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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丹枫站在不染背后遥遥的望了望赵氏,他虽也担心的要命可却明白留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

他回了自己帐中,研究起了那枚箭镞,翻过来掉过去的看了又看。那箭镞有三个棱面,各切面间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异,制得格外精细均匀。手指轻轻划一下便是一道细长整齐的切口,快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痛。

棱面尾部内侧各往外翘出一个略呈弧形的倒钩,前三分之一与棱面尾端的尖峰形成夹角,余下的部分则微微的向外翘起。这倒钩内外都开了刃,薄而尖锐得似乎能把风给切开。

丹枫想了想,觉得这倒钩虽锋利可毕竟细而纤薄。若遇到精钢制成的铠甲,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必会断掉,绝无可能连带着射进血肉里。

他正纳闷儿间,忽然注意到在箭镞末端有一个微微外突的薄刃。丹枫瞧不明白这东西的作用便轻触了一下,发现是能按下去的。

他恍然大悟,手指轻推倒钩,伴着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那倒钩便被推回了棱面内侧的凹槽里。再按下那薄刃,倒钩便又嗖地一下窜了出来。箭镞前头尖利的棱面射穿胸甲进入血肉的瞬间,那个刃状的机关便会同时被触发,倒钩随即在人的血肉中绽放。

无论箭手瞄准与否,都会给中箭的人带来二次重创。这枚箭镞如同一枝倒嵌在箭杆上的奇异却邪恶的钢铁之花,嗜血夺魂似乎是她唯一的目标与全部的喜好。

丹枫心中久违的感到一阵气愤,准确地说,自从他脱离了那些恶人的魔掌之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动怒。他啪的一声把那箭镞拍在桌上,看着自己掌心翻起的血肉,眼中霎时涌起了滚滚凶狠。

午后,受伤的兵士们或相互搀扶着,或被板车拉着、担架抬着,渐次回了营。孙先生见营中人手有限,怕医官们忙不过来便只留了一位大夫在固元堂坐堂,其余的包括学徒在内都调来营中帮手。

思道督军打扫战场的时候,还弄回来两个没死透的敌军骑兵。他与丹枫商量后决定教一并医治了,留待日后审问敌情之用。

此次战役晔城守军阵亡八十、重伤三百、轻伤近千。歼灭敌军逾两千,缴获战马数百、刀甲数千、奇弓两张,当然还有一张榻……

此战整体伤亡虽算不上惨重,但对本就仅有一万之数的晔城守军来说到底也是不小的损伤。

傍晚,不染依旧守在赵氏床前。看着他饱受折磨,自己的心像被搁在了火上烹煎炙烤。这一日中,思道和丹枫都忙着善后无暇顾及这里的情况,只有孙先生进来劝了不染好几回。

可他就是饭也不吃水也不进,除了给赵氏喂药,便跪坐在榻前呆呆的望着他,半天也不动一下。

“苏副将!”孙先生才出了中军帐,正好撞见丹枫要去瞧将军,便叫住了他。

“在下瞧着,您与不染小哥儿是亲厚的。您能否去劝劝,好歹让他进些豆乳。将军一两日怕是醒不了,他这么消耗下去可不是明智之举!在下曾给小哥儿把过脉,他底子薄,身子可禁不起折腾。眼下哥儿有些不听劝,只能烦您亲去说说!”

孙氏本着一颗医者仁心给丹枫提了个醒。他天资上虽算不得聪颖,但好在自幼便有幸值遇名师悉心教导。从前方氏常常教他,成为一名真正的医者所精专的不能仅仅局限在书本里,医术的高明与否固然至关重要,但仁爱之心更加不可或缺。要用心去看去听、去对待每一位病患。显然恩师教的他已牢记在心,他关照了众生。尽力医治完一个,还要设法让另一个防患于未然。

丹枫朝孙氏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允也是致意。他进到帐内细细瞧了瞧昏睡的赵氏,还没开口劝慰不染,便觉得头疼牙也疼。其实他比谁都着急,他的心远没有他那张脸平静。

当他终于摆脱敌军的纠缠赶过来时,刚好看到赵氏坠马的一幕。那一刻,他害怕极了。

哪怕年幼时几番觉得自己快饿死了,或快被打死时,他也不曾感到过恐惧。

丹枫看了一眼跪在床边忧郁憔悴的不染,忽然觉得自己和他简直就是一对难兄难弟。赵氏是他们共同的神也是他们共同的苦难。

他不知道不染是否像自己一样偶尔也会后悔遇见赵氏,偶尔也希望自己的生命索性终结在了当时的恨与恶里。

“伯渊怎么样了?”丹枫叹了口气,低沉着问。

“他的手一直暖不过来,上回他也洒了好多的血,我的衣裳都染红了,可那时他的手是暖的。万一他醒不过来怎么办?哥哥,我害怕!”不染说着又开始抽噎起来。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上不了战场,时刻护赵氏在身边。他也恨赵氏为何不干脆做个没担当的混蛋,恨他没在最开始就消磨了自己,恨他让自己忍不住去热爱。

“别瞎想,他不会有事的!你不能这么耗着了,去吃些东西睡一觉。今夜我看着,你明日再来守他。”丹枫脸上渐渐涌起愁容,可他还是得撑起自己、撑起不染。

“我不走!他不醒过来我也不必吃睡了!”那小兽有些激动,他相信赵氏听得到自己说的话,他又在威胁赵氏呢。

“你把自己耗垮,到时他醒了,你把他交给谁看顾能放心?你不走也行,把这豆乳喝了,也省得把自己熬坏了,伯渊醒了看着又要心疼的!”丹枫的话精准的戳中了不染的软肋,他只得就范。

