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大暑
天气虽渐热,可北境的形势却仍似处霜雪。将军还在不断向上呈奏晔城及以北诸地的境况,请兵之意愈发的急切。此外,他还忙着为帝都不合时宜的淡定寻找说得通的理由。
比如:危及存亡的时刻对于这个帝国来说已是相当遥远的忆记,而那位脚踩太平盛世遗留的七色光芒,四平八稳的登上极权宝座的新帝对此感到一时的踌躇迟疑也不是不能理解。
况经由各地调兵遣将、集备军需物资也须多方协调安排。这些不是样样都需要时日么?战争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说打便打那样容易的事。
将军安慰自己再等等,会得到满意的答复的。自己只需厉兵秣马,以待援军会师晔城便好。只是,他好像选择性的忘了帝君可不是不染,没有事事皆要顺他意思的毛病,人家的盘算更不会因他赵伯渊的一颦一笑更改既定的路线……
自那日樊楼一别,已过去了将近一月。图焱那脑子可是一刻都没闲着,他苦思冥想了很久,绕了八百六十道弯子,结果,每道都通向了同一柄利刃。
他知道赵氏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他们思考问题时所遵循的根本不是同一套法则。故而,在他这里顺理成章的事到了赵氏眼里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非常手段这时就成了图焱目光所及之处最闪耀的存在,似乎也是他所剩的唯一选项。
他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对着铜镜一连几日严格训练自己的面部表情。誓要把阴狠、势强、没得商量,这些他不怎么熟悉的品性以及逼人的气势游刃有余的表现在他那张满月似的大脸盘子上。
他要逼赵氏就范,他得把自己不能明说的话通过这种方式暗示给赵氏,他得让赵氏看清形势的严峻和处境的险恶,他还得让赵氏明白自己始终是向着他的……
“哥哥~ ”一声欢快且震耳欲聋的高呼不仅吸引了路人的关注,就连神兽穿云都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个噪音的制造者。图焱每到傍晚便到城门口蹲守,等了三日,终于等到了将军只身一人的好时候。
“作甚!”将军下马问道,脸上并不欢喜也未见厌恶。
“想哥哥了!咱一块儿吃饭吧!”图焱满脸堆笑。
“不去!我家中有饭~ ”将军好生傲娇。
“那我去哥哥家吃啊?”图焱窃笑着挑了挑他那两条壮实的扫帚眉。
“呵~ ”将军看着他贱兮兮的模样,想到自己费力讨好不染时的心酸苦涩,遂觉得眼前这黑熊三番五次厚着脸皮贴上来,也是怪不容易的。赵氏心生怜悯,这一笑也算是默许了。
“哥哥,这马真好!咱们西尽也是盛产马匹的,可我真没见过像哥哥的坐骑品相这么好的。咋也挑不出毛病?”图焱说着,伸手就要去抚穿云的头,他也是惯会蹬鼻子上脸的。
“你别摸它,仔细它咬你!”将军话音未落,那小雪花儿已经十分不乐意的哼起鼻子,呲出的门牙也已叼上了图焱的袖子。
“娘诶!哥哥,你这马脾气不好呀!咋还咬人呢!”图焱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它的确有些各色,连哥哥的踏雾都比它温顺许多。你头回见它上手便摸,它没踹你一脚算不错了!”
“我说也是,这世上哪有什么挑不出毛病的人事物呢!哥哥你也是命苦呀!这身边儿连人带马的,一个比一个横!还是我好吧,老是哄着哥哥、顺着哥哥。嘿嘿~ ”
“别贫了,上樊楼吧!”
那黑熊相个马也能扯出个道理来,这再次刷新了将军对他的认知。二人还算欢喜的进了樊楼,在图焱长期包下的那间安静远人的包间里落了座。
那黑熊点菜的工夫,将军还不忘赏了自己熟识的一个小伙计一些碎银,差他去给府里带个话,说自己今晚不回去用饭了。
“我说哥哥,你别是真害怕那小家伙吧!你堂堂一个大将军,正经八百的一家之主,正常在外头吃个饭,还用得着给这个那个带话呀!”图焱试探道。
“我不说一声,人家辛苦料理的一桌饭菜没人吃,换作是你不生气么?况他那个脾气…… 惹不起!”不知将军是懒得遮掩了,还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左右,他此刻只顾对着不染吊起来够十个人看半拉月的脸子,摇着脑袋翻白眼儿呢。
“不生气呀!没人吃更好,我自己都吃了!哈哈哈~ ”
“呵呵~ ”
“哥哥,你就是太惯着他了!诶?哥哥,你怎么那么愿意惯着他呢?”图焱目不转睛的盯着将军,他在做最后的确认。
“吃你的吧!”刚巧伙计上了第一道菜,将军破天荒的给图焱夹了一筷子,对他那疑问避而不答。
图焱识相的没再追问,他是个挺务实的人,尤其眼前的美味对他来说可是头一份儿的不可辜负。便是天塌下来了,也得等他吃饱饭再去顶着。
直到伙计撤下了餐盘,只留了几碟小菜和一壶还没饮几盅的青梅酒在桌上,这场既定的老生常谈才正式拉开了序幕。
“瞧瞧,我在我们族里那也算是高大威猛的,可跟哥哥一比,那词儿怎么说来着,粗鄙!还有小不染,虽说都是儿郎吧,那模样也让人眼馋啊!可惜我这么英明神武,应当生得好看些才搭配嘛!”图焱忽而从袖兜里掏出面小铜镜,抹了抹嘴开场道。
“你可真是愈发讲究了,吾只见女子善用这等大小的铜镜。”将军饮了盅酒,看着那黑熊对着那面小镜子,摸着自己的脸不住慨叹惋惜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哥哥,你哪懂我的苦!上回在你园子里吃饭,小不染带着那帮唱曲儿的小官人一块儿笑话我,打那儿起我就特别在意自己这张脸。我知道我长得丑,可从前也没当回事儿。最近仔细瞧了才发现,是有些吓人哈!我顶着这张脸可没少在姐姐跟前晃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嫌我了…… 咋办呢?”
