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丙子,春龙节
浮生酒家顶楼能远眺东望的雅间里,赵氏与图焱正在喝第二坛酒。从前樊楼营业的时候,赵氏从未来过这间酒家。以往他每每离营回府都要路过这里,门口牌匾上的浮生二字,总让他莫名感伤。
最近他已成了这里的常客,在同一间包间,坐在自己父亲曾坐过的那个位子,边饮酒边怀念自己浮生中,那些由不染充实的日子。
酒楼的东主是个中年男子,脸上总有种令人羡慕的从容。赵氏问他为何不离开晔城另谋出路,他却笑说:“浮生如梦,哪里都一样!”
赵伯渊无言以对,料想此人必曾有过一番荡气回肠。只是他的从容不知是来自真正的醒悟之后,抑或是用来遮掩逃避的伪装……
“哥哥别愣神儿!喝呀!一醉解千愁!”
“谁同你说的这浑话!”
“人家都这么说!”
“那是骗人的!能解得了的便不是愁了!”赵氏又饮了一盏。
“你父汗催了你几回了,你还不攻城是因为我么?你不仅违抗他,还与敌将把酒言欢,不怕他怪罪你么?他若恼了你,你取天下的路上可又多了一块绊脚石!”
“哥哥消息还是这么灵通啊!我跟他说还在春日里呢,哪有万物生发的时候打仗的!反正除了我他没人可用!他剩下那几个儿子都被哥哥吓得屁滚尿流了,说什么不敢挂帅出征。再说,隔了十万八千里,我就不听他的他能把我怎么着?!所谓那个将在外,君令得挑着拣着的从是吧!我学哥哥也当回不肖子得了!”
那黑熊说罢翘起了二郎腿,那气焰别提多嚣张了。达拉尔若在当场,准要像赵元枢每每感受的那样,气得想揍那熊孩子一顿。
“呵呵呵~ ”
“终于笑了!历来老是我在学问上闹笑话,今儿我也考哥哥一回,问:人最该珍惜的是什么时候?”
“你说说,什么时候?”
“清醒的时候!哥哥,这城里可还有小八千人没走呢,我瞧着大都是些老弱的,城外好些农户也不肯动地方!这些没根基的,你就是留着时日让他们逃,他们又能逃到哪儿?离了家乡,没有亲眷可投,没有土地,没有家产,那就是流民啊!多惨呐!他们肯定知道自己就算走了也未必比留下好过多少,这就是清醒!但哥哥,你现下可不清醒…… ”
“你又要来了!”
“哥哥你听我说完!我虽能保证不让我手底下的**害他们,可等拿下了晔城,我父汗可就要来了!他老人家到时候想要怎么处置这些人我可管不了啊!”
“你要挟人的手段还需再练练!我从了你,你父汗就一定能放过他们了?再说,做到这个份儿上,我应当算是仁至义尽了吧!是时候打算我自己的事了。”
“你把自己的兵都遣走了,还打算个甚?!”图焱学着赵氏的口吻反问道。
“如今你要想平平安安的,那就只剩下跟我了。哥哥,我做你的靠山,谁要动你我跟谁拼命!哪怕那人是我亲爹!好哥哥,你那心眼儿能不能活泛点儿?”
机智如图焱怎会看不出赵氏的意图,可他接受不了,如同彼时的丹枫和不染。他怎么都无法理解,自己心里那个闪着光辉的英雄人物为何要选这么个结局。
“谢谢你的好意,你要攻城便快些吧,别为了我误了自己!”
“我的天爷呦!你就当帮我不行吗?他日你助我坐稳王位,之后管你是要兼济苍生还是与小不染远走高飞,我都鼎力助你!你是名声在外的大将,你若不降,我父汗必要你死!上了战场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没法徇私!难不成,你还有一打五十万大军的绝招么?还是你非逼着我下杀手,对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哪有你这样的!怎么这么死性呢!”
