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图焱的这场会面不染本没打算去向丹枫汇报,因为主题不过是凉山夜谈的延伸并没什么新鲜。那小兽践行了自己曾说的,契而不舍的缠着将军要学功夫,早午晚不知要求多少次。
可赵氏铁了心不肯教,怎么求也没用。他也不跟你多说,每回就是轻描淡写的“别闹”俩字儿,听得那小兽在心里直呲牙。他努力了数日仍不见成效,便决心寻个由头去找丹枫。
小暑这日,不染乖乖服侍将军安睡了,赶在子时前带上现制的菓子和烹好的香茶独自往正雅居去了,路上甚至还在抱怨:“真是油盐不进,我这样求你都不松口。嘁~你以为就你会功夫么?你不教自有人肯教!”
一如往常,丹枫此时正坐在院子里赏星消暑。虽说已经到了这个时节,可北境的暑热着实还在路上。即便算不上多么的清凉,可也确是入伏前最宜人的气候了。
丹枫与那黑熊一样不耐暑热,他对“热”的概念是在幼时被那恶棍调教时建立的。当那个恶棍发现拳脚皮鞭无法使那孩子屈服的时候,便使出了更恶毒的招数。
盛暑天从正午起最酷热的几个时辰里,他从背后把小丹枫的胳膊绑在一根长竹竿上,让那孩子的手臂呈一字形直直的伸平,不能放下。然后再在院子正中没有阴凉的地方放一块又厚又窄的铁板,让他跪在上面不许动弹。
每次,那个满心怨恨的孩子由于体位性窒息晕厥后,总会迎来一盆冰凉的井水。他裸露的皮肤在烈日的炙烤下变得干燥通红,像蛇蜕下的皮一样翻卷着从肢体上剥落,凉水一激,便能即刻把他从晕厥中痛醒。
自幼见识过这样酷热的地狱丹枫,几乎对所有热乎乎的东西都避之唯恐不急。只要不是饿极了,他甚至会等到饭菜冷了再吃。因为哪怕只是一碗腾着热气的羹汤,也会让他想起那干燥炽烈的、犹如被投进炉膛般的炙烤,遑论被炎炎烈日包裹着的盛夏。他的不耐暑热纯粹是心理上的。
那小兽不知道这些不堪的往事,以为丹枫只是因为个人偏好才喜食冷餐。且因身强体壮,每每非等到快进九了才换上稍微厚实些的外氅。
有人形容苦难也是一种财富,不知苏丹枫或者那个在酷热中承受煎熬与折辱的孩子,会不会也认可这样的话。
“就知道哥哥还没睡!”那小兽冲着丹枫露出了自己标志性的乖顺的笑,随后将托盘放在了丹枫面前。
“说吧,找我何事?”只消看一眼,丹枫便鉴出了那小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不能找哥哥聊聊天么?我给哥哥烹了茶,这一路过来已冷透了。菓子的皮馅儿里都和了薄荷汁液,甜爽清凉、透心通窍,哥哥尝尝。”那小兽殷勤的给丹枫斟了盏茶,又把那盘翠绿可爱的菓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几时有闲情逸致与我倾谈?我只求你别无事献殷勤!”丹枫对那小兽的判断可说是相当精准。
“哥哥怎么这样说我。”那小兽佯装委屈。
“上回伯渊带着您亲手做的冷点来找我时的为难,我可还记着呢!如今您大驾光临,岂能无事?”
“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哥哥的法眼!”那小兽奉承开了。“哥哥可知前几日,将军带着我与那图焱又见了面的事?”
“知道。”
“那哥哥也不问问咱们因为什么见面,都说了些什么?”
“能说什么,还不就那些话。左右伯渊也不会答应。”
“天呐!哥哥真是料事如神!”那小兽佯装满脸崇拜。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至于绕着弯子把马屁拍得如此响亮!我不是神仙,你可别难为我!”丹枫被他夸的都心虚了。
“这世上谁人能为难得了哥哥?我只想求哥哥教我使刀!”
“什么?”丹枫表示,我别是听错了。
“我想学功夫,他日若用得着,我也好上战场的!”