这黑熊也挺能耐的,他给自己后头的话铺着路的当口,还能顺便探一探口风。将军府里里外外的人和事他知道的已经相当清楚了,一想到眼前这人他日保不齐就得成了自己半个大舅子,这头大黑熊就觉得天好蓝、水好清、心里的花儿开得好灿烂。
“好好一个儿郎,那么在意相貌怎说得过去!”将军故意使坏不答他那碴儿,就想让他干着急。同时也是在委婉的提醒:我对这事并不看好,休要再打我家姐的主意。
“哥哥,你不仅自己长得俊美,连心上那位都是天仙一般的人物。这风凉话说的,腰疼不疼?”
“那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懂别瞎说,你今日也没喝多少,作甚非说些个醉话?吾几时同你说过吾心上人的相貌了?!”
将军有些不悦,来樊楼的路上,他简单理了理,估么着图焱好言好语若是达不到目的,必然要上手段了。他自问自己没什么好予人拿捏的,除了那小兽。他席间虽装得淡定,心里却警惕得很。
“哥哥真坏,还跟我装傻!”图焱歪着脑袋,一脸坏笑。
将军板起了面孔,盯着那黑熊默而不语。心想,你若敢说出来,吾定教你有来无回!
赵氏早已领教过图焱的聪明才智,抛开各自的立场不谈,他并不厌恶这个还算厚道的家伙,但这也不代表他会心慈手软,尤其是图焱的不择手段开始蠢动的时候。
“嘿嘿~先不说这个了!”图焱本能的觉出了危险,遂调转话头再道:“哥哥我问你,你不怕么?”
“怕什么?”
“我的身份早挑明了,你还敢几次三番单枪匹马的与我见面,就不怕我埋伏了人暗算你?你这难啃的骨头若是就这么死了,我父汗怕是要乐坏了!”图焱说完便收起了嬉皮模样,死命装起了严肃,他的本意依然是想让自己看起来能像丹枫那般阴森,实际效果却再次沦为东施效颦。
“你父汗乐坏了,你乐不乐得坏?”将军绷着脸夹了他一眼 “你若想暗算我,之前有的是机会,何须等到而今?你还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又爱慕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赵某人说罢,竟很不正经的笑了。他故意的。
“啧!都纠过了,是仰慕!仰慕!!”这可好,那黑熊一下子从“心口疼”变成了“脸在烧”。
将军浅笑着望向了窗外,觉得逗弄这黑熊倒也是顶顶有趣的。他心想,到底是个心软的熊瞎子,演技如此拙劣,竟还妄想吓唬吾?忒嫩了些!呵呵~
“我也不想绕弯子了,好哥哥,说真的,你就跟我吧!”图焱的心砰砰直跳,觉得不做自己真是不人道。他本没能力生动逼真的复刻那些恶面孔,他更适合直来直去、率真坦荡。
“什么意思?你这话可没说全是吧!”将军知道左右与图焱也是说不通的,索性继续与他玩笑好了。这人略带惊恐的用双手按住了自己的衣领,佯装担忧起了自己的清白。
“哈哈。”图焱反应过来,一阵大笑。“咳!”随后他清了清嗓子,愣把笑憋了回去。
“哥哥,你怎么还逗我呢!我可听了哥哥的话,与我父汗说了。他答应给我一支队伍,人数虽没多少吧,但也足够与晔城的守军匹敌了。哥哥就痛快些,归于我麾下得了!到时,咱们先按住我那俩王八蛋哥哥,再分取关内城池,大事可成啊!”
“你三番五次与我说这些,都不嫌自己絮叨么?还是你故意无视我的意思,非作痴心妄想?”将军微愠。
“你邦人常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不管哥哥怎么看我,可我一直是把哥哥当知己的!那日西凉山上咱们一番恳谈,哥哥对这世上的指望与我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实现起来法子不一样罢了!可这重要么?把百姓从火坑里解救出来不才是当务之急么?哥哥,你怎么就这么死性呢?还是从前你的那些话不过是说得好听,等真到了眼前,就放不下自己那狗屁般金贵的千古之名了,是吧?!”
