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不染不知是饿的还是真困,左右他没等将军回来便先睡下了。而图焱饮了整壶茶,这会子正精神得不行。
他半掩上门,以防冷不丁来股凉风吹了那小兽。自己则坐在门槛儿上,双手托着腮帮子望向未知的漆黑,等待光明。
终于,他远远望见了那盏烛火。他估摸这必然是那好哥哥提的灯笼。在茫茫黑暗之中,他起身冲着那点光亮飞奔而去,也不怕自己撞上树或者踏空石阶。
这个人的心中一样怀着一种执着,一种一直被按耐着的无比强烈的,关于重整山河、重塑天下的执着。
将军远远听见腾腾腾的脚步声便停在了原地。这动静听起来像那黑熊,将军不确定他奔向自己的目的。自己上山来礼佛自然不会带上有悔,所以他只得握紧了拳头随机应变。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将军终于看清了那张大脸盘子。图焱那嘴咧得,即便只借一盏微弱的灯笼光亮也能照出来他有多高兴。
将军霎时有些慌张,怕他冲过来抱自己,也有些怕他那张在夜里看起来格外吓人的血盆大口。
“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好在将军预想的并没有发生,图焱只是跑到自己跟前儿,小声问了这么一句。
“作甚?”将军佯装镇定。
“迎你啊!哥哥你饿不?我给你留了些糕饼,小不染还给咱泡了茶,哥哥与我聊聊天儿吧!”图焱兴致勃勃。
“你我有什么好聊的?吾要睡了!”
“哎呀~哥哥,好哥哥,就聊一会儿!”这黑熊说着双手直接挽上了将军的胳膊,一副小孩子撒娇讨糖吃的作派。
“你别挨我!”将军一下起了半扇鸡皮疙瘩,虽说嘴上不乐意吧,可并没真的甩开人家。
其实他还是挺吃这一套的,毕竟自己一直就是这么折磨丹枫的。
“哥哥你就答应吧,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小不染已经睡了,咱们就在外头聊哈!我先回去拿俩蒲团出来,哥哥你慢慢走啊!”图焱说罢又飞奔进了黑夜。
赵氏对图焱其实并不反感,他态度暧昧的默许了人家的提议。一方面因为自己实在憋闷得不想睡,一方面也是想着或许可以从图焱口中探得些有用的消息,这才决定与他聊聊。
图焱蹑手蹑脚的进了屋,把茶壶和糕饼搁到蒲团上一气儿抱了出去。图焱上回已经被骂怕了,其实他的人生中挨骂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可被不染骂似乎感觉不太一样,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一种一回管够的堵心。
若吵醒了那小祖宗,正经事办不了尚在其次,再挨一顿狗屁呲嘚,自己可真要去撞树了。
香客寮房建在个高台上,白日里可以凭栏远眺西凉山的风景。到了晚上却漆黑一片,清静得有些瘆人。
图焱把蒲团放在石栏前的地上,借着朦胧的月光把茶壶茶杯和糕饼碟子的位置来回调了又调,争取再摆得好看些。
他心怀期待又有些紧张,黑暗中面对着陡峭的山坡不停的默默给自己加油鼓劲儿。
赵氏慢悠悠地走过来时,那小兽已然披起披风埋伏在图焱身后不远处的廊下了。
这家伙也不点灯,他在黑暗中视物的本领是在塞外为奴时练就的。那时的他因为饥饿和愤怒时常夜不能寐,双手抱膝坐在畜棚满是脏污的泥土地上,要么望着时盈时缺的月亮,要么侧耳细听原野上的狼群似远又近的放肆嚎叫。
渐渐的,即使朔月日他也能看清每一片细小的草叶,分辨出远处山峦的轮廓。他甚至看见了凛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孤独的游荡,看见了一缕缕冤魂徘徊在畜棚或毡帐外。
他在心中默默的向那些面目恐怖的幽灵祷告,祈祷自己死后投身狼腹。他要永世化身为这草原上最令人胆寒的恶狼,直至食尽所有恶徒以及他们后世子孙的心肝血肉。
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办到的事,至少死后得要完成才行。
见赵氏来了,图焱赶紧上前接过了那人手上的灯笼,脸上依然挂着有点儿吓人的笑。
“你要说什么?”赵氏佯装不耐烦的问道。
“哥哥你坐!”图焱乐呵呵的邀请。
“冬夜里山上什么温度?我不坐,太冷!”赵氏娇嗔,那意思其实就是让人家接着再央告央告自己。
“把我这皮袄子给你盖上,我这个蒲团也给你,垫俩不冷了吧!这茶也一直在小炉上煨着,热乎着呢,哥哥喝了暖暖!”
