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丁丑
夏至后又过了几日,赵氏和不染总算双双好全了。赵氏言而有信,差人给图焱传了话,相约一起吃餐晚饭。图焱一早到了樊楼,在包间儿里等着他们。心里盘算着待会儿那话,如何才能说得不让那哥哥听后便起身走人。
这汉子虽明白十有**自己这算盘是打不响的,可他的性子里便没有知难而退这回事。何况对方是他真心欣赏钦佩的人物。他坐在窗口一脸严肃的望着远山,心中打定主意,不到最后一刻,说什么他也不会放弃。
马车停在了樊楼门口,将军和不染先后下了车,图焱从窗口望见了他二人,大声招呼道:“哥哥!小不染!嘿嘿~ ”
一嗓子喊完了,便着急忙慌的就冲出包间儿下楼去迎。樊楼的楼梯被他踏得咚咚直响,他那黑熊般壮硕的身子所带起的震动,震得楼里的客官伙计直以为是地动山摇了呢。
“你跑出来弄那么大动静,存心吓唬人啊!”这小兽调侃道。
“我这不是想你想得心急火燎么!小不染,咱可好些日子没见了,你这小模样咋越来越好看了呢,吃仙丹啦?”图焱一股不正经的腔调,逗弄起了不染。
“几日不打你,皮子又痒痒了是吧?”这小兽斜眼瞥着他,邪笑着威胁道。
“夸你好看也不行啊,你就是好看!哈哈~ ”
“你俩贫吧,我可走了。”赵氏又不乐意了。
“那哪儿成!”图焱一把拉住赵氏“好容易教我给逮着了,我可不放人。来来快请!”图焱嬉皮笑脸的推着他二人上了楼。
“哎呀,我太高兴了!哥哥,你都好全了吧?我给你那药膏挺好使的吧?看你脸色不错我就放心了!小不染你呢,还咳吗?”
图焱这眼睛都不够使了,他把对面这俩人当心肝肉似的疼着,用炙热的眼神端详个没完,看得将军都不好意思了。
“孙先生妙手,托他的福,我已好了。”
“嗯嗯那就好!哥哥而今还不好饮酒吧?你既没事了,就换你陪我喝两杯吧!”
“他是阴虚热症,方好没多久,酒性热烈不好饮的,还是我陪你吧!”没等不染开口,赵氏便替他拦了下来。
“那敢情好!小不染委屈你了,边儿上馋着吧!”图焱咧嘴直乐,故意气人似的。
“你不是说有新鲜玩意儿给我么?先拿来再喝!”那小兽地主收租子似的,理直气壮的冲图焱伸出了自己的小胖爪。
“哎呦!”图焱啪得一拍脑门儿“瞧我这记性,这好不容易能跟你们吃顿饭,我光顾着高兴了,把这茬儿忘了个干净!下回!下回我一定想着!”
那小兽笑着翻了个白眼儿,三人席间拉拉杂杂的聊了不少杂七杂八的闲话,时不时的便是一阵欢声笑语。说是共饮,其实连半坛酒都没喝完。将军是纯属节制,可图焱却是憋着事呢。
饭吃的差不多了,气氛也正好。再不开口这饭局都要散了,图焱心知不能再磨唧了,于是一本正经的看着将军问道:“哥哥,我有个事儿不明白,你帮我解解呗!”
“何事?”
“唉…… 你说我那几个哥哥,若是都像你这样周正该多好!我大哥一死,郾阳和龙湫、锦棠就落到了我三哥和五哥手里。他俩从前都是跟在我大哥屁股后头,轰都轰不走的主儿。这不是人的本事学得那叫一个到家!
哥哥,你肯定知道龙锦两地百姓遭的罪。他们杀了老弱还不算完,他们还…… 还纵容手下祸害女人!抢了各家的财物不说,连人家的祠堂都烧了,太伤天害理了呀!就图个耀武扬威、就图个乐呵,你说气人不?!哥哥,如果你在这样的货手底下当差,你怎么办?”