图焱也有些急了,此刻的他体会到了与不染一样的怨恼和无奈。对付一个固执己见、顽石一般的家伙所必经的苦难。
“你我志虽同,道却不合!还说甚知己?你若真当我是知己,怎会不成全我的忠孝节义?”
“忠孝节义也要用对了对象!你为那昏君守着忠义,教那些枉死的百姓情何以堪?你不是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么?你不是想天下大同么?怎么?哥哥是觉得我没那个本事,还是这天下换了主人就不算大同了?”
“可惜你父汗不会这样想,而你也未必真能成事!”
“哥哥若肯助我何愁不能成事?我知道你要当君子,但哥哥别忘了,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还是你教我学的道理,你可别为了一己节义,辜负了全天下的人!”
“我的事无需你来操心!酒逢知己你我算不上,话不投机倒是很有一些。”将军说罢起身就要走。
“哥哥!他们可又快打过来了,这回只会比上回更艰险难对付。你这样死拗着可是在断送自己!哥哥,你怎么就敢肯定你誓死效忠的君王与你是一条心的?他若不肯助你,你要如何自处?我知道哥哥一直在请兵,可你想过没有,人家要是想来早就来了!你就算不想想那些苦命的百姓,难道也不想想小不染么?”
图焱拉着将军的胳膊,挡住了他的去路。图焱获取信息的渠道与丹枫一样广泛,他知道赵氏的为人,更清楚赵氏所效忠的人君暗地里已作出了什么样的决断。
所以,他那句“断送自己”绝非为了吓唬赵氏,而是一种善意的提醒,纯粹的出于好心。这黑熊今日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并都说尽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么?”气氛在图焱脱口而出“不染”二字时瞬间凝固,赵氏因此更加体谅不了他的好心了。
“哥哥,我知道你心里的人是谁!从咱们回来的路上就看出来了。我没别的意思,更谈不上要威胁哥哥。我希望你好!你和他都好…… ”
图焱的眼神里除了迫切与焦急,还有一种苦口婆心的柔情。他在铜镜前消磨的光阴到底还是白费了,他的戏只能在与天性不冲突的前提下才能演得好。
将军拧着眉头与图焱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甩开他自己走了。他并不在乎这人是如何洞察到那份特殊的情感的,他已不是最初那个对这种不可说的情感怀着羞耻之心的赵伯渊了。
丹枫的默许令他惊讶的同时,也促使了他的反思。在他亲手划清的界线后面,他看着不染日渐变得规行矩步。可这本该令他满意的转变,却只让他觉得自己荒唐。
如果说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那就是他深刻的爱上了一个少年,仅此而已。
可这真的是错的吗?他不断的反问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寂静之后,他迎来了属于他的答案。
爱就是爱没有对错,如同生命不分高低贵贱。错的是那些将清澈的情感定义为罪恶的规戒,以及不近人情、过分苛求的卫道士。
自己的爱是真诚的,不该因为与众不同便被归为异类、冠以肮脏。单就这一点,赵伯渊就觉得自己比那些玩弄爱情、利用爱情、背叛爱情的家伙高尚许多。
赵元枢之流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鄙视自己,评断自己的爱情。当他回乡见到自己的父亲时,这种情绪就达到了顶峰。后来,他的放肆与不加遮掩统统都成了故意为之。
穿云敏锐的察觉了自己主人的恐惧,故而贴心的放慢了脚步。没错,赵氏已经怕了。他方才面对图焱时的刚强凛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怕自己有朝一日不得不在不染和家国之间做取舍。
为了不染的安危,他会不顾一切。这个在他心中早已有之的定论,更加深了他的恐惧。透过这个决定,他目睹了自己那无比骁勇的**。
图焱究竟会不会用不染来要挟自己呢?自己是否该先下手为强呢?如何保障不染的万无一失?如何保得山河永固?如何不辜负自己也不负心爱呢?
赵氏的心乱了,他不喜欢未知,更不喜欢被动等待。事情的进展再一次没能以自己的意愿为导向,他又体会到了失去控制权的糟糕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极度无力感。
就像他无法阻止母亲的逝去、无法勒令自己以及那个少年停止去爱。他过于势单力薄且已腹背受敌,他深知自己并不具备解决所有问题的能力。
直到瞧见那小兽在温雅轩里穿梭的身影,赵氏才再次找回了平静。他避重就轻的跟不染交代了与图焱交谈的内容,照旧乖乖喝掉了他为自己准备的养生茶汤,笑着听他数落自己不知节制,又在晚间跑到外头与人饮酒。
赵氏尽情享受着不染用柔软白嫩的手为自己梳顺长发时的温柔,看着他如玉的面容一点点被遮挡在青纱帐外,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告别长日酣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