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送火神
自从去年下元过后便再没露过面的图焱,借着这个好日子重又出现在将军府的大门口。他提着节礼,衣冠齐整,依旧面带喜庆,兴致勃勃中还藏了些得意。
自那日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他便彻底下定了决心。快马加鞭,奔了十数日赶回了西尽。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彼时定然仍在为再次痛失两子而哀悼,没心情见他。而西尽那些一直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势力也绝不会准他踏进王宫半步。
可他胜在了出其不意,他根本没想遵守觐见前的种种规矩,自然也没人想到,他会深更半夜扮作风尘仆仆前来送战报的探子,直接骗人给开了宫门,随后不由分说的撂倒了那些身手不凡,却不敢真与他过不去的亲卫,硬闯进了后殿。
图焱与达拉尔密谈了整夜,清晨离开时,手中已握起了连同他两个哥哥的尸首一并送回西尽的虎符。三攻晔城,图焱即是主帅……
他叩了半天的门,里头却半点动静都没有。前后不足三个月的光景,当图焱再次回到晔城的时候,已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种萧条和冷清。只是直到他的手下向他汇报了赵氏这段时间的动静之前,他根本没想到连将军府的人也走得那么彻底。
他一屁股坐在阶下,耐着性子从清早直等到日头都西斜了。正当他消磨了所有的耐心,准备索性翻墙进去的时候,终于等到慕松手里拿了个提篮从角门出来。他长舒了口气,庆幸自己又省了挨赵氏的一顿骂。
“诶!小哥儿,你家将军在么?”图焱明知故问。
“啊!图公子!”
在慕松的印象里,图氏还是那个与他们同行,既爱闹腾又略嫌粗鲁的图三火。他恰巧也听人描述过这大黑熊,被好几个小厮拽着胳膊腿给送进府里的奇观。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时候,将军九成九是不会想见这人的。遂搪塞道:
“主君近日事忙,公子恐怕来得不是时候!”
“呃…… 小哥儿可否去通传一声!咱有要事想跟你家将军商量呢!你们府而今连个应门的小厮都没有,我可在这儿眼巴巴的等了快一天了,小哥儿就通融通融吧!”图焱缠磨道。
“可…… 小人还赶着出去采买,城里的商户散的差不多了,加上今儿这日子,小人若是去晚了,怕是连豆腐渣都买不到了!”慕松面露难色,继续推托道。
不染走后,赵氏的精神也跟着散了。他既不梳洗也不换衣裳,醒着的时候,除了坐在不染屋里发呆,什么都不干。如此这般已然两日了。慕松很担心他,特意去找了荼蘼问对策,荼蘼说了一句“由着他去”便没了下文。慕松无奈,只想趁着过节,也学着不染之前的样子,料理一桌好吃食,希望能哄一哄自家的主君。
“不要紧,东市不就离着一条街么,你家将军的口味我知道!我去给你买,反正你们府大得很,说不定我买回来了,你还没走到地方呢!”若论不达目的不罢休,这家伙从来是不输旁人的。
“那…… 有劳公子了”这黑熊把路堵得死死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慕松还怎么拒绝,也只能乖乖替他跑一趟了。
“不有劳,不有劳!小哥儿有劳!嘿嘿”图焱说罢一把扯过了慕松手里的篮子,颠儿颠儿的往东市跑了。
“禀主君,图公子在门口说,有要事与主君商量!”慕松报道。
“主君!您在听吗?”见赵氏没有回应,慕松近前一步,提高声音又唤了他一声。
“什么?”赵氏回过神问道。
慕松重新又回禀了一遍,赵氏听后只轻叹了口气,便吩咐他找青莲来给自己梳洗,并带那黑熊去温雅轩。果不其然,慕松回到大门口的时候,图焱已买了满满一篮子瓜菜豆薯,眼巴巴的在等了。他手里还提了条五花肉,看着怎么也得七八斤的样子,慕松嫌他买得太多,说府里人口少吃不了,他却笑嘻嘻的说自己饿了整日,这些恐还不够。慕松要给他银子,他也是死活不肯收。
“不染就是被吾这副皮囊迷惑的吧!”赵氏站在镜前漠然的看了看自己那张依旧俊朗的脸,在心里暗暗的想着。
这几日他脑子里除了不染装不下别的,只有不停的想他,想他们的曾经,自己才不至于在时辰未到之前彻底垮掉。赵氏又深深的叹了口气,随后吩咐青莲叫上荼蘼去温雅轩侍宴,尽管荼蘼那夜的话让自己羞愧难堪,赵氏依旧感激她的直言不讳。他强打起精神告诉自己,他的哀悼该到此为止了。他还有最后几件事情要去处理,给荼蘼和图焱制造一个机会便是其中之一。
图焱跟着慕松回了温雅轩,那黑熊见里里外外只有慕松一人在忙活,便主动请缨帮他烧了灶,还顺手把温雅轩主屋的暖炉也给点上了。这还不算,他弄完了这些便一头钻到小厨房里帮着洗涮择菜。慕松都慌了,直赶他说教客人做这些很不合规矩,请他去屋里等着将军就好。
奈何那黑熊是随便谁都能打发的么?他执意要帮忙慕松也拦不住。只不过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期间他总要假装闲聊,实则是要向慕松打探什么的。
“我说,你们将军府里的下人怎么全都走了?!从前我来的时候那也是很热闹的,如今就剩你自己,你忙得过来么?”
