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与不染正相视无言间,丹枫着人准备的双份乳羹和清粥小菜便送进了帐中。
与赵氏一起还阳的当然也包括那小兽的肠胃,他虽饿得要死,却还是先喂饱了赵氏才开始狼吞虎咽。他把吃食扫荡个精光后盯着碗盘直抹嘴,明显是没吃饱。
“清粥小菜喂我这将养的还凑和,哪够填你这小饕的肚子。你再去吃些吧,回来后好好补一觉。我还是喜欢看你容光焕发的样子。”赵氏看着不染大口吃喝,只觉得他可爱又可怜。
“嗯…… ”不染犹豫了一下“那你好好睡,我去去就回!”
他来到赵氏床前,伸手理了理赵氏额前的碎发,给他掖了掖被子。又露出了母亲凝望孩儿般的深情,极其温柔的应道。
这小兽在伙房里一通搜刮总算填饱了自己的肚子。伴着正午暖阳他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这才想起将军在孙先生和医官们的救治下得脱鬼门关,自己竟没顾上道声多谢。于是,他朝医官帐去了。
此刻,这些在医术上各有所长的医者正准备用午饭。一见不染进来,他们连忙起身,还以为将军又不好了。只有孙先生瞧见不染脸上是盈着笑的,这才安坐着没动地方。
“诸位大人快请坐!扰了诸位午饭,实在抱歉!”不染忙道。
“不妨事,小哥儿,可是将军又不好了?”为首的医官问道。
“不不!小人是来向诸位大人道谢的!那日小人见将军伤重,惊慌间失了礼数,实在惭愧。小人感念诸位的大德深恩,多谢诸位仁心圣手、不辞劳苦,救将军于危难。还请诸位受小人一拜!”不染说罢便对众人跪拜致礼。
“哎呦小哥儿,您言重了!这都是我等分内之事,何须言谢?又怎当得如此大礼!”为首的医官赶忙搀了不染一把。
“是啊!可当不得如此大礼!”众人边应和边上前去扶不染。
“诸位有所不知,将军不仅三番五次救我性命,还委派差事给我,让我能安身立命。这份恩德我粉身难报!诸位救了将军,便也是小人的恩人,自然当受礼拜的!”
“仁心圣手我等或尚当得,要说这不辞劳苦,可是非小哥儿你莫属了。而今将军也醒了,小哥儿尽可安心了吧!哥儿可用饭了没有?要不与咱们一起吃些?”孙先生上前微笑着说道。
“我用过了,多谢先生!诸位快些用饭吧,小人就不多叨扰了。告辞。”这不染说罢便退了出去。
他回到帐中时赵氏已经睡熟了。不染又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到榻上打起了盹儿。
梦里,他又见到了穿云雪白皮毛上的血污,见到了踏雾那如夜般的漆黑从眼前呼啸而过,以及那朵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钢铁之花。
彻骨的恐惧与深寒,再一次无比鲜明的出现在了自己的梦里。他惊出一身冷汗,醒来时天已擦黑。这一觉,他睡得虽不踏实却很长久。
“不!别过来!对不起!不染救救我…… ”赵氏似乎再次被噩梦纠缠,他眉头紧蹙,脸上涌现出惊恐,口中不住低声喃喃。
“将军!将军快醒醒!伯渊,别怕!我在!我在!”不染赶忙去看他,那小兽急坏了。他不敢用力摇晃赵氏,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和手臂,一声声的叫着他。
“不染!”赵氏大口的喘着气,费了好大的气力才睁开了眼。顿时,他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周身却如坠冰窟般寒冷。
“你刚刚只是发了个噩梦,别怕没事了!”不染一个劲儿的安慰着赵氏,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一测,发现他烫得厉害。
“你又有些高热了,应该不碍事的。你别怕,我这就去叫孙先生!”
“别走!不染别走!”赵氏伸手拽住了不染的衣角儿,有气无力的央求着。
“我不走不走!来人!来人!!”
不染看见赵氏这副样子心疼得要死,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甩开赵氏的手。门口的兵士听见了不染的呼声,急忙去请了孙先生。
孙先生匆匆赶来,重又给赵氏诊了脉。脉象显示赵氏心神不稳,情况又有了反复。孙先生在退热祛邪的方子上又加多了几味养血安神的药材,亲自煎好了送到账中。
“将军病中理应凝神静气,切莫多思多虑才是。否则,咱们的医药再得力也只能是事倍功半呀!无论有什么要紧的事、过不去的关隘也得等伤好后再从长计议。将军既守护一方平安,那您这身子可就不是您自己一个人的了,通晔城的百姓都指望着您呢!”
