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
那些决定要留在晔城的没根基的老百姓们,好似在除夕那夜用尽了自己所有盲目的勇气和假装不认命。这年的上元灯节显得格外的冷清,只因各行商会的耆老、管事,走的走散的散。晔城既没了可以筹办元宵灯会的牵头人,也没了善制灯具的能工巧匠。
城里到处都是空置的宅子、商铺,门上无一例外的都落了好大的一把锁。偌大一座城,在这本该普天同庆、热闹非凡的日子里,却格外的空旷而安静。
这夜注定不会有什么翻天的热闹,城外西郊大营里也是一样。将军把思道单独叫进了大帐,拿出了早前由自己父亲送来的那道圣旨。思道拿起来看了之后,表情凝重的同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圣上的意思,你了解了。说说你的想法。”将军道。
“将军…… 可是一直在抗旨么?”思道略带担忧的问。
“是!”
“可如此,您自己不就…… ”
“若依旨意弃守晔城,百姓势必会惨遭屠戮!我军兵力有限,若不当机立断、一再犹豫,又恐遭围城之困,百姓一样会在劫难逃。此二法皆不可行!敌将已几番试图诱吾倒戈归降,你觉得,这可是吾能接受的么?”
“所以将军提前要百姓离开,是决意要断了咱们的后顾之忧,好与敌军决一死战么?”
“说甚死战!”将军冷冷的笑了“西尽数十万大军已在城外百里安营扎寨。死战?咱们有那个资本么?”
“无论将军的计划是什么,属下都愿誓死追随!”
“你不必随我留在此地送死。明日一早,你集结将士们,向他们传达我的意思,愿归家的给予各人允准退伍的文书及钱粮,仍愿为国效力的,由你统领,携圣旨以背离抗旨逆臣的名义,返回都城复命。”
“属下愿与将军同共生死!请将军另择能将领此军令!”
“此一战已无关家国,我一人足用了!况你我之间,同共生死,从何谈起?你想留下,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此时的常春阁并未人去楼空。紫烟居里,宋氏伴着一盏孤灯正望向漆黑的窗外。她到底还是趁着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时机替自己赎了身。不过她并非有意要在此地久留,对于自己与思道,她的心中从未真正揭过,只因自己临了的一时冲动,并未给那场夏日痴恋一个体面的结局。
对此,她一直耿耿于怀。至于思道其人,她早已不再挂怀,本能的将那男子抛到了心门之外。她还欠自己一个了断,之后便可以头也不回的奔去未来。
“莫说我没有提醒你,即便到了如今,你二人一样没有余地!你伤人一次已够了,须慎防重蹈覆辙!”见思道保持沉默,将军便接着说道。
他知道宋氏还独自留在城内,自然而然的以为死灰在伺机复燃。有些人不行就是不行!他自己和不染是如此,宋氏与思道亦复如是。时至今日,赵氏这样的认知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兄长说的我懂。可我这样的人,到哪里不是囚牢?不如留下,就此了断。”思道音声渐微,此刻他的畏惧与赵氏的如出一辙。
“思道,你应该学着去承担,不要一味懦弱的退却。虽然这些我终究没能做到,但我希望你可以有这样的机会…… 你带那些兵士们回去,有你这伯爵之子挡在前头,圣上也不好降罪诸君的!你只当卖给我一个人情,给圣上一个台阶,也给那些忠肝义胆的将士们一条活路吧!”