“…… 呵~ ”丹枫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乐了“这点儿事也值得你如此拐弯抹角的!”他大大的松了口气,过了这么半天才敢去拿那“烫手”的菓子来吃。
“我也想像哥哥一样从军报国!每每看你们穿起戎装的样子,那么威风,我可羡慕了!”那小兽说瞎话眼都不眨一下,其实跟丹枫他大可以直来直去,毕竟他们有共同的利益。
“我从军可不是为了报国!”丹枫冷眼盯着不染,只说自己,并没打算拆穿他。
“这些场面话到底蒙不了哥哥!我总想着,若是自己能上战场,为他挡刀箭我也是愿意的…… 只恨我没本事,每每还要他费心为我安排!”
“你倒是适合从军的!疯得起来,也狠得起来…… ”丹枫想起了那小兽在医官帐外冲自己咆哮时的情景,再次对不染的脾性作出了中肯的评价。
“哥哥别是还记恨我呢吧?那次因为将军伤重,我慌了怕了,才口无遮拦对哥哥放肆的!”这两个人用心有灵犀来形容的话虽不大妥当,却实在很合适。
“我哪有资格记恨,的确是我没能护好他…… ”
从来刀枪无眼,那场血战更是让人自顾不暇。丹枫作为军中副将,除了听从将军的调遣别无选择。他一直默默为赵氏扫清身后的障碍,仿佛这是他来到世上唯一的使命与职责。
只要赵氏回头,他永远都在。有了他,赵氏才能无畏前行。丹枫从未辜负过赵氏的信任与托付,一次都没有,可赵氏心口的利箭却依旧射穿了他。
在他看来,赵氏有任何闪失自己都难辞其咎。他对自己的要求太过于苛刻,乃至忘了自己只是个凡人,乃至让大可不必的自责贯穿余生。
“哥哥再有本事也难保回回周全,有个得力的帮手总好过单枪匹马,对吧?”
俗话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总不及指靠自己最保险。不染对这个道理有着与生俱来的、极为深刻的理解。他自幼不喜欢依赖旁人,即便父母兄长对他宠溺有加,他依旧习惯独自面对风雨。
正因如此,他心中绵延不绝的恨意才得以覆盖了失去家亲的悲伤。这种独立是靠冷漠支撑的,而赵氏,众所周知,是能击败这种冷漠的存在。
有了上一战为鉴,在看顾赵氏上,不染自觉即便丹枫也比不上自己。他只相信自己的不遗余力。
“不错!”
丹枫认可了不染的想法,他始终为赵氏的利益全力以赴的奔忙,他无所谓自己的辛劳不为人知。对赵氏,他爱得清澈深沉、不求回报、不掺杂任何功利与**。
这是在小浊哥儿为自己挺身而出时便已深种的情根。那个孩子张开细弱的双臂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伟岸得犹如闪着光芒的神祗。那一刻,丹枫甚至忘了自己嘴里还嚼着一块长养身命的红豆碗糕。
就如同丹枫对“热”的敬畏,那个恶棍在他年幼的时节里留给了他太多的印象深刻。像是跪在那块厚铁板上因小腿和脚背被禁止着地而艰难保持平衡的感觉、像是冰凉的井水如细刀一般划开每一寸被炙烤得滚烫的皮肤的感觉、像是即使腹中因饥饿而灼痛却吃不到近在咫尺的饭菜的感觉、像是嗅到皮鞭上的血腥味在周身放肆游弋的感觉,以及为了忍住不叫出声,把十根手指头深深往土地里扣的感觉。
诸如此类,在他被带回苏园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幻化成了他夜夜挥之不去的梦魇。
每当夜深人静,他大喊着、抓挠着,挣扎在噩梦中无法醒来时,苏挽都会唱起能让孩童平静的歌谣,将他搂在怀里轻轻的摇晃。用慈母之爱为他驱散恐惧,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没有人能再折磨他了。
他不再是个任人宰割的孤童,他如今不仅有勇敢的弟弟还有了母亲,他也是被爱被保护的孩子了。渐渐的,小丹枫的梦里便只剩下了赵氏伟岸的背影和母亲温暖慈爱的笑。
苏挽,那个美丽善良的女子,用自己的不遗余力呵护治愈着这个受创的孩子。这不失为一种伟大,更可说是一种幸运。
“那哥哥明日起便开始教我吧!什么时辰好呢?晨起时还是晚饭后?”这小兽越说越兴奋,丹枫看起来也很满意的样子。
只是,即便他二人强强联手,将赵氏推离既定的轨道也是个艰巨的任务。毕竟,命运的手掌从来就不是能轻易逃脱的。
“便定在晨起好了。每日寅时正到卯时正,你来我院子里练一个时辰。如此,也不耽误你小厨房的事。若你起得来的话!”