图焱表面上是在非议他的兄弟,实际上傻子都知道,他是绕着弯子又要再接再厉了。在拉拢将军这事上,似乎怎么下功夫对那执着的熊瞎子来说都是值得的。
“规劝!”
将军可谓言简意赅,可这建议他自己都觉得搞笑。毕竟道理是跟讲道理的人讲的,跟不讲道理的无耻之徒讲道理,那不是对牛弹琴么!可他除了提这么条不咸不淡的建议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那人家若是不听呢?”图焱紧盯着将军追问道。
“吾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左右你说了也是无用,还是少费口舌吧!”将军算是正式表了态。
“哥哥,你不能一句无用便打发了我吧。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没想明白,你主若是增了兵,我还真没法儿再找你张这个嘴了!可事实是,他而今不作为,害百姓无端遭殃。这怎么算?”
“旁人怎么行事那是旁人的事,我只做好自己该做的,问心无愧便好!再说,有些账如何也轮不到我来算。”
很明显,将军已经有些恼了。想到自己侍奉的君王的所作所为,他怎会不气愤?想到自己无法制止那些恶事,他更是心如刀割。他只希望造物能发发慈悲,早日把某些人的账算算清楚。
前一刻还风和日丽,眨眼间便风云突变了。这小兽倒是淡定得很,在他看来,图焱这么急不可耐的要笼络将军,只是想为自己将天下收入囊中的野心铺平道路。至于百姓的安乐之类,则更像是种借口,或者说是顺便。
他觉得那些高呼理想、高举各种旗帜的豪情万丈的人士,往往戏演得太逼真,结果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人的劣根性永远是鲜明的,无论多么巧妙的去装扮。
所以宋倚云碎玉的决绝、李思道懦弱的退却、苏丹枫眼中暗藏的杀机和方去芜心中无根的恨,才是最真实自然的人性表达。他并不打算过早的站定立场,所以闭紧嘴巴不参与对话,且听那俩人怎么辩论。
“天爷!哥哥,你这说法让咱们如何信服?他是他你是你,你这撇得也太干净了!他是君你是臣,他怎么着你都顺着,难怪百姓要遭殃了!哥哥呀,你有资本消极抵抗,百姓可没你这根基!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留恋的。”
“你也知道说君臣!你们西尽难道不讲礼义廉耻,没有忠君爱国之说吗?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什么好掰扯的!”将军真想起身走人,他不愿再与这黑熊周旋了。
“什么礼啦、忠啦的,那都是吃饱穿暖之后才有的闲情逸致。眼下小命儿都保不住了,谁还有功夫顾及那些?哥哥,我看你就是福窝里待久了,多少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图焱愈发游刃有余,看他那坐姿便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放松得不行。
“吾不食人间烟火?!照你这么说,那困窘潦倒之人便可顺理成章的随波逐流,连自己的德行也不立了?气节也不要了么?”将军有些不服气,只得与那黑熊继续鏖战。
“哎呦哥哥,那是两码事!你问问哪个君子能看着百姓受苦而无动于衷的?气节德行这些当然要有,但得用对了地方!孟子不也说过嘛,那什么,呃…… 大概意思就是:为君的若不够资格,那就换一个够资格的。”
“你说的是,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那小兽没忍住,来了个无缝衔接。他的态度其实一直都挺明确的。
“啊对对对!《孟子》还是哥哥教我读的呢,连圣贤都这样说那还能有错吗?哥哥,你那个皇帝别说让百姓安居乐业了,不把人往火坑里推都算他厚道。你为这样的君主守着忠义,那是愚忠!说得难听些,你就是帮凶!那成语怎么说来着,什么虎…… ”图焱搔着脑袋,又用眼神向那小兽求助了。
“为虎作伥!”那小兽说得嘎嘣脆。
“无君无父、不忠不义,那我成了什么?墙头草?卖国贼?左右都是不堪!”将军直瞥那小兽,真想问问他到底是哪头的。
“怎么是卖国呢?何为卖国?国又是什么?没有百姓哪来的家国!所以,你只要是为百姓好,那就不算卖国。视君为国那是狭隘短浅。若是个爱民如子的明君,便是为他披荆斩棘,刀山火海的去蹚去搏去舍命,那也是值得的!否则就是拎不清,是蠢是痴是糊涂!小不染,你说我对,还是哥哥对?”