图焱也是真不容易,他说话就脱了自己的皮袄子,把俩蒲团摞在一起,还给将军倒了杯冒着热气儿的茶递了过去。那股殷勤小心劲儿,比宫里的内官伺候圣上也不差什么了。
“不用!”赵氏把蒲团连带皮袄子一并挪了回去,接过茶杯暖了暖手,半带讥讽半微嗔的接着说道:“若把你冻坏了,再晕死到我门内,我可吃不消。你要说什么快说吧!”
“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冰冷呢?这天儿冻不坏我,你可是冻我的心呀!”图焱大嘴一噘又装起了委屈。
“你这样诓骗我,还想我对你多么热情,你当真不觉得自己这要求过分么?”赵氏有理有据的顶了回去。
“哥哥,你不也诓了我么!咱们算扯平了行不行?”那黑熊变着法儿的砌词狡辩。
“我顶多也就是有所保留。可你呢,不光身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如何扯,怎么平?”
“我的好哥哥,我离开西尽之后遇见了谁都说自己叫图三火,我若逢人便嚷嚷自己是西尽汗王的儿子,不被人算计死都算好的!哥哥与陌生人也要有所保留,怎就不理解我?我不是故意骗你、亲近你的!你信我好不好?我发誓!我是真心爱慕哥哥的!”
听见爱慕这俩字儿,赵氏吓得周身一抖,那茶水险些晃出来烫了手。这深更半夜的,骤然来这么个霹雷谁不惊呀!
一直躲在廊下偷听的那小野物虽咬着牙没动地方,但也已然炸了毛儿。
一瞬间,他联想到了那俩人私下见面的事、联想到赵氏身为守城大将却对一个敌部王子不那么说得通的手下留情、联想到了那黑熊一路上明着老跟着自己,实际上也没少通过自己引起赵氏的关注。真是桩桩件件,越想越可疑。
继而,那小兽在心里不住的埋怨“好你个赵伯渊,装得真像!想不到你竟这般多心思,还好说荼蘼姐姐口味重的!难怪要背着咱们暖心送行了。你!你好!”
这可不是天道好轮回么?这下终于换这小野物捧着醋坛子豪饮了。
说起心计,这小兽还是有的。他今日在山下一听赵氏还背着自己做事便已然开始谋划了。他才不会傻兮兮的直接跑去问,他早早睡下就是要给那俩人制造机会、露出破绽。
那熊瞎子上回来府里送礼,渴成那个样子,自己给他做的茶他愣一口没喝,只等着那碗凉水。这种人怎么会突然无端端的要茶水喝呢?他直觉这里必有猫腻,遂假装睡着再伺机跟出来偷听。
他不允许赵氏有二心,他要掌握赵氏的一切。尤其是那些有意藏起的,他要一一挖出来再讨个说法。只不过他想错了方向,害得自己白白辛苦一场。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赵氏强装镇定的反问道。
“…… 知道呀!”图焱被问愣了,稍微想了想之后,确定无疑的答道。一脸的天真无邪、真诚动人。
“那你这爱慕是什么意思?!”赵氏有些慌了。
瞬间,他脑中闪过了那小兽在省春亭逼问自己的画面。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有这么大的魅力,吸引了一位又一位奇人异士前仆后继的向自己奔赴而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越想越觉得真不可思议。图焱怎么看都是个不好打发的,他这句爱慕若真是告白,自己可连跑路的心都有了。
赵氏赶紧组织起语言,什么“君之厚爱,吾无福消受。对不起,谢谢”之类的。拿定了准备拒绝。
“就是觉得哥哥你人好有本事、佩服你、敬重你,想跟你学呀!”图焱正经八百的答道。
“我的天爷呀!那叫仰慕!仰!慕!你是想吓死我么?!”
