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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这夜开始,赵氏骤然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身心俱疲。在众人的劝说下,他决定回府养伤,把一应事务交给丹枫和思道去处理。

起居、饮食、医药,事关赵氏的一切不染都事必躬亲。在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赵氏渐渐缓了上来,近日已被允许出来走动了。

园子里夏花开得艳丽繁盛,不染每朝都要亲自去采一大束自己最喜欢的、如火焰般浓烈炽热的虞美人插进窄口圆瓶里,摆在外屋的圆桌上。

樱兰精心培育了许久的粉白杂色徘徊花也被移栽到了温雅轩的院子里。白净小巧、幽雅清丽的君影草绽放在北边庇荫的院墙下,仿佛羞怯的少男少女静静诉说着心中的爱慕。

白日里不染陪着赵氏看书赏花闲溜达,不厌繁琐的制出各色清补的素味给他养身,翻箱倒柜的找出去年存下的合欢花,烹煮茶汤为他解郁除烦。

傍晚就折下整枝含苞待放的玉麝插瓶,摆在他的床头,自然还要听着他责难自己辣手摧花。

不染还常读经给他听,希望借由佛陀充满智慧的开示纾解他心头的重压,使他重获宁静。这是不染生命中最闲适舒服的时光,他乐在其中。而难得当了回闲云野鹤的赵氏,也似乎短暂的沉浸在了这样的安逸里,无心出离……

是日晚饭后,不染特意挑了自己常诵的《金刚经》打算读给赵氏听。奈何,这人却一直惦记着要盘问这小兽出城的事。

只见他端坐在榻上,板起面孔说道:“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个交代了。说吧小公子!你当日怎么会在营中堵咱们的?”

不染一听这话便恭恭敬敬的把经书用黄绸包好,搁在了桌上。他瘪着嘴、凝着眉,面露难色。

他知道自己今日是没法蒙混过关的,索性软皮蛇似的从圆凳上出溜下来,跪到了赵氏的脚边儿,不紧不慢道:“那日送你出府后我便同丁统领说,我要为你祈福祝祷,直到你凯旋都足不出户,且过午不食。请他让小厮每日把饭菜送到我屋里来。然后…… ”这小兽仰起自己的小脸儿,故作乖巧的卖起了关子。

“然后什么?”赵氏依旧端坐在榻上,威风得什么一样。嘴上继续咄咄的逼问着。

“然后我便乖乖消停了几日。第五日晌午,我用一早备下的蒙汉药迷晕了给我送饭的小厮,换了他的衣裳,从后园儿的荒僻处翻墙出了府。”这小兽抿了抿嘴,瞥了一眼赵氏的脸色。

“你使药了?!还翻墙了?!”赵氏觉得好生不可思议。

“呵~哦!”不染点了点头,傻呵呵的笑了。

“你那药哪儿来的?”赵氏压着火气问道。

“从青云馆的小官人们那儿要的。”不染低着头答道。

“你!我!天呐!”赵氏眼前一黑,险些气晕过去。

“欸~你不许动气!要不我可不说了。”这小兽还威胁人呢。

“呵,好!我不生气!”赵氏冷哼了声敷衍道。

“还有!你得答应我,不找那些小官人的麻烦。是我死皮赖脸、软磨硬泡,人家被我缠得受不了了,才勉为其难帮我弄来的药。”不染趁着这会儿这人好说话,直接提起了条件。

“行!我不为难他们!你接着说。”赵氏咬着后槽牙道。

“小官人们说那药猛得很,就算图焱那样的,没四五个时辰也甭想醒。这不正好嘛!等你的人发现我跑了,什么都晚了,顶多也只能在城里寻寻我。丁统领是个明白人,就算找不到我,也不会在那个节骨眼儿上跑去军中给你添乱的。我只要能翻出去便万事大吉了!呵呵~ ”

这小兽得意洋洋,说得那叫一个起劲,丝毫没留意到他家将军气得七窍都要生烟了。

“咱们府院墙那么高,丁统领他们又轮番巡视,众目睽睽之下,你这没功夫的小子是怎么翻出去的?”

“也算不上众目睽睽,巡府是有固定钟点的。其间,两三盏茶的空当还是有的。头你走前,我从园子里挑了些平整厚实的石块藏在草丛里,当日只须码好石梯,踏着便可翻出去了。说来…… 那墙可真高啊!我闭紧了眼才敢往下跳的,还摔了个大屁墩儿呢!”