图焱异常气愤的开始撒泼耍赖了。也是,他又能有什么好法子呢?毕竟他面前的可是块天成的顽石,一个到死不肯转弯的家伙。
“杀了我不正好教你立威么!至于不乐意成这个样子?”
“你还说笑!!存心难为人么?我上辈子是欠了你几百万钱啊?你非要这么个讨法儿!”
“无需你动手,吾会自行了结…… ”
“哥哥!你!”
“我也有我的难处,望你体谅。”赵氏给图焱倒了盏酒,顺便尽可能教自己保持平静,而后他以一种哄孩子的口吻说道:
“好三火,别闹了!我的身后事…… 怕是要麻烦你。请你将我葬在不染父母的旁边,就在城外西山脚下,你去过的。不拘火葬土葬都好,随你方便!还有这块玉和这个香囊也与我葬在一起吧!”
赵氏的眼神像在拜托,或者说恳求。他心里一阵苦涩,初遇图氏的时候他可不曾想到,自己的结局会交到这人手里。
“这么好的玉埋了多可惜,给我吧,留个念想!”
听到赵氏唤自己三火,图焱的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不是个爱幻想的人,从前他所经历的苦难启发他:人应当务实,在选定某个方向以后……
图焱明确自己是个罪恶的产物,是个没人待见的,任谁都能踩上一脚东西。所以他清醒的时候,从不幻想他有一个爱自己的舅舅甚或一个完整的家。他这一生唯一的一次白日幻梦诞生在此刻,这一刻,他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商贾之子——图三火。
他自幼见识了这人间至恶的模样,却也知道自己所遭遇的远不止恶的全部。而赵氏所经历的不为自己所知的恶,或者所谓难处,必是一种赵氏承受不了的苦难。
赵氏在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多少占了些先入为主的成分,这导致了自己一直以来一厢情愿的认为,赵氏心志上的强大必定与他见义勇为的日常以及力保家国无恙的魄力是匹配的。然而真实的赵氏显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样子。
时至今日他已无暇深究赵氏人性中软弱的来由,也自问自己绝不是那个有本事解开赵氏心结的人。他的务实再一次引导自己接受了赵氏的不够强大。最终,图焱还是把咬着牙体谅当作了自己对他的报答。
“这样的玉,不染手里也有一块,恕不能赠你!你不是赞过我的有悔嘛,便把他留给你好了!”
“我要哥哥的刀做什么!”那黑熊低着头嘟囔道,一个劲儿的巴拉着盘子里的菜,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你不要,那便也与我一道埋了吧!”赵氏故意高声说道。
“要!埋了可惜!”三火说着吸了吸鼻子。
“你这是要哭么?你可别!说真的!不搭配!”
“谁要哭了!我是让酒气辣了眼!”三火大声嚷嚷着,背过身子猫着腰,一手拄着膝盖,一手悄悄抹起了自己的鼻涕和眼泪。这之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要不你走吧!回那昏君身边去,我就说你临阵怂了、跑了!我父汗便是生气也没辙,那些不肯走的百姓我作保!不让我父汗动他们!否则我就死到他面前去!他还是疼我的,不会为了那点儿人要我命的!”三火猛地转过身,很认真很认真的提议道,他已做好了为赵氏豁出自己的准备。
赵氏再次感受到了这头大黑熊的豪侠义气,想到他是真心要保全自己的,赵氏不禁感动得要命。可一看见三火脸上的大鼻涕,自己还是捂着嘴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你怎么还乐呢!这说正经事呢!你是真不想活了啊?!”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若回去了,便要从此受人挟制。你觉得我与那天子能处得来么?他若要我执行他那些荒唐的决定,你觉得我会乖乖照办么?等有朝一日把他逼急了,我一样是死!说不好到时候还要连累家里。”
“你抗旨不遵,不是一样要连累家里么?!”