丹枫素来睡得晚起得却很早,算起来他每日休息最长也超不过两个时辰。这个习惯自他少年起便一直保持,他睡得虽少,可白日却依旧精神矍铄,且异乎常人的力壮体强。真不知他是个什么天赋异禀的体质,禁得住常年如此勤勉的折腾。
“起得来起得来!”那小兽咬着牙,横下心说道。
他与丹枫虽在待人处事上颇有共同之处,起居习惯却是大相径庭。不染自幼是个贪睡的,若不是连做梦都想为他心爱的赵氏洗手做羹汤,他是很愿意睡到太阳晒屁股的。
“那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让伯渊教你不是更方便么?”丹枫终于憋不住要使坏了。
“将军从前是肯教的,可是而今又不肯了。我刚来时不是在营中跟着练了几日么,将军当时还问我想不想从军,为家亲报仇什么的。我只觉得报不报仇没什么意义就说不想从军,学了功夫也无用。我真是后悔死了!若是那时候便开始学,而今应当已派上用场了!”
那小兽答得一本正经,还顺便带了一波悔不当初,根本不拾丹枫那话碴儿,也是精得很。
“技不压身,有得学时不学,是你的不智!”丹枫训诫道。
“是呢…… 不过,哥哥与将军一同长大的,他是不是从小就那么善变呢?呵呵~ ”
那小兽恨不得与赵氏有竹马之交的那个是他自己,他这样问,少少是想与丹枫背后八卦一下赵氏的脾性。剩下的则纯粹是惋惜自己没能拥有赵氏人生的每个瞬间。
“你说这话可是没良心!你难道不知,他想护着你的那份心不比你对他的少?!”丹枫又开始护犊子了。
“呵呵~我知道,我也不是诟病他,就是觉得有意思。哥哥你说,人与人之间…… 我与他之间,如何就起了变化呢?”不染双手托着腮帮子,笑得傻傻甜甜。这显摆得也太肆无忌惮了。
“你可有想学的兵器么?”丹枫撇着嘴,小小的白了一眼那正自我陶醉的小公子。
他又嫉妒了。痛心自己“含辛茹苦”带大的宝贝疙瘩,怎就无端端便宜给了眼前这装得人畜无害的小野物?丹枫就是那种典型的家长—— 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家的娃。
“我就使刀呗~ ”那小兽可可爱爱道。
“刀善劈砍横截,恐你不发疯便没那个力气!”丹枫略带讥讽“你使短剑吧,有天赋!”
“短剑?天赋?”
“听说,你在东林仅凭一把匕首便干净利索的解决了个流匪。若说这未曾下过杀手的,上来至多不过是战战兢兢的往人身上捅一刀或划一下,你却直刺颈侧,是个狠的!这便是天赋。短剑精悍、招式多变,赖技巧胜过气力,又比匕首更凶猛厉害,适合你使。”
“哥哥教我学什么,我便学什么好了!”那小兽卖乖道。
“嗯!回头我给你找本剑谱你先看着,短剑你去库房…… 算了,我去给你弄一柄来便是!你这骨肉太过单薄,需好好锤炼。明日便先教你扎马、举石锁这些基本的。”
“扎…… 扎马…… 呵呵~好…… 都听哥哥的。”不染一听“扎马”俩字儿,即刻心下一沉。连自己的尾巴骨都跟着起了反应。
“还要记着,若你来迟了,吾即刻回营,断不会候着你!”
丹枫作为教习师傅的严厉,不染从前只是耳闻,今后恐怕就要亲受了。
他忽然怀念起将军教自己扎马时,暗暗流露的温和。两厢对比之下,更显出了丹枫那透着寒气的铁面无情。
“我记住了,多谢哥哥!我先回了,哥哥也早些歇息吧。”
“好。”
翌日,赶在五更的梆子敲响之前,不染哼唧着,硬扒开了自己迷人的眼皮,艰难的滚下床。此刻虽已近黎明,但天却还是黑漆漆的。
不染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衣裳,晃晃悠悠的都不知是走去还是飘去了正雅居。相反,丹枫就跟昨晚一样精神齐整,甚至连待会儿要训练那小兽用的家伙什都已经备下了。
“哥哥早安,我没来迟吧!”见丹枫已在等了,不染以为自己起晚了,吓得都精神了。
“你怎么连头发都不梳一下!”丹枫一见那小兽凌乱的碎发和满脸迷糊样,心里就觉得他真是不像话。
“我…… 没来得及”不染赶紧用手拢了拢头发。
“先松动松动筋骨关节,跟着我做!”丹枫压下了自己的脾气,没再多做训斥,迅速进入了正题。
“噢~ ”
实在讲,不染真不是学功夫的料子。几个强度不大的热身动作,他跟起来都很吃力。惹得丹枫直拿眼睛夹他。
“好了!扎个马步我瞧瞧!”
