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那些哥哥们打我打得越来越狠。有一回我上街闲逛,好死不死偏遇见了他们的车驾,自然又是一通拳脚。我好不容易抽身,撒腿就往家跑,我大哥拿着鞭子在后头追。
那时我才七岁,他十四,我哪跑得过他!快到门口他那鞭子就抽上了,我我叫得像杀猪似的。周围一圈儿看热闹的,没一个人管我。人群中也有舅舅,我看见他,一下子觉得好伤心。我不喊不躲了,只蹲在地上任人打。边掉眼泪边看着舅舅,心想,算是替我父汗还债吧。
不知道为什么,舅舅的眼神突然变了,他绕到我大哥身后踹了他一脚,我大哥直接摔了个狗吃屎。他起来抽刀就要砍舅舅的脚,我急眼了。恶狠狠的说‘你敢砍,老子就把你这些年欺负老子的事全捅到父汗面前去!’
从前,他威胁我敢告状就挖我娘的骨灰出来扬了,我才忍着的。可要救舅舅就管不了这么多。还好那孙子一听立马儿夹着尾巴跑了。
那晚舅舅告诉我说,他一直都想我死。从我出生时开始。他说我没必要救他,他哭了。我抱着他安慰了好久。
不管舅舅心里多恨我,无论他待我如何。没有他,我活不了这么大!我不怨他!
再后来,舅舅开始教我写字、教我要学会避锋芒,不能硬碰硬。他告诉我说没把握一击即中之前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要像讨好他那样讨好我的兄弟们。哪怕点头哈腰的像个奴才也要让他们明白,我早就服服贴贴了,对他们根本构不成威胁…… ”
赵氏听着这些极明智的教诫,又想起了方氏那日痛哭的模样。这是多么惨痛的代价换回的领悟啊!图焱有幸从中得了真实利益,可对于方氏来说,这领悟来的太迟,以至已毫无意义。
“可能是怕挨父汗收拾吧,我大哥连带其他的兄弟那之后多少都有所收敛。我索性照着舅舅教的趁机讨好他们,省得他们再跟我过不去。说来,若不是父汗定期来看我,我可就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了。嘿嘿,还好他疼我,这点我可比哥哥强!”
图焱说着有些得意,如同一个举着糖人儿跟人炫耀的小屁孩儿。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哈!”赵氏白了他一眼,觉得他幼稚吧,自己却明明嫉妒得不行。
“也就知道个大概,我也是发现哥哥是晔城的守将之后才教人打听的。哥哥,你在墨都可老出名儿了!那些人都说,这世上能镇得住赵国公的只有他家那年少有为的小儿子。嘿嘿~其实吧,我觉得他一定也是疼你的。他可是你亲爹呀!”
“说的是你的事,扯到我身上作甚?”赵氏又不乐意了,对于父亲是否爱自己,他一直存着疑惑。
“是是是!”图焱那副讨好的嘴脸又出现了,只不过与面对他那些兄弟时不同,他讨好赵氏可是心甘情愿的。
“哥哥,你知道我这身肉怎么长起来的么?其实我随我父汗,本来就是身强力壮的类型。再加上我玩命吃,所以从小就是个胖墩儿。
我搞定了我那些个兄弟便有空忙活自己的事了。我求舅舅给我拿皮子做了个皮人,里头装上土,我天天摔打它练力气。舅舅还钉了个木头桩子在院儿里,我摔完皮人就去打木桩,早晚都练,从不松懈。
我父汗知道了还夸我,他一高兴就派人来教我摔角。嘿!我少说也练了七八年,好些比我大的小子都不是我的对手呢!可还是输给了哥哥!哪日咱们再比划一回,别的也就算了,摔角输给哥哥我不甘心呀!”
图焱说着拍了下大腿,老遗憾了。
“呵呵~ ”将赵氏就笑笑,不说话。
“我力气大了,越来越结实。跟我那些哥哥们虽然不亲近吧,但我哄着他们,他们也就不给我拳脚吃了。渐渐的,外头也没人敢招惹我了。从前那些朝我丢石头的小子,见着我多半儿要绕着走。哥哥,你能想象吧,一个威风的半大胖墩儿,大摇大摆的走在闹市。我那时候可高兴了,睁开眼就想,不用挨打可真好!嘿嘿~ ”
图焱又傻呵呵得乐了,赵氏听了却有点儿心疼他。
“我日子好过了,几乎天天上街。有一回我去买肉,就听见旁边那菜摊上卖菜的妇人,央求个小痞子少收些保银,就是保护费!那痞子真嚣张,说不给足数就把菜都踩烂喽。说着抓过一把就往地上一扔,这给我气得!
我都没跟他废话,回手就是一撇子,把他打得,哈哈!翻着白眼儿,搁地上半天起不来!那之后我就发现,那些从前老奚落我、看我挨打也不管的西尽百姓过得也不怎么样。一样要被人欺负、忍气吞声!