赵氏松了生平最大的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被彻底打败了。黑暗的山谷中回荡的那句仰慕便是自己的降书。
“反正都是慕,差不多就那意思。哥哥矫情这个干什么?!我呀…… ”
图焱没事儿人似的接着就要往下说,也确实,他说话用词一向容易让人误会、招笑话的。什么粗吧啦、晌午知己啦,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你等会儿吧!”赵氏赶紧打断了图焱。
“这意思可差太多了!爱慕可是表达男女之情时才能用的词,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赵氏觉得自己有责任纠正他,否则,万一哪日他大大咧咧、傻巴唧唧的又同哪位郎君说了爱慕,非得挨人家的大嘴巴不可。
图焱瞪大了眼,冲着赵氏直眨巴。他心里惊慌失措,脸红得都能把夜点亮了。
“哎呀呀,羞死人了!”图焱说罢捂住了自己的大脸,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
“呵呵~ ”赵氏还不忘端着架子呢,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得太放肆,随后没等人再央告,自己便坐了下来。
同样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廊下那小野物。难为他只能在心里笑得满地打滚儿,谁教他偏要眯在那暗处不想教人发现呢;谁教他疑心生了暗鬼,胡思乱想得没了边际呢;谁教他当真爱慕赵氏那个惯会招蜂引蝶的家伙呢。
“你这样的身份,若说不是故意与我亲近,怕是三岁孩童都不能信。”一场风波过去,赵氏反倒松了精神,遂调侃图焱道。
“哥哥,你还记得咱们头一次见面的事吗?”图焱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的脸从手心里拔出来。
“就是在墨城的酒肆里,为了不让我吃亏,哥哥你替我说好话那回。其实因为这事,我心里一直是感激哥哥的!所以之后也老是想跟着你。”
“你这说法未免牵强,那么点儿小事也值得拿来当由头?”图焱的理由实在不能让赵氏信服。
“从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面对那些恶语白眼、拳脚皮鞭的。对于哥哥可能是比芝麻绿豆还小的事,可对我来说却还是活这么大头一回!从来没有人像你那样为我说过话,也从来没有人像你那样袒护过我…… ”图焱说着低下了头。
“我对这人世的第一个记忆就是挨打,还有舅舅冰冷的眼神。那时我也就三岁多吧,整日跟在那不爱搭理我的舅舅身后,像个跟屁虫似的。
突然有一天,好几个比我大的孩子踹开了院门,对着我先是一通辱骂,然后其中那个最大最胖的推了我一把,我就摔倒了。坐在地上哇哇哭。他们见了可高兴了,笑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走了。
我朝舅舅伸手,想教他抱。他却直接从我身边走过,看都不看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大孩子都是我的哥哥。
我一天天长大,推搡也渐渐变成了拳脚。我那时太小,想反抗却实在打不过他们。舅舅从来只是看着,事后再给我搽药。我现在想想,他当时应该是想让我活着多挨些打才给我治伤的。呵呵~
他看我挨打时那满足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知道舅舅恨我,可不明白为什么。我上街去问人,他们却笑话我,对我指指点点。
我与他们争辩,学着我哥哥们骂我的样子也大声骂他们。他们急了就骂我娘是下贱的母狗,勾引了他们高贵的世子。说我是外邦母狗下的野种,脏污了他西尽如同巴淄克河一样清澈纯净的血脉。
我哭着回家问舅舅是不是真的。舅舅却发了疯一样又摔又打,把东西全打烂摔完了,他就打自己。我怕了,去拉他的手,让他别打自己。可他瞪着我还掐我的脖子,我没抓挠,只是哭。舅舅最终还是松手了,当时我五岁多,吓得拉了一裤子。”
前头这些早就把赵氏听心酸了,奈何他突然一句“拉一裤子”搞得赵氏险些笑出了声。好在图焱还陷在回忆里没察觉,否则他指不定又要怎么委屈巴巴的埋怨人呢。
图焱眼瞅着暗夜接着说道:“有个乞丐婆常到我家门口要饭,每回只要我看见就给她拿肉吃。她可高兴了,告诉我好心有好报。那时候只有她肯对我笑。
后来也是她告诉我我父汗杀了舅舅的妻子儿子,还把他扣在这儿当奴隶伺候我吃喝拉撒。等我再大了些,才明白我娘是舅舅的妻子意味着什么。
自那以后走在路上,再有人用石头丢我我也不嚷嚷了。只觉得自己活该。我老想着舅舅恨极了我,是啊!他怎么不恨呢?
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他,所以即便舅舅不跟我说话,看也不看我,我还是会凑过去拉着他的衣角儿,嬉皮笑脸的哄他开心。哪怕他一次都没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