“噢~ ”那小兽努力回想着当时将军教的要领,半蹲下来。
“不过是个样子货!”丹枫边在心里牢骚着,边用脚背不重也不轻的,照着不染的腿腋子来了一脚。
“啊!”那小兽惨叫一声,失去平衡险些跪地上“干嘛!哥哥。”他刚要发作,想起身后的可不是赵氏而是那冰山,语气就软了。
“扎马步练的是腿力,旁人挨你一下便稳不住了可还行?!再来!双腿用力绷紧,脚趾头抓着地!腰直起来!”
“是~ ”不染哭丧着脸,艰难的一一照做了。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马步地狱总算开门放了人。接下来的,是那朵暖房里的娇花尚未有幸见识过的石锁地狱。
“谁许你坐下的!去把那两个石锁拿过来!”丹枫呵道。
“哥哥,容我喘…… 喘口气…… ”那小兽脸白了、腿软了,气也喘不匀了,豆大的汗珠子又噼里啪啦的掉下来了。怎么说呢,就是三魂七魄都嚷嚷着要离体了呢。
便是在塞外为奴时,不染也是被分派去干相对轻省的活儿。眼下丹枫的嘴脸在他看来,比那恶毒的监工也不差什么了。
同样,丹枫眼里的那小兽也是实实在在的不像样子。操练不好尚可推卸给体力不济,但你要坐下休整也不打报告,简直是毫无组织纪律可言!
在苏丹枫这样向来重视军纪军容的高阶军官看来,不染的行为足够换一顿板子,再被罚去校场上跑个二十圈儿的了。奈何,他早见识过那小兽发疯的样子,硬气如他也憷头再挨爪子。再者,还要关着赵氏的面子,所以也只能忍一忍了。
不染是真累了,他俩腿直打颤儿,只觉得俩脚丫子沉得厉害。下半身有些使唤不动了,像是自己的又不像是自己的。他好容易从坐而起,费劲巴力的挪到石锁前,猫下腰握住那俩家伙。谁知他一发力,人家竟然纹丝不动。还险些闪了咱们小公子的腰。
“哥哥~ ”不染都要哭了“我提不动!”
“那便一个一个拿!”丹枫可不会心疼他,依旧厉声道。
不染听后双手提着一个石锁,十分吃力的搁到了丹枫跟前。虽说也没几步远吧,可他全程给坠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把它举起来,举过头顶!”
“啊?”
“等什么呢?!你一个儿郎,连个四十斤的石锁都举不起来,还练甚?!”丹枫的冷峻彻底爆发了,他那脸孔让人不敢直视。
“是~ ”不染想着赵氏硬着头皮照做,身子往后仰着,死命把那石锁往上举,但也只能举到胸口。
昨晚不染回去后,丹枫漏夜去了库房。他知道那小兽的斤两,所以故意踅摸了两个最小的石锁回来。每个也就两袋子大米的分量吧。莫说不染这个年纪,便是十四五的小儿郎,力气大的举着也不成问题。
可他忽略了赵氏对不染的爱护。平日里,便是有悔、长空这等的物件儿,赵氏也没教不染收拾过。早先好歹还能有个食盒儿提提,可自打辟出了小厨房,那小兽的小胖爪儿除了端个菜碟子茶盏子,拿过最重的家伙应该就是菜刀了。他的弱质纤纤可说是拜赵氏一手所赐。
“兵器是杀器,不是给你拿来玩耍的!沙场上动辄几个时辰的搏杀,靠的便是毅力和坚持。体力则是基石,若连这分量的石锁都举不起来,拿你当肉盾都嫌累赘!你就这么拎着它,不得令不许放下!若做不到,你还是乖乖安住在府里,年节的装扮起来给咱们献个舞算了!”