其实他们都是些努力生活的小民,挣银子挺不容易的。想来他们那时不管我也是怕惹祸上身吧。
那是我头一次打抱不平,那年我十二。我回到家兴高采烈的跟舅舅汇报,舅舅却斥我不知天高地厚。他告诉我但凡地痞背后都有靠山,单打独斗是不能成事的!还说一会儿准有人找上门来,让我赶紧想对策。
果不其然,我买的肉还没下锅呢,一个人高马大的恶汉就气冲冲的找过来了。我见过那人,他是我七哥的狗腿子。他自然不敢把我怎么着,只威胁说要找我七哥讨说法。
第二天,我七哥就把我叫去了。我好一通道歉、讨饶、赔不是,说尽了好话,连哄带骗只说自己认错了人,这才免了一顿打。回到家,我就盘算怎么顺理成章的收拾这些混子,我想了一晚上。嘿!哥哥你猜怎么着,还真给我想通了一个道理。
等我父汗来看我那天,我先把自己的脑门子往柱子上一撞,磕个大枣儿出来。当然,没小不染拿铁勺子打那个大啊!父汗瞧了可心疼了,我趁他心软就跟他说了那些小民的不易,让他派人管管我的哥哥们。
他起初听不进去,我就又劝他说,这些小民若是能安心经营,他们日子过好了,不仅能供应更多粮食物件儿,小民手里银子充裕了,征税就可征得更多更顺畅。这样才能招兵买马,早日实现自己的大业。
没钱没人别说开疆拓土了,什么都干不成!我父汗听了抱着我一通夸,说我聪明,有帝王之才。是他的好儿子。那之后我出去行侠仗义,我那些个哥哥们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
听到这儿,将军骤然觉得身边这黑熊有点儿可怕。他懂人心,更懂利用**去控制旁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兵不血刃、借刀杀人。将军转念又庆幸图焱是有慈心的,恶人若有如此心机岂非大患!
“你对你西尽的百姓倒是体恤,可你给你父汗出这样的主意,助他吞并草原、侵扰他邦,中间又得荼毒多少生灵?我看你的慈悲也不真,否则,怎会厚此薄彼?”
将军并没有要责备谁的意思,他当然知道,王朝的建立、强权的交替,势必要沾染苍生血肉。连他自己也是依照这个规则行事,依靠武力弑杀人命,换取一方一时的安宁。他只是期待从图焱那里,从这个未出世便经受苦难却一路顽强守住正念的孩子那里,听到些不一样的回答。
“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就凭我自己能做的真的有限!我没有那么聪明,以我当时的处境,不知道该怎么兼顾天下所有的人。我只能先顾我眼前的!其实,我就算不给我父汗出主意,他也不会停止征战。
我听他说过,那是我家族几代人的理想。即便在他那代不能完成,还有下一代、再下一代!这样的决心,就凭我这么个鼻涕还没抹干净的半大小子如何阻挡?”
“所以你今日扮成游学的书生、明日又成了富商家的公子,整天缠着我这个边关守将,便是真的没安好心了,对吧?!”将军觉得话既说到这个份上,再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索性直入主题。
“我父汗说过,将来我们几兄弟谁有本事,他的汗位便给谁。我承认,我之所以要撺掇父汗放舅舅回来是有私心的。我也承认,我想要的绝不止区区一个汗位。哥哥,我想取天下!非常想!
为了这事我很早就开始盘算了,我算计着让舅舅回晔城当坐探,算计着他日渗透进你邦城池,笼络人心、伺机策反。就是为了不费兵卒、不伤人命,一举拿下这个关口。让我父汗看得起我,兑现他的诺言!
可是我算计不到会在墨都遇见哥哥,更加算计不到哥哥会护着我这个看着就不招人待见的陌生人!呵!老天就爱耍弄我,偏哥哥就是我要拿下的人,可对哥哥,要我如何使手段?”
图焱的心机不可谓不深沉,他敢说得那么露骨,那么毫无保留,更是让赵氏侧目。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图焱有这等野心。可若是他这样的人坐天下,或许也不失为苍生之福。
“你若这般心慈手软,便不要妄想取什么天下了…… ”将军望着漆黑的山谷,幽幽的说道。
“不!哥哥,而今那皇帝配不配那个位子,你心知肚明。我取天下也不是只为自己。哥哥不也希望所有人都能有好日子过吗?可这天大的乐事总不会白白给咱们!总要你拿些东西去换不是吗?就是那个词:牺牲!
我不是想要哥哥的命,就算不认识哥哥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这晔城守将的命!我想让哥哥做的牺牲只是,只是…… ”
图焱的心扑通扑通得越跳越快,他两手紧握成拳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将军,眼神里充满了迫切。
“变节么?”
