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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青莲?”刚好洗漱完在擦脸的赵氏,抬眼望见了铜镜里刚从厨司过来的那小丫头。

“将军安好!哥儿教跟您说一声,他今儿是来不了了!”青莲直截了当。

“怎么?”赵氏连忙追问。

“从坡上滚下去了!”青莲煞有介事。

“什么?!”赵氏瞪大眼睛,又惊又慌。

“呵呵嗝~ ”青莲捂着嘴直乐“将军莫慌,奴与将军玩笑呢!哥儿天不亮就走了,回来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奴问了,说是与谁人一道去锻炼身子了。瞧着可是累得够呛!”

“我去看看!”赵氏皱起了眉头。

“将军还是别去了!哥儿还要奴诓您说,昨夜看话本看太晚起不来。求将军心疼奴,您这会子过去,哥儿缓过神,奴准少不了一顿骂!呵呵嗝~ ”这小妮子说罢又嬉笑开了。

“你很该挨顿骂才是!”慕松正色道“愈发没规矩了,怎好与主君如此打趣!”慕松瞥了一眼青莲,端起铜盆出了屋。

他从来是个正经八百的直男,他护着自己心爱的小娘子的方式便是在她与主君“放肆”的时候,率先训斥她一顿。

“罢了,你回去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再作妖!”

“遵命!”

没等青莲跨出门槛,将军就猜到与不染一道锻炼的人是谁了。那小兽在自己这里没得逞,可不就只能琢磨丹枫了呗。

不染这一觉直睡到了午后,他那小身板莫说缓过劲了,直接发展成动一下痛一下。若不是碍着面子上不好看,也怕赵氏回来自己没法儿交代,他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躺着不动,直到浑身上下的酸痛消了为止。

无奈,赶在赵氏回府前,他咬着牙起来换了身衣裳,梳头则只好硬着头皮拜托给了青莲。面对镜中青莲一脸看笑话的坏样儿,不染也不咒骂了。因他实在懒得张嘴。

将军今日特意等着丹枫一道回来的,他没急着去看不染,而是径直与丹枫进了正雅居。丹枫一看赵氏那样子便知他想干嘛,偏憋着一言不发,等他自己开口。

“哥哥你等等!”赵氏叫住了若无其事进屋换衣裳的丹枫。

“作甚?”

“他是不是缠着哥哥要学功夫了?”

“对。”

“哥哥教了?”

“教了。”

“哥哥折腾他做什么?他身子弱,哥哥也不是不知道!”

“心疼啦?”

“哥哥知道我会心疼还这样,我看,哥哥也是不心疼我了!”

“你说绕口令呢!你家小公子是个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么?他一门心思非要做成的事,谁拦得住?我么?”

“总之哥哥别再教他了,他若是再缠磨你,你就说是我不准!要他尽管来找我好了,我来对付他!”

“呵~ ”丹枫笑了。

“这我可爱莫能助。要么你去教他打消这念头,否则,我便教。省得哪日他跑到军中,找别的教习死活要现眼。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你家小公子那马步扎得~啧啧~哎呦~ ”丹枫说罢摇着脑袋,推门进了屋。

赵氏看着丹枫的背影,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儿。从前这哥哥对自己可说是有求必应,眼下,居然因为这么点事断然驳了自己。

他的感受就如同莫名其妙遭了冷落了,心里骤生了三分不解、五分苦涩、七分怨恼,以及十二万分的委屈。真是好不热闹。

赵氏背着手、噘着嘴,悻悻的去了和雅小筑。不染知道他会来,连饭桌都摆好了。赵氏进了屋也不搭理不染,一屁股坐在榻上,看着那小兽佯装无事的里外忙活。

“今日这饭菜都是厨司送来的,你只当换换口味吧。来呀!”不染已经在桌前落了座,笑眯眯的招呼赵氏来吃饭。

“……”赵氏瞥着他不动地方,不染也不哄了,端坐着瞅着他。这俩货算是对峙上了。

见两位主子如此这般,未等吩咐,那机灵的小丫头便借口风大关门出了屋。这时节若说风大,应当也是那……

“你怎么总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赵氏微愠。

“干嘛呀~我还不能动一动了?便是养个猫狗,不也要时常出去溜一溜的!”不染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话说得别别扭扭。