“那不一样!不管在墨都还是华陵,我都是出了名儿的逆子,那皇帝也知道我与我父兄素来不睦。我虽姓赵,但毕竟早与他们做了分割。即便我违抗圣令他也没理由迁怒赵家。可我若回去形势便不同了,不仅搞得自己被动,还会被重新与赵氏宗族划归一体,到时候我若再执意违逆圣意,赵氏一族必受牵连!”
“管那么多呢!留得青山在不怕不烧火!你听我的!什么也没自己的命重要,你就回…… ”
“是不怕没柴烧!”赵氏纠正道。
“俗话说,良言难劝将死的鬼。三火,别劝了!我做不到的…… 你该已经知道了,帝君已预备与你父汗议和了。到时候 恐不止要割地纳贡,若你父汗答应议和的条件之一是要我的命,你猜我朝那位软塌塌的帝王会不会“忍痛割爱”?左右是一死,殊途同归,不如死在自己手里!三火,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那你…… 那你去找他去吧!”三火一拍桌子腾得站起身来,瞪大眼睛看着赵氏,似落定了好大的决心。
赵氏轻描淡写的一句“左右也是一死”再次狠狠挑动了他的神经,他以一种被逼到了绝地的破釜沉舟,死死的把心一横,决定就此成全了这人。
“那你呢?”赵氏抬头望着他,眼中不自知的闪过一线光芒。他的心没有一刻不在眺望不染,哪怕是在谈论生死的当下。
“你别管!反正也没人苦苦等着我!”三火恨恨的说道。
“怎么没人?你可别说你不知荼蘼是为你才留下的!还有这天下的人,也都等着你做他们的明君呢!你跟你父汗不一样,我可在你身上押了宝,赌你能成事!你若放我远走岂不是全完了?!你父汗就算不责罚你也断不会再重用你,到时这天下不一样攥在你看不上的那些兄弟手里!我杀了你父汗三个儿子,他早已恨我入骨!如今我不但不肯为他所用,还脚底抹油一走了之,那不止会害了你,也难保他不会盛怒之下挥师将战火烧去东尽!如此深重的罪孽足以令我万劫不复!三火,你真心待我,可我却没什么能为你做的,只能成全你,如同成全这座城。愿你不负所望,用你那仁爱、智慧、光明之火,温柔的重塑这天下的模样。”
“你真傻!你就不替小不染想想么?!”三火说着抹了把脸。
“是啊,这世上,我独独对不住他的…… 我已经遭了报应了,你就别再数落我了!”
语罢,赵氏久久凝望着远山,眼前不知不觉又浮现出了那小兽倔强的嘴脸、明媚可爱的笑靥,以及他眼中那已枝繁叶茂的忧伤。
十二,丙戌,花朝
这日天色阴沉、寒风习习。晔城北门大开,虽不失往日的威严却也沾染了赵氏呼吸间那抹浓而深重的决然。
辰时初刻,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出城门,身无战甲,只穿着自己最爱的碧蓝色便服,手上牵着如落雪般洁白无瑕的穿云。看不出一丝驰骋沙场的大将军模样,倒像是个刚刚游历完这座城,打算再次踏上旅途的翩翩公子。只有腰间的有悔那沉重的分量仍然在提醒自己,此处是何地,此际乃何时。
图焱跨在马上,他身后是黑压压、纵横忘不到尽头的西尽大军。他提着刀下了马,从百步开外的地方一步步朝那人走去。他觉得通往晔城的路这么短又那么长,通往那人的路每一步都扬着无声的狂沙。
他生平第一次透过人世的尘埃与他人的苦难和执着对视,那一刻,他清晰的看到了赵氏入骨的无望。那是造物在人的心中布撒的死亡陷阱所呼出的气息,它的恶臭也曾试图吞没图焱坎坷的命途,可它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万幸它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城里那些故土难离的百姓,希望你信守承诺善待他们!”二人面对面站着,还是赵氏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你放心,我父汗说过,我们弟兄几个谁拿下了哪座城池,这城便是他的封地。莫说是百姓,就是晔城的一草一木我都给你守着!后头那些个崽子谁敢沾一指头,我定送去给你发落!”三火此刻信誓旦旦的样子,像极了个真正的丈夫。
“呵~别了!还是你自己发落了吧!我可不想死后还背上人命,你可让我消停消停吧!还有,我的穿云也拜托你了!”