将军不敢看他也不想看他。欣赏归欣赏,图焱这可是给自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家国大事不似儿女私情,不是自己一咬牙、一跺脚,说妥协便能妥协的。赵氏的人生里可没有当卖国贼这个选项,只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哥哥聪慧!我想过,如果说不通,我就去抓那守将的把柄、弱点,先吓唬一顿。这世上的人,争来争去说到底不过就为个利字。到时,我再多多的许些处,还怕他不就范?可谁承想,那守将偏偏就是哥哥。这不是拿我开涮么?”图焱长长叹了口气。
“莫说哥哥没有什么把柄弱点好抓,便是有…… ”图焱说着,眼睛不自觉的瞥向了斜后方的香客寮房。
“便是有,我也下不了手!好哥哥,你想想,只要晔城是我拿下的,我就能说了算!这样至少可以保住全晔城的百姓。关内其他的城邑咱也依样画葫芦,咱们把那无道昏君赶下台,哥哥与我,咱们一起给这天下涂上新的色彩。到时候,咱们让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再也没有人欺负人!公平、自在、安乐!咱们一起造个那样的世界,不好吗?!”
“想造个那样的世界,你的路不会平坦,且也不能与我一起。我不是怕苦畏难,也不是不愿助你一臂之力。奈何你我分属两邦,保我邦山河无恙、为我主竭力尽忠,这才是我的本分!”
曾几何时,赵伯渊也曾心怀一腔热血投身天下,誓要做家国苍生的怙主。可现实却是一片鲜血淋漓。他渐渐受制于法度、受制于各种规则。他发现了一个真相,那就是自己再怎么努力,苦难的人也搭救不完。因为他们会被不断的生产出来。
自己根本做不了苍生的怙主,更遑论凭一己之力保卫偌大一个家国。事实上,他连自己的心都看顾不好。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和不自量力,困扰他的不仅仅是杀戮恶业,更有他对权威的失望以及无法推翻或者让权威做出改变的无奈。
图焱说的他都明白,可就如同他选择压制自己那**裸的**一样,哪怕涉及到苍生福祉,这个一直被他称之为所愿的东西时,他还是不能说服自己越雷池一步。
他就是这么迂,这是他的业障!这无疑也说明了他赵伯渊的慈悲一样附带条件且经不起推敲。
“你这是死心眼子的人才说的话,掌权的怕的不就是有人反他?所以世代帝王坐稳了王位之后都要宣扬一番,告诉臣民们忠君爱国才是真英雄、真汉子。那都是手段!让底下人乖乖听话,为自己卖命的手段!
哥哥你可别被骗了!我就问你,他要是把心思放在治国上、放在让百姓安居乐业上,谁会不忠于他、不爱戴他?他不办差事也要拿饷银!他要占天下人的便宜!如此也不能取而代之,还说得过去么?
再者,这家国是百姓的家国,不是他一家的!掌权的应该代百姓理天下,当个公仆!不能真以为自己是个天骄,生来高人一百八十等!腆着脸说什么:吾乃天子,奉天牧民。
就这一个牧字,就代表他只把他自己当个人看,百姓就是随时能宰了吃的牛羊。天爷呦!用小不染的话说就是真不要脸!
君王当如慈亲,爱护扶助百姓;也当有雷霆手段,惩锄奸邪!他做到哪样了?为了苍生得利益可不是变节!哥哥,你得会变通,你这样好的人可不能是个死脑筋!
你还记得那个盲眼的老翁吗?为他修个宫殿,这世上多了多少老无所依的父母?还记得小石头吗?都别说帮百姓重建家园,就是那赈灾的钱粮官兵至今也连影儿都没有呢!哥哥,你难道真的愿意为这样的君王卖命吗?
我西尽虽鲜有这样的惨事,但我们的问题在于排外,在于把我族他族分得太清楚!凡我族人都只有名,没有姓氏。那是因为他们觉得各自都来自同一个血脉,都是巴淄克山神用同一块沃土塑成,外族人都不如他们尊贵。这不荒唐么?
哥哥这里也好不到哪儿!论什么家世出身,从根儿上就把人分了三六九等。我初到墨都时,人家一听说我不是岐山图氏而是郾阳图氏,扭脸儿就是一通讥笑,一样荒唐!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分我族他族,非要分高低贵贱。明明都生在天地之间,谁也不比谁多个脑袋多双手,你说你到底高贵在哪儿?你凭什么瞧不上没你有权势的人?你靠着祖宗才能活得那么逍遥自在,还有脸了?离家出姓你试试,看你还有本事横得起来么!”
图焱有些气愤,因他又想起了曾经的那些不被尊重。轻蔑是加诸在人心上的拳脚皮鞭,与身体的疼痛比起来并不逊色。
后头这几句听得赵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虽不是图焱口中抨击的那种傲慢骄横的贵公子,可他再清楚不过,没有国公之子这个身份,以他的资历绝升不到如今的品阶,更没有机会把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挣个盆钵尽满。为此,他一直感到惭愧。
他襄助苦难之人不仅仅因他对苦难本身有着非凡的感知力,也不仅仅因他那与生俱来的超出常人的慈悲。尤其在他成年之后,他愿意不惜财力大手笔的救拔一个又一个翻腾在苦海的可怜人,很大程度上是对受害于门第权势之人的一种补偿。
与其心安理得的把自己生而拥有的一切归结于命运的馈赠,他更愿意扮演一个资源的再分配者。将自己基于身份优势而有的利益,无偏私的分配给他遇见的每一个急需帮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