那黑熊说得义正辞严,把将军听得目瞪口呆。他真没想到这熊瞎子还能摆出这样有力的反驳。相形之下,自己简直快到了理屈词穷的地步。
将军不禁疑惑,图焱到底是天生善辩,还是真听自己的话,回去好好读书了。
多数人都不肯正视乃至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把掩盖转移当成佳选首选。将军虽然不认可这种心态,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屡屡未能免俗。
在这场辩论中,他选择对自己那站不住脚的观点视而不见,并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图焱的辩才上,便是对这种心态最准确的诠释。
丹枫没有这种苦恼,不染也没有,甚至图焱也不存在这种纠结。他们三个的外在表达是一致的,内里的成因却各不相同。
丹枫拥有强大的认知,他的决定通常是对的。这无形中打造着他的自信,让他能坦然接受自己偶尔也是会犯错的。他不需要遮掩自己的不足,他从心底认可人性存在缺陷。
不染则是根本就不在乎。他只需要照顾好赵氏的情绪、打点好赵氏的喜乐。所谓的对与错、是与非,于他李不染本人来说又有什么相干?
至于图焱,这是个再守真不过的家伙、是个目标明确的行动派。如同他出生时天上降下的那三团火,各自笃定的落在了该落的地方,燃起终将燃起的熊熊烈火。
“你二人都没错,这事对不同立场的人来说,本就不能一概而论。”不染先是来了这么一句,随后捏了粒花生米,细嚼慢咽得卖起了关子。
图焱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等着他嚼完,满心期待这小野物能往自己架好的柴堆上扔一把火。将军也绷着精神等着听他说什么,这人早想好了,那小兽若是再让自己下不来台,待到回府,他定要叫出赵小娘子,狠狠得与那厮闹上一回不可。
“先说将军,他可不是你口中要顾及衣食温饱的百姓!将军已然为人臣子,整个家族又世受上恩。忠孝节义早写进了骨子里,为君尽忠自是无可厚非!他自幼便是被这样教导的。那是如呼吸饮食般寻常却必须的事。难道,你要他随便听你三言两语便气不喘了、饭也不吃了?
再说你,一腔热血、激情满怀。你而今就好比那还未勒上缰绳嚼子的野马,自然能肆意驰骋。什么忠义气节啦,怕都是你脚下的泥!你又岂会在意?”不染的语气脸色都很温和,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一通教训。
赵氏紧绷的精神,随着图焱一点点微微皱起的眉头放松下来。不染瞥了一下两厢的脸色,低头暗笑着抿了口茶。那黑熊方才的游刃有余,此刻显然已为不染所用。
李氏何尝不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他可以无视世间万物却无法忽略赵伯渊的感受。从前,他所拥有的是一片天地广阔。可他却因无爱而如盲如聋,无法感知万物的美好。
赵氏就如同神明,赐予了那小兽明目聪耳,并带他去看去听。他给予不染的虽然是完整且真实的爱,却也将其亲手锁进了牢笼。不过不染对此反而心怀感激,只因没有赵氏,自己的人生就失去了意义。也是因此,自己才心甘情愿的为他砥砺前行。
不染放下茶杯幽幽的总结道:“你二人看重的东西不尽相同,处境立场也大相径庭。我们将军比你难,因他身上不止一副担子。自然无法像你那样随心随性、无所顾忌。他要的…… 是两全!你可懂么?”