“你这是什么话?不识好歹!”赵氏白了他一眼。

“彼此彼此!我是为了谁呀?你不教,还不许我找旁人了。”

“你学来做甚?作甚!”赵氏提高了声调。

“我要护着你!替你挡下那些刀箭!”那小兽艮劲又犯了。

“不用你为我挡刀箭,不需要!你就算学好了也休想从军,军中的事,到底还是本将说了算!”赵氏摇身一变,成了那说一不二的大将军。官威耍得生猛气派。

“霸道!你不通人情!”

“我不通人情还是你不懂事?!”

不染被他气得红了眼圈儿,赵氏也拧着眉头百八十个不服。这俩人各自揣着委屈,都认为自己最有理。如同所有斗气拌嘴的小夫妻,一开始哪个都不肯示弱服软。

那枝地狱之花以及赵氏染血的铠甲总是出现在不染梦里,他何尝不清楚自己的斤两,可他就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

他渴望成为像丹枫乃至思道那样的角色,他已不甘于仅仅作为一个文弱之流,以高级管理人员的身份待在赵氏身边。因为血战沙场才是赵氏人生的重要章节。

不染想融入赵氏的生命,拥有他余生的每个瞬间。所以他才开始无限厌恶起自己的能力不足。赵氏的竭力阻止在他看来是一种自私,那人明明懂得自己的迫切却霸道的不肯成全。

只因他要先成全他自己,他的意愿高于一切,这就是赵氏的不堪。

不染忽然觉得自己好不争气,因为即便已经清楚的意识到了这点,自己依旧无法停止爱他。

此刻的赵氏已经在心中哀叹起了自己的八字不济,他这一生总是在各种各样的不同寻常里翻滚。他无法做到像自己的亲哥哥那样接受俗世的礼法教条,都谈不上屈从,而是从心底认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同样,赵无沄也无从想像自己胞弟的忤逆怨怼,究竟是从何而起。这对同气连枝的嫡亲兄弟、一奶同胞,很不幸生不同频!

还有那个叫赵元枢的,名为父亲的人。他的离弃在赵氏看来就是背叛,什么苦衷根本不成立。

赵氏与父兄的这种不和谐,在他心中种下了最初的腌臜。每当生活中有不如意出现时,他的伤痛都会从这腌臜的根基处冒出来,消磨他。

至于不染,他的出现一度令赵氏在喜悦与忧愁之间反复横跳。这种苦恼终结在不染的妥协之后,赵氏愈发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意明白,那个少年为何不能在让步这件事上,一而再再而三。

不得不说他赵伯渊的“委屈”与李不染的比起来,显得更加别具一格。别具一格的霸道又自私。

即便继承了母亲的温婉和富于耐心,但他身为一个男子所惯有的,在处理诸如情感问题时那种生硬的利落干脆,却受不了总是搅合进三不五时的安抚和苦口婆心的劝服之中去。

说到底,世上没有哪两个灵魂能够做到完美的契合。赵伯渊终究还是不可避免且日渐清晰的对不染的“不懂事”感到了厌倦。

不染又想起了东尽新居里那夜的争执,他已经预见到今日的事也会是一样的结果。一样以赵氏包装好的“和言爱语”以及自己命定的让步而告终。

他忽然发觉自己爱得卑微,这对于一个曾傲然独立于世间的小猛兽的自尊来说,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早就不是他自己了。对赵氏的爱慕就是那根把自己变成家畜的锁链。可他能回头吗?他的泪水会替他解答。