“主君仁厚,不忍心咱们留在这儿经历战火,遂派了钱银遣咱们都回乡去。”慕松从来不是个多嘴多舌的,说话做事更是牢牢守着分寸,所以想从他嘴里打探消息也着实不易。
“那你怎么不走?”
“主君义重!小人心生感佩,自愿留下,无论生死!”
“是啊,哥哥是个好人”图焱真心实意的附和了一句。
“呃…… 那什么,那个秃米小娘子是不是也已回乡去了?”
那黑熊见慕松没说出自己想听的,索性直接开口问了出来,因他实在有些心急。丹枫和不染东去的那日,图焱的手下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把与不染同乘一辆车的还有个小娘子这一发现一并报给了图焱,那黑熊一心以为自己心爱的人儿已然远走他乡了,心里便很不是滋味儿。他本来也没什么把握,对于荼蘼。那女子若真的业已远走,他恐怕自己没那个本事再把她带回身边了。
“秃米?府中并无此娘子啊!”慕松一听“秃米”二字,一下想到那黑熊这是又闹笑话了。他自然不愿把府里的情况尽数说与这个外人知,遂当即决定装一回傻。只是,他不得不赶紧走到了身后的架子旁装着找东西,要不然自己脸上那已藏不住的笑,非得教那黑熊瞧去了不可。
“怎么没有!不就是与咱们一道回来的那个,稍稍年长些的娘子么!长得很美很端庄的那位!”
“荼~蘼~姐姐呀!怎么成了秃米呢!呵呵~ ”慕松只纠了发音,偏不说别的。
“图什么?!”那黑熊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又闹笑话了,他想着若连人家的名字都叫错可是太说不过去了,遂强压着自己的心急,决定先问出他那心上人到底叫个甚名儿。
“公子知道有一种花么?白色的小花,花茎上带着刺,那是荼蘼花,迟迟的开在暮春,那才是姐姐的名字!”
“噢!知道了知道了!多谢小哥儿赐教!那…… 那个荼蘼姐姐,倒是走没走啊?”
