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冰雪消融
丹枫推门进了屋,见昨日送来的饭菜依旧原封不动的摆在桌上,顿时怒从中来。他们到东尽安顿下来已快三个月了,一开始,这小兽似乎还抱着赵氏脱身之后真能赶来与自己团聚的妄想,表现得一切如常。
他甚至兴致勃勃的精心布置起了那方院子,在庭前栽上两株那人最爱的木兰,想着等他回来之后,自己定要与他同住,哪怕那人别别扭扭的假装不情愿。
看起来一切都好,直到花朝那日,他与丹枫上街去凑了个热闹。为贺百花生辰,那些本不该开在这个时节的繁花,从众人眼前一一路过。巡游在队伍最尾的是一株迎着合宜的春寒开得灿烂的木兰。大朵的、纯白的、毫不吝惜的吐着香气的,赵氏最爱的花。
那一刻,不染的心中莫名涌起滚滚钝痛,他便是自那时起,忽然清醒的意识到自己陷在了妄想编织的幻象里。也是自那日开始,他夜里反复做起了同一个梦。
梦里总是一片灰蒙蒙的,那抹碧蓝的背影和绵延数里的彼岸之花,因此而十分耀眼。赵氏离自己总有一段无法赶上的距离,他始终背对着自己,任自己如何唤着他的名字,他也不回头看自己一眼。梦醒后,满眼的泪和喉咙里的沙哑总会告诉自己,他走了……
至此,不染的生命里彻底没了白昼与黑夜、气息与时节。像是被投入深深的海底,没了光亮也没有声音。他随时日枯萎,当他确定自己再也唤不回赵氏的时候,便开始不出屋子不吃饭了。无论谁与他说什么他都报以沉默,披散着头发、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眼望着那盏依旧恣情肆意的芙蓉灯,朝暮不改。
“你打算这样躺到什么时候?”丹枫阴沉的问道。整间屋子静默得连呼吸声都显得那么刺耳。他知道自己是无法得到回应的,可他也无法放任不染以这种方式折磨自己。
自从离别的那刻开始,丹枫的脑中总挥之不去赵伯渊最后朝自己挥手的样子,他将永记那夜那人含泪的恳求与无法说出口的不舍。丹枫告诉自己,如何也要对得起赵氏的托付才好。
“你这副德行,伯渊见了难道不锥心吗?他是如何为你的,你都忘了?自私的小东西!与其这样活受罪,索性我便送你回去!左右你与他只得一个能安心!”丹枫说完悻悻的出了屋,他强忍冲上眼目的酸楚,心中不断唤着赵氏的名字。
“让你活着,是我的私心…… 虽然明知道对不住你,可还是想厚着脸皮求你成全…… ”
不染耳边又响起了赵氏苦苦的哀求,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扑面袭来,裹挟着不染涌进了回忆的丛林。他又看到了省春坡下那片倔强盛放的木兰,看到了那年盛夏满塘的红莲和那人被蝉鸣惊醒后,停在半空的手。他回想起了赵氏的热血乃至他们曾经分享过的每一个瞬间。
不染猛地坐了起来,虚弱的心脏奋力的搏动。他急促的喘息,眼中再次泛起了执着的泪光,他还有事情没做!他要替赵氏圆满,圆满他所有未竟的所思与所愿。
鞭炮声噼啪作响,震得人心欢腾,孩童们小手拉在一起围成个圈儿,跳着脚欢快的转啊转。大人们喜笑颜开,拍着巴掌,笑靥里还有庆幸与感激。人们手里提着打糕麦谷,从四面八方涌进巷口,一同庆贺今日此地的第一家义塾广纳童生。
“不得书院,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字?”丹枫抬头望着牌匾上的四个大字,略带不解的问道。
“求而不得、爱而不得,这不得二字,难道不是世间最难懂的学问么?若是学不会与这两个字相处,人生该有多苦!”不染望着那匾幽幽道。
“有伯渊的消息吗?”他习惯性的又追问了一句。
“还没…… 没有消息也算好消息吧!呵~ ”丹枫搔着自己的鬓角儿,匆忙的避开了不染依旧含藏着清浅期待的眼神,十分不自然的笑着答道。
“丹枫哥哥…… 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爱傻笑…… ”
不染心中奔腾过一阵悲伤,他尽可能不被察觉的深深吸了口气,继而又痴痴望向了那不得二字,努力演着淡然。
闰三月初三,乙亥
天阴了整日,临近傍晚又开始刮起了猛风。庭前的木兰在渐烈的风中努力隐忍,她们知道那无法掌控的情感与不可避免的劫难,终将在命运狂暴的操纵下,精准降落在独属于自己的舞台,保证那些业已注定的永夜如期上演。