“好!我一定好好照顾它,哪怕它咬我踹我!伯渊哥哥,若有来世,你我也结那易醒的兄弟吧,或者干脆做亲哥们儿更好!”
三火脸上渐渐爬上了忧伤,仿佛只有用上这种傻兮兮的调笑,才能让这场死别不那么刺心。
“呵~对不住!我与他约好了,来世要做女子。你怕是只能与我商量商量,哪个来做姐姐了!”赵氏奉上了最后的幽默。
“这…… 到底还是不赶趟儿啊!哈哈…… ”
“哈哈……”
他二人笑得那样欢畅,仿佛此刻他们所处的并不是你死我活的沙场,而是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某间不起眼儿的酒肆食寮、某位乡野老农的贫家、某个清凉无名的溪谷、是将军府的园子里微风拂过的省春与荷塘、亦或是那日寂静冷清的凉山山头。
“无须等到来世,你我今生已是兄弟了。时辰差不多了,我也不便多耽搁了!”赵氏收起了笑,轻声说道。
“你就不能再想想吗?”三火小孩子闹脾气般的,把手里的长刀一把甩出去老远,握紧了拳头恨恨的问道。
“横竖是留不住了,你同我闹也没有用!”赵氏如同那夜拒绝不染一般,狠心决绝的拒绝了三火。只是这回他那语气里不仅没有痛楚,反而还掺进了那么一丝玩笑的意味。
“哥哥!”三火红了眼眶,猛地背过身子。
他不愿见到这一幕,他希望赵氏永远是初遇那日,那个为自己挺身而出的英雄。奈何那“英雄”已被自己的软弱击倒,他的气概终究淹没在了这即将上演的血色的结局。
赵氏举起了有悔,他已记不得这口刀上到底沾过多少人的血,也记不得自己到底有多么的后悔。他只知道自己这混杂了遗憾与不堪的一生终于要了结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开始在心中虔诚的祷告:
“请用我的鲜血告慰消逝在我们手中的亡魂,并请肃清我这一生的罪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为他求一个没有伤痛的未来。如同春日里清晨初升的朝阳,宁静而温暖;如同初秋傍晚徐徐吹起的风,凉爽而安详…… ”
有悔刎进了赵氏的咽喉。他并未感到疼痛,只觉得脖颈一阵冰凉。制造细长整齐的切口是有悔的擅长,用在赵氏的肉身上也不可能发挥失常。
他的鲜血霎时喷射而出,速度快得丝毫不亚于每个手起刀落后,哭泣的创伤。血染污了他碧蓝的衣裳,他的口中又涌上那熟悉的腥咸味道。赵氏渐渐感到呼吸的艰难,很快他便无力再支撑自己的身体,仰面倒在了地上。
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眼前再次浮现出了不染的脸庞,他多想再抚一抚那双清澈倔强的眼,可惜自己已无法再抬起手,而那个少年也已远隔重洋,是再无法触及的了。
在吐出最后一口气之前,赵氏用仅剩一丝气力把手捂在胸口,捂在了那个旧香囊上。那里装着他俩绾结的乌发,还有此生业已荒废的因缘与爱情……
一只雄鹰在他即将奔向腐朽的躯体上空短暂的盘旋,随即掠过。它尖厉的长鸣声犹如上苍发出的讯号,造物在此刻如约收回了他所有的愚蠢与傲慢、倔强与追悔,以及他一碰就痛的爱慕和求而不得的执着。
但愿,也请一并让他自由……
珍爱生命,远离抑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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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