不染掩面而泣,他在祭奠自己永失的自由或许还包括尊严。赵氏寻声望向他,不染的哭泣激起了他的条件反射,使他从委屈又过渡到了自责。

那少年清澈的泪水依旧有令他窒息的神奇功效,当然溶解那浮皮潦草的厌倦更是不在话下。

“别哭呀~ ”赵氏走向不染,杵在他身前小声说。

“我错了!”赵氏伸手抚上了不染的脊背,温柔的讨饶。

“你不能体谅吗?让你去为我挡下那些刀箭,与教我投身地狱有什么区别?我会先一步心疼死的!”赵氏俯下身,双手握住了不染正在微微颤抖的双臂。

“听我的吧!好吗?别再闹了!我答应你,回头就教他们加厚铠甲,让什么兵器都伤不到我!”赵氏蹲了下来,仰头望着不染,把他掩在面上的手,握进了自己手里。

不染的双手微微往后缩着,满是泪水的脸上,因手掌的刺痛抽了一下。赵氏翻开他的手,看到了露着红肉的伤处。

“你举石锁了?真是!你看看!伤成这样!”赵氏的调门儿忽就高了“哥哥也不说事先给你手上缠些棉布垫一下!”赵氏又皱起了眉头,捧着那双白嫩的小胖爪儿,一个劲儿的心疼。

“青莲!拿药箱来!”

“青莲!!慕楠!!”见没人来应,赵氏接连再又唤道。

“别唤了,青莲那丫头猴精的!院子里这会儿怕是只有你我。”不染哭唧唧的,还不忘苛责一句将军的眼线。

“那我去拿,搁哪儿了?”

“在楼下东厢的架子上。”

趁将军去拿药箱的工夫,不染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泪。他情绪有些低落,深深叹了口气,琢磨着怎么也要再讨价还价一番,总不好就此血本无归的。

“磨破皮也是很痛的!忍一下,不要动。”赵氏尽可能轻柔的给那些伤处上着药。

“…… ”不染默而不语。

换了是平日里,莫说磨破皮这种硬伤,便是自己走路不看着,绊了下脚丫儿或者胳膊肘不小心磕上了门框,那小兽也早就要嚷嚷开了。可今日,他却咬紧牙关吭一声不吭。

“好了,这几日手可别沾水!还有,哥哥那里你也别再去了!知道吗?”赵氏依旧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不染。

可爱也是一种武器。他想起自己之前盘问那小兽时,他也是从这么个角度,一脸乖顺的对付自己来着。索性今日自己便来个照猫画虎,也好少费些口舌。他可不知道,自己眼下真是可爱不了一点儿。

“咱们之前也说好的,凡事有商有量,我可以不学功夫,可你也不好禁绝了我吧!怎么也要准我看看兵书剑谱之类的。哪怕是纸上谈兵,也好过什么都不懂!这样总行了吧?”

“这…… ”赵氏明明已经心花怒放了,却偏要再装一装勉为其难。只要无用武之地,什么兵书剑谱不能随便看?

“也好吧!总之,你别再折腾自己那小身板便是了。吃饭吧,我都饿了。”

“我没胃口,你吃吧。”

“你多少吃些,补一补早上的消耗!”

“不了,我身上疼得厉害,想睡觉。啊…… ”不染说罢起身想往里屋走,这一起来可疼得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呵呵呵呵~这下可知道厉害了?”赵氏赶紧起来扶他,顺便还要讥笑一通。

“哥哥说,身上的酸痛至多两日便能消了,往后再练也不会疼了。你还好意思笑话我?若不是你,我这两日的苦头如何也不会白受的!嘶…… 啊…… ”不染边疼边埋怨,身子总算挨了床。

“我补偿你还不行!咱先把晚饭吃了,奴喂你~ ”赵娘子卖起了乖,笑得一脸娇俏。

“你能补偿我什么?左右都不是我想要的。”不染躺在床上直嘟囔。

赵氏回到饭桌前,拨了些那小兽爱吃的菜到他碗里。笑意盈盈的端了过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不染卧床的这两日,每每睁着眼睛郁郁不已。他的各种尝试总是以失败告终,难怪他要郁闷了。他躺在床上,回溯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变得被动的。部分归因于赵氏的强势,根本还是因为被爱掣肘。在所有不该让步的重要时刻他都一再退让,毫无疑问,自从那个雨夜开始,他就已经丧失了主动权……