不染屋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来回摇曳,烛影晃在墙上脸上,晃得他心乱。他莫名的感到恐惧,本能的想要寻求助力,于是他跪到了佛前的蒲团上,闭目合掌,轻声诵起了南无阿弥陀佛,一遍又一遍……
“不染,有客”丹枫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染心中一惊,睁开眼转过头,赫然看见门口站着个黑熊般的壮汉,手上捧着个用黄绸包着的木盒。不染眼里瞬间充满晶莹的泪,一阵轻微的颤抖便洒了下来。
他僵在原地低着头,两手握着自己的膝盖,强忍着不哭出声。图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面对不染的悲痛,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鼓起莫大的勇气 轻声说:
“小不染,我把他给你带来了…… ”
丹枫依然站在门口的暗处,好像只要他一直避在那片黑暗里,便能不想、不看、也不听。
图焱走到不染跟前俯下身,把木盒搁到了他怀里。一瞬间,不染恍惚了。他仿佛再次回到那个热烘烘的南境春日,仿佛又和赵氏紧挨着彼此,站到了洒满夕阳的香水河边,极其清晰的感受到了他的体温。
自己终于拥有了他,以这种堂堂正正却残忍的方式。当年和赵氏共同沐浴在夕阳里的不染如何也不会想到,他长久以来的期盼终于得偿的时刻,伴随而来的竟是毁天灭地般的痛与遗撼。
不染解开黄绸轻抚着木盒,怎么也不愿将里面的灰烬与那个曾经美丽又忧伤的生命联系在一起。
“哥哥让我把他葬在你爹娘旁边,这块玉也教我一并埋了的。我记得那是个空冢,想着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只有个小厮陪着。所以我没听他的,在你们府里停了灵,请了山上的和尚来给超度,在园子里化了,给你送来了。我做得对吧?!”
图焱抹了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涕。
“小不染,你太瘦了!本来也没几两肉的,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你也未必听得进去,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替我那让人心疼的傻哥哥再劝一劝你。啊对了!他到底还是认我做他的兄弟了!那天他穿了件碧蓝色的衣裳,头发梳得齐整,不是一般的俊朗呢!像是要去什么地方游历似的…… 他脸上一直挂着笑,看得出,他心里是轻松的,直到最后,他也不害怕…… ”
图焱有意隐去了赵氏凄惨的死法,这是他对不染的私心使然。爱人无奈卒于战阵,总好过知道他自我戕亡。出于本能,图焱不想在不染乃至丹枫的心上多加创伤,虽然他没意识到自己从那句“碧蓝色的衣裳”起,就已露了马脚。
“临上阵的前日,哥哥带我去了趟了业寺。他以你之名将百金交予方丈,说要塑一尊无量寿佛像,供养于寺中。祈愿你罪灭心息,再不必为情所苦。最后还躲到一边悄悄念叨说,你能忘了他最好!傻哥哥,那是能忘得了的么?可咱们不能不体谅他的苦!我想他一定不愿见到你这副样子,他是想让你开始新的生活。我知道!使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难!但小不染,你可千万不要折磨自己!哪怕是为了哥哥,你也不能难过的太久!你要让哥哥放心!要让他放心才好…… ”
图焱哽咽了,他背过身,忍不住咧着嘴哭出了声。泪眼模糊中,他看见门外那片黑暗中的丹枫依旧冰冷的脸上,业已多了两行霜雪。图焱的心刹那间遭到重击,一阵绞痛。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不会像今夜这样难过了。
不染听着三火时断时续的话语,不住的抚着那木盒。他静默不止的泪水,似乎誓要浸湿这世间的所有。他解下自己腰间的白玉,把她和三火送来的那块合在了一起。这世间任何一株怒放的木兰也不及那年那夜的这两朵动人心弦。只可惜时节过了,这世上再没有可与自己共赏芳华的人了。
不染起身将木盒与白玉一并安放在了佛前,他向图焱轻轻道了声多谢,随后便再次跪地,闭目合掌,声声诵起了那句南无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