不染想起那日的疼,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尾巴骨。

“再然后呢,你怎么进的大营?”赵氏捂着嘴、皱着眉,像在听旁人离奇的冒险故事似的。他怎么也没法将故事里的小子与自己认识的这个恬静柔弱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后面便简单多了,我算着时辰,赶在西城门落锁之前悄悄藏进最后一批运粮的马车里,直接给运进了大营。天光我便猫在粮草垛里不动地方,到了夜深人静再偷摸的出来方便。”

“…… 那你吃的什么?”赵氏眨巴着眼,消化了一阵子。

“之前不是说要为你祈福祝祷么,我便教厨司每日只给我送些玉米饼子和小菜即可。头两日我只把小菜吃了,饼子省下来当干粮。想着,左右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呵!瞧准了护卫巡府的空当、逃跑的路线一早精心设计了、工具干粮也提前备下了、连迷药都给弄来了!您还真是神通广大、思虑致密啊!”赵氏拍着手、摇着头,阴阳怪气的讥讽道。

“呵呵~将军过誉了。不过是有志者事竟成而已!”这小兽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还挺自豪的。

“那汗王的手下若个个都如你这般精于钻营,我怕是早死了八百回了!”赵氏瞧着那小兽的嘴脸,气得直翻白眼儿。

“瞎说!你快躺下歇会儿吧,坐得这么直挺挺的也不累么?”这小兽陪着笑脸,上手便要扶他。心里直庆幸这人居然没发飙。

“你这一跑不要紧,可怜那几十条汉子,个个都要挨丹枫的板子了!就连我军中的纪律也要一并整顿!进了贼都不知道,可还得了?!”赵氏扒拉开那小兽的手,故意抬高声调道。

“打他们做甚?干脆打我好了!你跟哥哥说说,别罚他们成吗?”这小兽心里过意不去,难得发了回善心。

“那些人是哥哥一手调教的,被派来看着你这狡猾的小狐狸实属不幸。镖师把镖都押丢了,可不要受罚么!哥哥说一不二的,这事我说了可不算。那年你执意出城,害胜榉丢了性命还不长记性,这回又害那么些人为你挨板子,且不知下回你又要害谁呢!”

赵氏自顾自替那些倒霉的护院鸣起了不平,即便他知道这小兽是不会真心愧疚的。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完便起身躺回了床上。

莫说是道一丈有余的高墙,外加几十个被打开了花儿的屁股,便是脚踩人命、踏遍刀山火海,为了赵氏不染也不会含糊。

赵氏看似平静的闭着眼睛,其实心里已在运气了。他想着有一便有二,这小兽尝着了甜头,下回准保还要这么干!人家倒是乐得有志者事竟成,自己可有得头疼了。那小兽不仅阳奉阴违,貌似还是个说不通的倔驴脑袋。这可如何是好?

赵氏越想越睡不着觉,在床上像烙饼一样来回翻面。不染这些日子以陪护为名一直睡在外屋的榻上,赵氏骡马打响鼻儿似的出着的大气和翻身时弄出的咕咚咚的响动,成功的把刚要睡过去的不染吵醒了。

“你是哪里又不舒服了么?”不染起身点亮烛火,进屋走到床前掀开幔帐看了看赵氏,这人明显在闹脾气嘛。

“怎么还返后劲了呢?!”不染心想。

赵氏给他个后背,也不理人。这小兽无奈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他却不耐烦的直甩脑袋,那意思像说:“你别碰我!”

“不烧啊!大晚上的不睡觉瞎折腾什么?”不染调侃道。

赵氏腾得坐起来,瞪了不染一眼,没好气儿的开始了自己的质问:“你不知道我折腾什么么?你答应的好好的,要在府里乖乖等着的。你为什么不听话,非要偷跑出来?且不说一路上有多少变数,就说万一,你夜猫子似的出来活动时让兵士们逮着了,黑灯瞎火的抡你一棍子也够你喝一壶的!最气人的是你居然,阳!奉!阴!违!真是气死我了!”赵某人可是真生气了,气得攥着拳头直喘粗气。

“行了,你伤还没好呢,可别动气!等你好全了,打我骂我都成!”不染说着又跪到了赵氏的床脚,仰着头,眼带忧郁的望着他。

“我是阳奉阴违诓了你,可你也应该体谅我的心情。接近十比一的悬殊战力,上头又迟迟不肯增兵。这种情况下你要迎战,还死说活说的不许我去看,你可知我的心里像被虫咬鼠啃,一刻都忍不下去。若我乖乖待在府里,恐怕会是整个晔城最后一个知道你负伤的,如此,不是要剐我的心么?”