“可兄长,我实在不想承担!我的心没有一刻不在想她,没有一刻得到过安宁!我总要偿了这债!”思道红了眼眶。
“活着忍受煎熬一样是偿债。”赵氏已经为自己选好了结局,他要用那种看似干脆利落的方式了结自己的痛苦。而推荐给思道的,,却是另一条看起来晦暗无光的路。
据佛典记载,自戕系横死。亡者的灵魂将被收归枉死城,每七日反复一次死时的苦楚,直至本应享有的阳寿尽了为止。即便重入轮回亦常生起轻生之念。循环往复、无有穷尽。如此看来,或许赵氏教思道选的才是真正的康庄大道,一条他自己如何也走不起的光明之路。
十八,壬戌,落灯
随宣威将军赵氏来此地戍守三年的将士们已悉数打点好行装,明日一早就将出发。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如同他们来时一样锐不可当,只是而今看来,却怎偏多了那么几分身不由己的不自由……
思道终究还是听从了赵氏的安排,他并不像赵氏那般固执坚决,不好说这到底算幸运还是不幸。他站在通往军营道旁,那棵老而弥坚的桑树下,徒然的向着晔城,凭吊自己业已无望的余生。
点点微弱的光亮由远及近,那是挂在轿车顶角的夜行灯笼,车里坐的,正是宋氏倚云。
“这位军爷,敢问李思道,李副将是否尚在军中?家主宋娘子是来向李副将辞行的!”车夫停了车,对着思道询问道。
“吾便是你要找的人…… ”思道的心跳骤然加速。
宋氏闻声掀开了轿车的窗帘,时隔经年,她再次见到了那个曾让自己动情遗恨的人。车夫扶着她下了车,随后没入了无边的黑暗。思道管不住自己的双眼,直直的望向她。
她依旧那样的清丽脱俗,一如初见时一般,再次轻松拨动了自己的心弦。只是那曲调已不再翻涌着悸动与欢愉,只剩声声催人潸然的酸楚之音。
“不是说轮回之中永不复见吗?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我当时失望气极,而今想来,实在不必说绝做绝。今夜我便要动身了,这一走恐怕真就是永别了…… 多谢你安置我的母亲!另外,听说原青州知州家里遭了灭顶之灾,想来当是你的手笔吧!不胜感谢。其实我有些后悔,不该一气之下掷碎那对玉佩的。梦碎了,玉不该…… 临别之际,我也没什么可赠你的,这白鹤图你留着吧。李郎,谢谢你让我做了回美梦…… 保重!”
思道接过卷轴即刻背过了身,泪水已充盈在眼眶,他不想教宋氏见到自己这没出息的模样。车夫适时的重又出现在了微亮的光里,扶着宋氏上了车,调转车头将李氏留在身后。
在车驾即将远去的那一刻,思道从胸前掏出了这两年无论他走到何处都带在身上的,放着那碎玉的锦囊。不染当年为他拾起了几乎所有细碎,他曾不止一次的尝试把它们拼好。那场情感风暴过后的日子里,无论是贯众还是军中的兵士都见过他的这一举动。
“云儿别恨我!”他追了上去,从窗口把那锦囊塞给了宋氏,随后匆匆而逃。
他的泪落进往事里,落进了宋氏前途未知的路上。他与她短暂而又冗长的故事到此彻底完结,永远沉入了北境那年盛夏记忆的深海……
宋氏捧着那些精心粘好的碎片,从那疤痕里又与自己遥不可及的幻梦照了面。她的耳畔不住的响起思道最后的恳求“云儿别恨我!”
宋氏猝然落了滴泪,泪里是那个草率却热烈的青年。她拿出那封陈年书信,她一直收藏着不愿也不敢去看的家书。不知多少次,她都想销毁它,可却总也下不了手。这封当年没被不染烧掉的家书陪她走到了此时此刻,她揭下火漆印,终于还是拆开了它。
“无为子思道叩拜父母大人!子不才,劳累父母大人教养多年,幸今在军中小有成绩,总不负父母大人之深恩。儿思父教诲,丈夫当立业成家。天怜佑,此际使儿值遇知己。儿心爱之,愿聘其为妇,终老白首。敬告父母大人,不日儿自与其归,敬孝膝下…… ”
李思道当年不够壮大却不失诚恳的真心,猝不及防的击中了宋氏的要害。她从前认识的那个热烈的青年早已留在了字里行间,而现实中他的脸,却已显出了沧桑与霜雪。那种隐伏其中的伤感,让宋氏感到了一股彻心的痛楚,她的泪滴在字上,晕开了陈年的墨迹。
他努力过了,这就够了!我们相爱过,这就够了!
宋氏把碎玉和字纸一并放逐到了车窗外,玉沉沉的落在无名的荒草里,字纸轻轻的被旋风送上天际。她最后又想了一遍李氏思道的音容笑貌,随后擦干自己眼角的泪,也擦掉了那年匆匆的轮回……
多年以后,当他已儿孙满堂。
他书房坐榻旁的墙上还挂着那幅白鹤图。他成婚那年,这图用香檀做轴被重新装裱,他亲手把宋氏的青丝封在了里面。自此,他时常一个人久久望着,在宁静的清晨或深夜。其夫人觉得这图并非出自名家,且已经年陈旧、有碍观瞻,几番想取下,却均遭到李氏的拒绝。
在他并不短暂的余生中,始终不变的基调是怅惘与孤独。这就是他给自己的惩罚。他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自他一病不起开始,无论是在偶尔清醒的片刻还是在长久昏睡的梦呓中,他都不忘叮嘱自己的长子:
“那幅白鹤图是为父青年时的一位故友相赠,不甚珍贵。他日务必随为父一起封入棺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