“公子,咱们还是莫要再闲聊了,我得赶紧烧菜!省得待会儿要主君久等!您去屋里坐吧!烧起菜来烟大!”慕松这会子突然机灵起来了,他边说边把图焱往外推。
“不是!我就想问问,姐姐她…… ”
“您快出去吧!”慕松把图焱推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图焱一脸讶异,喘着粗气就这么愣在了原地。他不仅重要的事没问到,还被一个身形远不及自己壮实的小厮,不费吹灰之力的给一把推出了门儿。
他不禁感叹自己那好哥哥身边真是藏龙卧虎。身为军人且还算健硕的丹枫能一把按下自己好歹说得通,可一个貌不惊人、老实巴交的小厮也能轻松推动自己,他可接受不了了!只是他不知道,赵将军的兵器甲胄,动辄三五十斤的那些家伙,一直都是自己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厮负责打理的。
赵氏慢慢腾腾的从不染院子溜达了过来,中间还在光秃秃的园子里站了好一阵子,等他踏进温雅轩的院门,天都擦黑了。图焱一看见他立刻迎了上去,赵氏也挤出了一丝礼貌性的微笑作为回应,并客客气气的请他落了座。
“哥哥,你怎么…… 没精打彩的,掉了魂儿似的!”图焱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人儿不禁有些心疼。
“你送走小不染那事儿我都知道了!你这死心眼儿的毛病怎么也改不了呢!”图焱说罢重重的叹了口气,很有些替赵氏发愁的样子。
“我家主君如此神伤,怕是也有公子的一分力呢!”荼蘼温和中总带着一种力道的柔软嗓音悠悠的就飘到了图焱的耳畔,她与青莲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听见了那黑熊的那把大嗓门儿。
“啊!小娘子!你没走!!”图焱大喜过望,腾得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走?走去哪里?”荼蘼的语气,高傲中还带了些责难。
“哈哈没走就好!没走就好!”图焱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总算安了心,咧开大嘴直傻乐。
“姐姐来了!”赵氏同她打了声招呼“坐下一起吃吧!”
“是啊是啊!咱一块儿吃!”图焱忙应和道。
“不了!主君宴客,奴从旁侍候便是,也莫碍着二位说话!”荼蘼婉拒后便干脆利落的退出了屋子。
慕松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荤素搭配。荼蘼周到的把素菜摆到赵氏近处,厚味则搁在图焱面前。青莲温了厨房仅剩的一些花雕,这黄酒本来是不染做菜时用的。荼蘼当知赵氏欲借酒浇愁,便故意教青莲上了这喝起来绵软却后劲十足的酒。
赵氏显然没胃口,夹一口小菜放嘴里得嚼上半天。他爱吃的蜜炙冬菇、笋干酿豆腐更是落得个动都没人动一下的地步,只剩那寡淡的黄酒好歹算得了他的青睐。
图焱吃得正香,一抬眼看见赵氏这么个吃法,一下就皱起了眉头。他一个劲儿的给赵氏夹菜,碟子里夹满了,索性直接往他嘴里送。再看赵氏,身子往后一靠,别过头闭紧了嘴,活像个挑拣饭食的熊孩子。
“天爷呀!我说哥哥,你这是何苦?!”图焱这一刻仿佛接替了丹枫的角色,像个溺爱小弟的老大哥似的操心起了赵氏的食欲。
“你那么舍不得就留他在身边呀!小不染肯定也不乐意走,你这不是两头都没个好儿么!哎呦!你瞧你那样子,这才几日啊,人都消瘦了!你这样还怎么带兵呢!”那黑熊说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噘着嘴,俩手拄在大腿上,索性自己也不吃了。
赵氏耳边又响起了隆隆的车轮声,不染往窗外探望时那慌张迫切的神情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今日慕松做的每一道菜都完美的还原了不染从前能做成的样子。那桌上摆的哪里是什么佳肴,简直是刺他心的刀子。他不可避免的又掉进了思念的深渊。
“哥哥,我可跟你说啊!这次我回西尽已设法说通了我父汗,他已经把兵权给了我!等上了战场,我可不会心疼哥哥手下留情的!哥哥最好赶紧打起精神来!”
图焱本来还觉得自己能说动达拉尔是件可堪自豪的事。原本他想着赵氏对此应当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赵氏曾说过,更愿意与自己一战。图焱连攻城的日子都定下了,出了十五他就要动手。他这次来是给赵氏下最后通牒的,顺便硬起头皮也要再劝一回降。
他心存侥幸的想着:万一能成呢!谁知迎头偏赶上了赵氏不死不活的时候,图焱也是挺无奈的。
“哥哥!你听我说话呢吗?我说,这回我可是主帅!!”图焱见赵氏呆愣愣的没反应 ,不得不大声的重复道。
“所以,你说的要紧事便是这个么?”赵氏淡然道。
“嗯!”图焱见赵氏如此波澜不惊,多少有些失望。
“我知道了”
“哥哥呀!你要我如何是好呢?”图焱有些泄气。
“哥哥,你别难过了。今儿过节,我给哥哥带了节礼,这里头有个假面,本来是想吓唬小不染用的…… 我戴上给哥哥跳个舞吧,给哥哥宽心!咱乐呵乐呵!”