“可你不怕,也不想后果么?院墙那么高,摔断了腿怎么办?!主力都上了战场,敌军若趁营中空虚时来偷营怎么办?你被他们再掳到塞外怎么办?或者干脆被他们杀了怎么办?!这些你都想过吗?”赵氏盘腿坐着,一句句的反问。他后怕得很。

“摔断腿我也要去找你!被掳走了,图焱自会想法子把我弄回来的!死了…… 死了便清静了!再不用为你担惊受怕了!”这小兽忽然犯了艮劲,凝着眉头恨恨的说道。

“你!啊!”赵氏急火攻心,只觉咯噔一下,伤口又疼了。

“我错了错了!你别疼!对不起!”见赵氏一脸痛苦的样子,这小兽即刻怂了。他腾得窜上床,凑到赵氏身旁,极其轻柔的抚着他的胸口。不知是在向赵氏讨饶,还是在向他那伤口讨饶。

“算我拜托你!日后别这么不知深浅、不管不顾了,成不成?”

“嗯嗯!不会了!你好些吗?”不染又转回了那副乖顺的模样,人家说什么就应什么。

“早晚要被你逼疯。”赵氏喃喃道。

“我会听话的,听你的便是了。”这小兽又开始哄人。

“你要真的听才好,没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都有商有量的,你莫要再独断,我也不再诓你了,这样成吗?”

“还附带条件了是吧!哎呦得了,我算不过你。”赵氏一下泄了气,摇着头哭笑不得,感觉自己彻底被打败了。

“不是条件,就讲道理嘛…… 你还疼吗?”这小兽直嘟囔。

“疼!脑子疼!”赵氏瞪大眼睛,冲着不染郁郁道。

“呵呵~ ”这小兽自知占了上风,笑了。

“诶哟!”赵氏没辙了,气呼呼的用食指杵了下不染的脑门儿,感觉自己就是那捞月亮的猴子,白费力气。

“伯渊~ ”

风波过后又是夜阑人静,不染没有回去睡的意思,如同那年在常春阁的那晚一样,轻轻靠着赵氏,把头倚在他肩上,好似一只驯顺乖巧的小野兽般,温柔的唤了声。

“嗯~ ”

赵氏轻声的应着,哪怕只听他唤自己的名字,自己就已经心潮澎湃了。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在梦里听到不染唤自己的名字,他心中涌过一股暖流,感到了满足与幸福。

“伯渊~ ”

“呵~干嘛?”

“伯渊,等你好全了,你教我功夫吧!”

“什么?!”

赵氏见不染那么温柔的依偎着自己,还深情的唤自己的名字,以为他要说什么甜腻的情话呢。谁知人家冷不丁给来了这么一句,赵氏真心觉得那小东西煞风景、毁气氛。

“就…… 我想学功夫。”不染直起身坐好,正经八百道。

“从前你死活不学,如今怎么?”赵氏就挺惊讶的,不染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见了,可连一块儿就又听不懂了。

“会功夫,翻墙就不用那么费劲了啊!”不染玩笑道。

“嘶!”赵氏发出了短而有力的一字警告。

“不逗你了,我学会功夫,好上阵杀敌。”不染依旧坐得笔直,一脸严肃的看着赵氏道。

“…… ”赵氏有些无语,觉得这孩子真是既荒唐又搞笑。他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别闹了!”

“我认真的!”

“你以为上战场是玩儿呢?再谨慎的人也难保性命无虞。我便是例子!危险自不必说了,更何况那是要去…… 去杀人的!”说到最后这几个字,赵氏的声音越发的低微了。

“我又不是没杀过人!”不染盯着赵氏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他转过头,漫不经心的用指尖触了触玉麝软白的花瓣。

“我跟你不同,为了御敌而征战,为了救人而杀人我是能心安理得的。我愿意替你分担,哪怕只是一分!你放心,我一定用心学,绝不会变累赘的。”不染说得坚定,义无反顾得令赵氏心疼。

“真是个异想天开的小家伙,别说你是为我,即便你真有心要保家卫国,如今我也不愿你掺合进来。这路是我自己选的,债也该我自己背!你可别来趟浑水,只好好的陪着我就是了。”赵氏说罢,轻轻用指背抚了抚不染的脸。

“趟浑水算什么?与你同入地狱,我也是情愿的!”

“你可真狠!竟还要追到地狱里去祸害我么?”赵氏调笑。

“什么呀!”不染打了下赵氏的胳膊,没用力。

“哈哈哈…… ”

他们望着彼此笑得那样开怀,仿佛这些温柔闲话能战胜世间所有的阻碍。玉麝甜美馥郁的香气在帐中弥漫开,缠绕在二人周围,暂时抵挡住了世人异样的目光,也击退了山河飘摇和流年易逝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