丹枫系强硬的打压派教习没错了。此刻,他正手执短鞭绕着不染,声声刺耳的教训呢。那短鞭一下下的打的虽是丹枫自己的掌心,可那低沉的啪啪声,声声都是对不染的催逼。
一颗颗从脸颊滑落到地面的,不知到底是汗珠子还是泪珠子。那小兽干脆闭上了眼,眉头深锁的紧咬着后槽牙,双手死死抓着石锁不放。
丹枫的话激起了不染的羞耻感和他的斗志,也点燃了他作为男儿本应流淌在血管中的火花。他无视了石锁已硌破自己胸口的皮肤,也不管手上一阵阵火辣的刺痛。那小野物的骨骼肌自出生以来,头一次得到了正规严苛的训练。在持续的紧绷中暗暗细微的撕裂着,等待被修复加固迎来强大。
“不要借腰背的力量!”丹枫的鞭子又是不重也不轻的抽打了一下不染的后背“把脊背挺直!好~下放到小臂与地面平行,锁住,再收回胸前!”
在一番犹如酷刑般的反复屈伸过后,这位狠心的教头总算是勉强满意了。不染这才得以放下了手中的石锁。
临了,丹枫还接了一把。不过绝非出于好心,他只是怕万一那小兽由于力竭一个没握住,砸了脚或闪到腰,赵氏便会跑来骂。
卯时正,在丹枫准点儿离府回营的同时,不染也飘飘忽忽的往自己院子走去。正雅居到和雅小筑距离可不近,可一路上 不染都不敢在廊下坐一坐。因为只要一坐下,再想起来可就难了。
“青莲,你去厨司说一声,教他们备好早饭给将军。然后再去温雅轩禀告将军,就说…… 就说我昨日夜里看话本看得太晚,还没起来呢,不去伺候了。”那小兽有气无力的吩咐道。
“呀!哥儿你这是怎么了?”此刻青莲眼中的不染,仿佛刚从哪个坡上滚下去了似的。状态比那时他与那黑熊较劲后还要狼狈“哥儿天不亮就出去了,到底去哪儿了?竟搞成这样!”
“我不过是去锻炼锻炼身子,能上哪儿!你快去吧,将军该已醒了,别耽误了用早饭!”不染说罢挪着步子就要上楼。
“哥儿自己练的?不能吧!哥儿一向小懒猫似的,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趴着的。还能把自个儿练成这副模样?别是找了哪位高人来给指教了吧?奴还要多嘴说一句,就哥儿你编的那瞎话,怕是将军听了也不能信!”青莲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
“你这丫头怎么那么多话!将军若是不信,你就一问三不知。左右他赶着回营,还能跑来瞧我不成?待他傍晚回府,我也缓得差不多了。何需你操这闲心!快去吧!”
“哥儿好端端的突然要练什么身子?还这么藏着掖着,只怕是将军不准吧!有道是各司其职,将军指派给了哥儿的差事,哥儿办好了便是。将军不指望的,哥儿何苦越俎代庖?”
“你!小丫头,你既知各司其职也好杵在这儿与我争辩!”
“那奴去了,哥儿也赶快回去装睡吧。省得万一将军来瞧你,再露了馅儿!”青莲讪笑着说完扭头就走了。
“你!真是!”那小兽呲牙咧嘴的费力回过身瞪了青莲一眼,待她走远了还不忘骂了句:“死丫头!”
青莲三言两语便激得不染讲出了事情大概的样貌,如此,她才好保持自己一贯的行事作风,去与将军通风报信。这小妮子不仅灵光得很,逮着机会能讥讽人,她那话更是一句都不省着。
不染一步都懒得多走,直接躺倒在外屋的榻上。他发现自己的手掌有几处已经被磨破皮了。
“怪不得将军手上那么多茧子”他心想“真是可怜,为什么要遭这个罪?你应当好好做你的贵公子,安享一世富庶荣华。”
不染不禁心疼起了赵氏,觉得当初哪怕那人选择做个纨绔,也好过而今背着千斤的包袱活得如此辛苦。为此不染甚至愿意放弃与赵氏相遇的机会,殒命在套索下,投身狼腹,踏上无爱的复仇之路。
可这番计算安抚不了他的不舍,他的泪水猝不及防。只因哪怕是场假设的错过,也足以令他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