将军的断然拒绝完全在意料之中,不染选择去尊重并替他讲出了他不好说破的情由。即便再厌恶自己的出身,赵氏也不得不顾及他的家族。血缘是天然的纽带、坚固的连结,是无法撼动的存在。
不染明白他的爱恨交织,通过仅有的几次,他提到自己父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柔情。不染曾经随时可以冷漠到了无牵挂,可赵氏却与他大不相同。
赵氏的心生来便是柔软温暖的,即便撒下怨怼的种子也开不出邪恶的花。见他长久的被这种复杂矛盾的情感折磨,不染毫无意外的学会了怜惜。
造物不可谓不是个懂得因材施教的明师,赵伯渊这个人本身就是那孤傲冷漠的山野花妖,学习如何活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最好的教材。
“这不是和稀泥嘛!你就护着他吧!”图焱虽瞬间消化了那小兽的意思,可还是感到极为失望,遂给了那小兽一个大大的白眼儿。
“你要我说,我说了你又不爱听。小气!”
不染乐了,心里觉着图焱不仅有雄心壮志,且野望胆色皆胜于常人。如若自己去策反,怎么也不敢挑一个家族势力深植于这个王朝,且忠直守正的世家子弟下手。他暗暗佩服起了图焱敢于直来直去的勇气,在他看来,这多少可算得是一种磊落。
可话说回来,这种磊落的根本却来源于赌徒属性。单纯从计算的角度来看,图焱若得手,不要说将军,整个赵氏一族的资源恐迟早都会攥在他手里。实实在在的以小博大、一本万利。
至此,图焱便被不染定义成了一个亦正亦邪的人,一个精于算计的家伙。只不过。他算计的方式没那么恶心人罢了。
其实不染一直理解不了图焱的仁义,尤其对于方去芜——那个在图焱出生时便要将他置于死地的人。
他的这种仁慈与赵氏对众生的悲悯一样,在不染看来都是谜一般的存在。是不应该在凡人身上过多体现的神性。相反,方氏与丹枫乃至自己面对加害时,油然而生的恨意才应该是普世的人性。
所以,在窥见了图焱的心计之后,那小兽反倒松了口气。因赵氏的品性对他来说已太过高不可攀,他可以容忍自己爱人的“另类”,却十分抵触身边再多一团没有兽性与人欲的、不可思议的光芒。
那光太刺眼,衬出了自己的黑暗。他感到无所适从,光里没有他的位置。他更熟悉丹枫那样有缺陷美,以及能秤量出骨肉斤两的务实。他更适应心中存在阴暗角落的生物,也更愿意融入属于他们的那个圈子。
“我小气?明明就是你偏心!”这黑熊方才还觉得那小家伙助攻起来挺给力的,谁承想人家到底是一片丹心,不向着自己。
“我是实事求是!再说了,我不能偏心么?我愿意!”这小兽昂着头,挑起自己那双秀丽的眉毛,一脸不怀好意的笑。说完还摇头晃脑的,冲图焱吐出了舌尖儿。
“嘿~你这小家伙,成心气人!你等着!”那黑熊说话间便起身朝不染去了,他二人你追我赶的,在包间儿里嬉闹开了。留下将军独自坐在那儿,若有所思的望向了远山。
回去的路上,赵氏默而不语。不染还以为他见自己与那汉子玩闹心里又不痛快了。实在讲,也不能怪这小兽会有那样的想法。着实是赵小娘子屡屡发作的醋意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不染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瞅着赵氏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没事吧?”
“多谢你。”赵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上,语气极平静,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什么?”那小兽以为他又在阴阳,心里直发慌。
“多谢你…… 懂我。”赵氏转过头,望着不染的双眼轻声说道。他脸上荡漾着的笑那么动人,眉目间流露出的温情世间罕有。
不染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再次觉得自己是那么幸运。这是只有赵氏能赐予他的爱与美好。
他愿意为眼前这人赴汤蹈火,甚或愿意用自己的血肉、性命乃至灵魂交换,交换此人保得一世,如此的笑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