不染一夜未合眼,等来的却是黎明十分赵氏的高热。他及时发现异样,着急忙慌的想去叫人,身子没起利索便咕咚一声摔在地上。

他的腿早就跪麻了,忍着不住传来的强劲刺痛,强撑着挪到门口,呼着不远处的兵士去请了孙先生。

孙氏早有准备,依据将军先前的脉象,预估到必得折腾这么一回。不到一刻钟便给将军用上了对症的药。

赵氏退烧后周身大汗淋漓,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不过是他体内的另一场战役。这副血肉之躯拼尽全力的在抵抗,从凋亡中勇敢的挽救了自己以及寄住其中的灵魂。

不染透支着自己的精元,体力尚好。他细细擦干赵氏汗湿的头发,梳顺绾好。抹去他身上的血污,给他换上干净的里衣。

不染知道他最不喜欢自己脸上不清爽,便用浸温的手巾敷软他已冒出头的胡茬儿,之后拿着剃刀轻柔仔细的刮除。就像往昔每个寻常安静的清晨,自己都会为他做的那样。

有了不染的照料,赵氏虽昏睡着却丝毫显不出狼狈。

宁静的夜里,不染又握起了他的手,看他的眼神犹如母亲看着初生的婴孩般充满了爱怜。

他用指尖一次次轻轻舒展着赵氏时而微蹙的眉头,一遍遍轻抚着他的脸颊,口中喃喃道:“伯渊,别怕。我会陪着你…… ”

这个少年倾尽了自己此生再不曾有过的温柔。

这温柔渗进赵氏的梦里,让他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童,睡在了母亲温暖安全的怀里。

他的手渐渐暖了过来,唇上也泛起了血色。翌日清晨,他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唤醒。他看清营帐的顶梁时还有些恍惚,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娘…… ”

不染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一下子笑出了声,紧随其后的则是他滚烫的眼泪。

众人闻讯纷纷赶来,见将军确已苏醒都不禁松了口气。作为军人的赵氏霎那还阳,他看见丹枫第一句问的便是此一战伤亡多少。

丹枫与他简单汇报了情况后便教他安心养伤,表示自己及军中诸将会妥善处理战后事宜。

将军勉强坐起,叮嘱诸将不惜医药为负伤的将士好好医治,照例用上好的棺木将阵亡将士的尸身送回家乡,并即刻上表为浴血守护晔城的一众将士请功。诸将领命后纷纷退下,帐中只留了丹枫和不染。

“从前只有你伤人的份儿,这回怎伤了自己?可要紧么?”赵氏瞧见丹枫缠着纱布的右手,不忘关切。

“我老了,功夫不济了!”见赵氏醒了,丹枫心里高兴便与他玩笑起来,并未打算告诉他自己手上这伤是怎么来的。

“呵~啊!”赵氏刚一发笑,胸口便扯着直疼。

“哥哥!你怎么还逗他!”不染责难起丹枫来可是毫不留情,赵氏一难受,这小兽便似让人踩了尾巴一样,不发作才怪。

“我没事。你怎么到这儿的?可是哥哥接你过来的?”赵氏本想打个岔,省得不染再数落丹枫,没承想却把这小兽问得一愣。

“轮得到我去接他?!咱们还没回营,这神勇的小公子便已在营前候着了。”丹枫一样毫不留情且迅速的告了不染一状。

“哎呀哥哥!”这小兽回头狠狠得瞪了丹枫一眼,似乎是在埋怨他不肯替自己遮掩。

“什么?!”赵氏十分惊讶。

“没什么!你饿么?都好几日粒米未进了!”不染关心起了赵氏的胃口,顺便忙不迭的转移话题。

“到底怎么回事?”赵氏不肯罢休,接着追问。自从他醒后可是说了不少的话,现下已然有些气促了。

“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还是先吃些东西缓缓体力吧。我去给你拿碗粥来!”这小兽说着就要开溜。

“你回来!”赵氏呵住了不染,冲着丹枫说道:“劳哥哥差人给我送些吃的,我真有些饿了。”

“好!”丹枫温和的应下之后便出了帐子,临走前还与那小兽对视了一眼,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赵氏倚在靠背上打量着这小兽,见他穿的不是私服而是府里小厮穿的衣裳便大概估摸出了一二。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了不染半天,眼中渐渐升起了些不悦。

这小兽低着头,把双手叠放在身前,重又摆出一副恭顺模样。面上看起来挺老实的,心里却在盘算怎么应付这负了伤的大老虎。

“小公子,说说吧,怎么回事?”赵氏阴阳怪气的盘问道。他清楚这小兽是在装模作样,觉得好气又好笑。

“都说没什么的…… ”这小兽边嘟囔边跪到了将军跟前儿,故意仰起了自己那张憔悴的小脸对着人家,

“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吗?我的心都要碎了!你才刚醒,就别瞎操心了!等过几日你好些了,我再同你交代行吗?”

这小兽的潜台词是:能拖一日是一日。

“你该不会又不吃不睡的守着了吧?”

“那不然呢?谁教你偏要长到我的心上!”

赵氏轻叹一声无言以对,不染浮肿的双眼和眼里布满的血丝都是对他的控诉。他再次感到悔不当初的同时也开始嘲笑起自己的不自量力。

一个沉迷色相的血肉凡夫却偏固执的非要做正人君子、一个内心软弱,愚蠢也傲慢的庸人,实不该妄想守护苍生。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赵伯渊早就失去了安稳度日的资格。一系列错误的想法与决定共同成就了今时今日这无种可挽回的尴尬局面,凝聚成了久久回荡在他生命中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