趁不染给将军喂药的工夫,孙氏语重心长的劝诫道。赵氏的惊恐与慌张可瞒不过这位大医的手指。
孙氏虽不知赵氏为何意志消沉、恐慌不安。但他本能的认为最能激起一个军人的斗志的便非其人内心的使命感与责任感莫属。所谓医人也要医心。在这方面,孙颖一样尽得了方去芜的真传。
“先生说得极是,劳先生费心了。”不染半带恭维道。
“将军方才说自己头疼得厉害,现下又烧得滚烫。不知只用汤药力道可足够?要不您一并给施施针可好?”不染的心仿佛也要烧起来了,他当下能依靠的也只有孙氏的医术了。
“将军此一伤,气血耗损太过,已经影响到了心神。若再施针调动元气,恐反拖累了伤处,无有助益。小哥儿可用指腹由前致后推抹将军头皮百次,再为将军点按头部的上星、头维、通天、百会诸穴,一样可收镇痛安神之功。”
孙先生边说边为不染演示了手法,并指出了那几处穴位的位置。其实他本可以少费口舌自己上手,但他体谅不染的一颗焦躁之心。这时让他有机会为赵氏做些什么,无异于也一并医了不染这个“病号”。
“是是!我知道了,多谢先生!”不染不说手忙脚乱吧,可也差不多了。他话还没说利索就急着跑去赵氏床边,照着孙先生教的给赵氏推拿起来。
“哥儿切记少安毋躁,将军病势虽有反复,但好在人始终能清醒。只要神智不昏便不必太过忧心!将军底子厚实,且心善福大,伤口的状况也尚乐观。倒是哥儿你,总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可不好。须知心急生内火,你这身子可不比将军,咱们更怕你会急出什么毛病来。”真是医者父母心,难为孙先生劝完这个又要劝那个。
“我知道了,多谢先生关心提点!我会照做的。”
一番推拿过后,赵氏又睡下了。加上孙先生的医嘱,不染那颗高高悬起来的心总算下落了一点点。
赵氏安稳的睡了整夜,早上醒过来时身上虽还有些余热未退,但也不像之前那般烧得吓人了。他精神好了些,甚至因为肚子饿主动要起了吃的。
不染可叫一个心花怒放,可怜他的心情一下子像掉进了深谷,一下子又似升上了山巅。翻来覆去的不要太刺激。
“行了,手要酸了!”饭后,不染喂赵氏喝了药,又给他推起了头。赵氏明显舒服了,脸上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硬朗和坚毅。他拉过不染的手轻轻握着,笑得很温柔。
“再推会儿吧,好把疗效踩踩实!”
“我没事了!我的身子自己有数。你看你,明明衣裳洁净、发髻整齐的,可怎么瞧着,比刚被我捡回来时还要狼狈呢?呵呵。”赵氏玩笑着伸手抚了抚不染的脸,眼里除了柔情还多了几分伤感。
“不染,这回多亏有你,否则,我就回不来了。”
“孙先生说我身子娄,可禁不起吓唬!”不染同样用一句玩笑遮掩住了自己的忧伤。
“呵~ ”赵氏笑着长舒了口气。
“好几回我都想,就那样算了!可老是听见你在唤我,所以我就舍不得了…… ”
“…… ”不染眼中湿润了,看着赵氏不知该说什么。
“瞧你眼下的乌青,又一夜没睡吧,你总是不听话的。快去补一觉,醒了别忘了刮刮脸,你那胡子都扎手了。把靠背拿下去吧,我想躺躺了。”
不染搬走靠背后,站在镜前摸了摸脸上已蓄了好几日的胡须。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一直顶着这样一副面孔在将军面前晃悠,他顿时很有些不好意思。
赵氏的情况已经稳定,中气恢复了、胃口大开,余热彻底退去,精神也好了。
至于不染,一开始睡可就停不下来了。
丹枫和赵氏在他边儿上又是下棋、又是闲聊,中间还有好几拨将领、兵士前来探望。从下午到晚间,那帐子里始终是热热闹闹的。就这,不染都没醒……
五更的梆子敲响时,那小兽可算结束了自己报复性的睡眠。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赵氏。要命的是,那床上哪还有什么人?只剩一张薄被,孤零零的给甩在一边。
不染急了,抓起件披风匆匆出来寻找。夜色丰浓,众人伴着那浴血奋战的余韵早已沉沉入梦。营中从未有过似今夜这般如此静默的时候。
不染焦急的跑去校场、仓库、马厩、伙房,营中四处皆不见赵氏的踪迹。他正心乱间,于营前那如父般稳重深沉的桑树上驻留的神灵主动为他指明了方向。
从桑枝上滑落的,不正是自己给赵氏绾发用的丝带么?劲风阵阵吹起,吹得桑叶沙沙作响。那桑枝长长的伸向前方,仿佛是在告知:“君当迎风而上。”
不染瞬间如受感召,如同一个怀揣着坚定信仰的虔诚教徒,义无反顾的冲上了那比夜色还要漆黑的军营后山。
