,这人定是算准了日子来堵自己的。将军千叮万嘱教他莫与那汉子走得太近,自己实在不想让将军不痛快。于是索性装没听见,不去理他。
“嘿!小不染!”轿车的窗帘忽然被掀开了,赫然露出了那张满月似的大脸盘子。图焱骑在马上跟着车子,弯下腰往窗口里探头,咧嘴笑着,冲不染喊道。
“啊~焱哥哥…… ”
“巧啊!嘿嘿,一块儿喝一杯吧,时辰正好!我请你上樊楼,他家又出新菜了。”
“不了,我还得回去交差呢,将军教我这些日子都别饮酒的。”
“娘诶!你卖给他啦?!你夏日里病的,而今都快入冬了还不让喝呢!你也忒听话了!我有正经事找你,事关咱哥哥的啊,顶顶要紧的事,你爱听不听!”图焱放好饵,一拍马走人了。
不染一阵为难,反覆思量之后还是觉得应当去听听。他遂命车夫拐去樊楼,临进门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原先远远跟着的三个自家护卫。
见其中一个掉头走了,走得堂堂正正、明目张胆的。不染不禁心里一咯噔,自知那人准是先去给赵氏报信了。
“快坐!你坐中间儿,正位是吧。哎呀,想请你可不易呀,那好哥哥把你看得真严实!”图焱话里套着话。
“哪里,真看得严便没机会坐这儿了。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不染又违逆了将军的意思,很有些心虚。他不想绕弯子,免得与这被明令禁止交往的人待太久。
“着的什么急呀?先点菜,小二!”图焱故意吊人胃口,不染面露难色却也只能忍着。
“你看,你快看!台子上那小娘子真馋人啊!”
图焱大手一挥点了满满一大桌菜,不着急吃又招呼不染看起了歌舞。搁着平日,这小兽听了这话准要斥他不正经,眼下却被那顶顶要紧的事碍着不好说什么,只挤出个假笑。
台上红衣依旧鲜艳、舞姿依旧撩人,只是起舞的人早已改换了头面。不染看着水袖轻摇,听着入耳绕梁的靡靡之音,回想起了最初他也是这样,与赵氏一同坐在这间包厢里。
那时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那时的心情也是清凉无忧的,那时的赵氏还没成为自己的挂碍,那时的自己也还是自由的……
“你打什么愣,快吃!尝尝这个。”图焱说着给不染夹了些菜“来,干一个!”
不染勉强陪了一杯,日久未饮,那酒愈发的醇香。一道道美食如同披着美丽皮囊、腐骨蚀心的精怪,诱着人自投罗网。奈何此刻这小兽便是吃上仙丹也是没滋味儿,他一心想着走掉的那名护卫,想着回去以后要如何应对。
“你听那唱词,家有梧桐引凤来栖。连鸟儿都懂得择枝头呢,那文诌诌的话怎么说来着?”
“良禽择木而栖…… ”那小兽一下明白他要说什么了,舞跳罢了,曲儿也唱了三五首,总算等来了这话头。
不染只觉得自己被诓了,觉得自己忒痴傻。他图焱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对!良禽择木而栖。你说这么简单的道理,那好哥哥怎么就不懂呢?说实在的,若能成就他那天下安定、百姓和乐的理想,易主效忠又能如何?我能给他的,可不是那个无道昏君可比的。明白人该知道怎么选的,你说是吧!”
“我又不是将军,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不染可不想当那不讨好的说客,于是故作无奈,决定先装个束手无策。
“他那个人正派得有些古板,我看你可要比他圆通得多了!所以我才请你来,想求你帮忙劝一劝他!”
“你也太抬举我了,我一个小小随侍,如何左右得了将军的心思?”不染眼睛一直盯着戏台,敷衍道。
“你是小小随侍?骗鬼呢!”图焱把脸凑到不染跟前,摆出了一副看透世事的深沉模样,冷笑之中带着锐利的神气。
“你哪里是什么随侍,你分明就是他的命啊!”
“你说话可要有凭据。”不染咬着牙,已然有些恼了。他斜眼瞪着图焱,冷酷的警告。
“你别这么瞪着我!你瞪着我我也要说。你们骗得过旁人可骗不过我!说甚长兄幼弟、手足知己的。怎么不见他对着旁人笑得花儿一样灿烂?爱慕这东西,存在眼里、系在心里,那是藏不住的!
我敬慕他的为人,爱惜他的才能,多少算与他志同道合。私心里是很愿意见他安乐的!你若能说得动他,于你不也是一桩美事么?只要你能让他倒戈,助我上位安定天下,我便许你二人一个天地广阔!如何?”
“你这岂不是要我陷他于不忠不义么?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怕是还没弄明白,不妨实话跟你说,我父汗一早恼了他,他若不降,便是死路一条!小不染,你可想好了,成全他那无用的忠义是个什么代价,你可付得起?你邦人常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的小家伙,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放屁!”不染狠狠瞪了他一眼“将军或许会吃败仗,但怎就死路一条了?你哪里是想他安乐?分明是存心咒他!”
“我的乖乖,打不过的话只要有退路也无所谓。可你要他往哪里退?你成日守在他身边儿,难道不知那昏君已经下令调他回京了?这还是秋初的事,他可一直没动地方啊!这意思够明显了吧,他放不下百姓!如此,哪还有路?他又不是神仙,上不了天!”
不染握紧了拳头,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得太明显。图焱的那句死路一条激起了他内心唯一的恐惧。
他一早就看见了命将军率部回京的密诏,他本以为将军只等处理完手上诸多事务便会动身。但在图焱的点拨下他才后知后觉,那人也许压根儿就没打算走!
如此一来,事情便再清晰不过了。实力悬殊自然战不胜,闭门死守终究也是行不通。赵氏多半不会为了守住一座城,断送掉城里数万性命。倒戈归降更是天方夜谭!简直是前有豺狼后有虎,哪里还能有他的出路呢?想到这儿,不染瞬间不寒而栗。
回府的路上,不染被巨大的恐惧阴影所笼罩。他想马立刻找赵氏问个清楚,又害怕自己的推断、图焱的警告被证实。
他的恐惧渐渐酝酿成怒火,他可不在乎什么家国百姓,只觉得若赵氏当真不顾自己的生死,就无异于宣告了他最终舍弃了自己,也舍弃了他们的这份情意。
不染突然觉得冤枉,觉得自己痴心错付。莫名的,宋氏当年掷碎那对玉佩时那张决绝的脸,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当年的不染是无法理解为了一个舍弃自己的人,动怒伤情这种愚蠢的行为的。而今,他却感到了相同的愤怒。理智根本来不及抑止。他把腰间的白玉紧紧攥在手里,越来越无法自持……
他不想以这种百分之百会吵起来的心情去与赵氏相谈,所以咬紧牙关,强忍着没走进温雅轩的大门。可今晚的这场波澜一早预定了位置,不是谁想躲就能躲得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