不染的身子虽如期缓了过来,可他的精神却远远跟不上身体恢复的速度。他又变得不爱理人,脸上也没有什么色彩。就连以往非要日日跟着将军去营中公务的劲头也没了。待早饭后把那人送出了门儿,他就回去自己院子,在廊檐下一坐便是半晌,除了发呆什么也不干。

这下,赵氏又要愁了。

这日未时刚过,赵氏便匆匆往家赶。他悄没声的来到了不染的院门口,鬼鬼祟祟的往里探看。在掌握了那小兽的位置后,踏着比猫儿还轻俏的脚步,偷偷绕到了他身后。

赵氏摆好一张笑脸,拿了东西的手往背后一藏,另一只手迅速伸到不染眼前晃着。那小兽从呆坐中回过神儿,扭头看了赵氏一眼,连招呼都懒得与他打一个,只面无表情的接着发呆。

“你是身上还疼呢?还是整日坐在廊下修仙呢?”赵氏嬉皮笑脸的打趣道。

“你有事么?”不染有些不耐烦。

“给你带了样东西,答应给你的补偿,我得兑现是吧!”赵氏说着递了本书给不染,还故意神秘兮兮的把背面朝上。

不染接过书,翻过来看书名的工夫,那赵氏便又洋洋得意的开了腔:“《孙子兵法》可是不二的兵书,这里头还有我拜读时的写的心得,你可得好好看!看完了,好再与我斗智斗勇!”

“我是为了与你斗智斗勇么?!”不染斜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嘿嘿~知道你心疼我!”赵氏陪着笑脸,伸手轻轻拍了拍不染的手背。

“我也就嘴上卖弄卖弄,别与我计较呀!”赵氏那语气可谓低三下四,没办法,哄人么。

“何止嘴上卖弄,你可不是把什么便宜都占了么?你拿回去吧,谁没看过似的。”那小兽显然不买账。

“哎呀祖宗!你别这样啦!你老这么淡着我,我可受不了了!”赵氏背过身,苦着脸撅着嘴,一屁股坐到了不染身边。故意把自个儿宽阔的背面儿,挨在了不染的胳膊上。

不染伸头瞥了瞥赵氏的模样,真是好生的委屈巴巴、无可奈何。虽说赵氏跟这个那个都撒过娇,可对不染好像还是头一次。不染觉得新鲜,噗嗤一下就乐了,全然忘了赵氏之前有多可恶。

“罢了,既有你的心得,我便留下瞧瞧好了。”不染面上看着是赢了,回回都是赵氏来哄他。可他如何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输得彻底的。他顺水推舟般的被逗笑,多少显得有些悲哀。

“呵呵~ ”赵贱贱乐了“我都多少日子没吃到你做的羹汤了,馋死我了!今儿便给我做点儿呗。我想吃你做的那道素烧山珍,还有碧玉羹,厨司还真做不出你那味儿!”

怎么定义赵贱贱的这种行径呢?乘胜追击?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你也不问问我的手好了没有,便教我为你做羹汤,真是既不顺从也不体贴!”那小兽毫不客气的骄矜道。

“那你想我怎么体贴你?如何顺从你?不如…… 奴便留在官人房中侍候好了!”赵贱贱故意把脸靠近那小兽妩媚道。

“…… ”不染表情都凝固了,瞬时起了身鸡皮疙瘩,只盼赵氏别是这几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样轻佻的话居然能从赵氏嘴里说出来。他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吓得赶紧起身,迅速逃回了房,顺手紧紧闩上了房门。直到放肆笑着的那人出了院子,才稍稍感到安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