如果说赵氏的毛病是死心眼儿,那图焱的毛病便是心太软。他见不得赵氏那哀哀戚戚的模样,自己那最后通牒到底是没发出去。他把该说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戴上那个齁儿吓人的鬼怪假面,装着没心没肺的跳起了相扑舞。
他边跳嘴里还有节奏的发出“哟~诶嘿!”的声音,配合自己的舞步。赵氏看着他那滑稽的表演,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嘴角也不知不觉的挂上了浅浅的笑。图焱如此落力的想要逗自己开怀,不知为何,那一刻赵氏觉得他那劲头像极了年少时的丹枫。
图焱蹦跶了半天,成功的把自己又蹦跶饿了。这之后他再次风卷残云般的扫荡了饭桌,慕松辛辛苦苦料理的一桌饭菜几乎全数进了那黑熊的肚皮,好歹没有糟蹋粮食。只是,他安慰主君的那份心意到底还是妥妥的白费了。
图焱划拉着肚皮打了个饱嗝,他这副每每吃起饭来不顾天地的样子总能引得赵氏侧目。不过今日赵氏眼里的那黑熊却很是可爱,托他的福,自己心里的淤塞多少疏通了些。
“你可吃好了?”
“嗯!”
“时辰不早了,我也乏了,天又冷,便不留你了!”
“又轰我!”
“呵~那算我不周到了!瞧着你也是不放心我的,要不然你留下,哄着我睡了再走,可好?”
“哎呀!哥哥!你这…… ”图焱脸都红了。
“得了,瞧你又能拿我开涮了!心情定好些了吧!哥哥,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千万别难为自己啊!我走了,回头再找你喝酒!”
“好…… 荼蘼,替我送送!”
荼蘼暗暗感激着赵氏的牵线,欣然接下了送图焱出府的吩咐。图焱身子僵直的配合着荼蘼的步伐,慢悠悠的往府外走着。一路上,他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却连一个话题也找不出来。眼见就要到大门口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不能就这么浪费了吧!于是他定了定心神,突然停在原地深深的吸了口气。
“姐姐!”
“作甚?”
“姐姐是对所有男子都像对我这样好么?”
“你这是什么话?吾几时对你好了?”荼蘼目不转睛的盯着图焱,她那话若不配合她的神态和语气,任谁听了都会即刻打消自己对眼前这小娘子所有的非分之想。
“咱们回来那一路上,姐姐照顾我,给我搽药,省了肉给我吃,给我编小玩意儿,还…… 紧张我的性命来着!”图焱瞥见荼蘼那含笑的嘴角,稍微有了些底气。
“吾几时紧张你的性命了?”
“我让水给淹了,死过去一阵子,迷糊糊的听见你叫我来着!睁开眼时还看见你了!你当时那样子我可还记着呢!”说这些话的时候图焱一直拘着手,眼看地面,根本不敢与那弱女子对视。
“那吾便没甚好辩驳的了…… ”
“姐姐这是认了?!”图焱喜出望外。
“不然呢?”荼蘼一直盯着那黑熊看,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的灿烂。
“生得还真不是一般的丑!”她在心里直抱怨,可她那嘴角却为何总止不住的往上扬呢?
包括自己在内,荼蘼生来便见惯了或俊朗或美貌的众生。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倾心一个像图焱这么接地气的丑汉子,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姐姐,我不会说什么花哨的话,待这战事了了,若我还活着,定亲自来迎你!你愿意就等着我!不愿意就…… ”
图焱想说,不愿意就当他没说过这话。他以为自己能说得干脆利索,临到眼前才知道,有些话并不是那么好搬出口的。他忽的就对赵氏的苦难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在轮到他自己面临取舍之后。
“我等着…… ”荼蘼还是那么优雅,即便娇羞之时也是如此。她放下了矜持与顾虑,决意要赌一把。
这是她人生轨迹上唯一的一次偏离。她想着若输了,这世上至多不过再多一个伤心人罢了。可若落跑,如何对得住自己一辈子可能就只翻腾这么一回的情。
那一刻,她忽的就明白了不染为何能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在她自己下定决心去爱一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