在摔了两交以及被时而呜鸣骤起的鸱鸺叫声惊起几番鸡皮之后,他终于在山头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氏披散的头发和宽松的素衣随风徐徐飘动,他宽厚的肩背、挺拔的脊梁没有丝毫衰弱。
没人能看出这是个刚从身体的重创中恢复过来的男子,可他的背影分明显出了疲惫。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甚可说有那么一丝幽怨。
他像,却也不像赵氏。
或许,他只是借用赵氏的形貌幻化成人的鬼怪吧。可不染管不了那么多,哪怕下一秒他转过身露出獠牙,自己也要过去找他。
“你到山上来做什么?!是想炫耀自己的体力么?!”不染边埋怨边用披风裹住了赵氏。
“不染,你知道这座城为什么以‘晔’命名吗?”赵氏并未理会不染的抱怨,自顾自的发问。
“大人可真是好雅兴啊!偏要在这时候聊这些么?”不染摸了一把赵氏的手,冰凉的。实在没忍住便又尖酸了一句。
“晔,意为光明。我领兵到此地的那日晚上,睡意全无便上街闲逛。发现家家户户都会留一盏灯,或悬在檐下、或搁在窗口,燃到天明。我不解其意,向一位夜食摊上的老者请教。
他告诉我说,此地苦寒,到了冬日,白昼尤其短暂。因此,这里的百姓自古崇尚光明。留一束光,只为驱走黑暗。晔城,即是光之城。
不染,你说山下的万家灯火,可是这世上最好的风景?”赵氏再次无视了不染的讥讽,平淡的自言自语。
“可这都是假的!”赵氏情绪突变,语中失了平静,宛如骤然疯癫。
“她不过是只身披光华的恶兽,终究要靠杀戮安抚喂养!这难道不讽刺么?不染,时至今日,我仍然做不到心安理得。我好后悔!我不想杀人。
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的那位母亲吗?这些日子在我梦里,她总抓着我的脚,不住冲我尖叫。还有她的孩子和数也数不清的人,要么颈子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要么胸前腹中一片血肉模糊。
那些冤魂个个眼神空洞、面色铁青。他们朝我步步紧逼,那么恐怖!不染,你知道吗?他们是来向我索命的!他们都恨我。”
赵氏面无表情的念叨着,泪水悄无声息的从眼角滑落。他的心开了道口子,软弱和疯癫逃逸了出来。
对他来说,自己胸前的那道伤口根本无关荣耀,它就是单纯的惩罚,也是自己必将不得善终的证明。
赵氏的疯癫与软弱以泪水的形象呈现,不染不知该怎么面对、如何安慰。那人与自己有太多不同,不染不懂,不懂他为何会被理所应当的事困扰。他不过是在尽自己的职责,做自己该做的事。他没错!他不该自责。
赵氏对待生命是没有分别心的。无论是谁,以什么样的理由要了另一个人的命,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赵氏眼中所见的,只有被剥夺的生命本身。
他不会区别这是同胞的性命还是外敌的性命,是鸟兽草木之命还是山林川原之命。在赵氏朴素的认知里,生命的本质和价值是相同的,不分自他,亦无关善恶。
赵氏生来就平等的热爱众生,这种热爱有大部分人无法理解的广度与深度。对李茂谦来说就更是如此。
而赵氏平等的生命观恰恰成了他矛盾的立基处,他因此而遭受折磨乃至承担恶报。他的慈悲终究摆脱了和祥的本性,举刀劈向了那个一不小心选错了路途的良善之人。
这无疑是场悲剧……
众生什么时候平等过?在不染理性且冰冷的认知里,只存在该不该杀和有没有必要杀的区别。生命的价值云云,从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因此在杀戮带来的短暂冲击过后,他会迅速恢复。
他绝不会像赵氏那样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感到不安或自责、更不会产生哪怕一丝的负罪感。
他活在这种“坦荡”里,是否是因果的错配?
“求求你,别再为难自己了!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不染紧紧抱住了赵氏,妄想将他所有的伤痛统统揽进自己的怀里。他终于还是向赵氏邪恶的慈悲,做起了无谓的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