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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正月初五,己酉

由十辆双驾马车和三十名护卫组成的车队,虽算不上浩荡却也难以保持低调。当他们即将行至东林尽头的时候,天已微亮。丹枫骑着踏雾走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的回头。他心爱的弟弟和那小兽则跟在队伍最后,从西郊大营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此处。

一路上,他二人静默无语也没有肢体的碰触,像是刻意回避、拼命假装,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远行。松涛阵阵托起了海浪的声响,出了这片林子,再走不远就是登船的栈桥。

“就到这里吧,前面的路吾便不陪着了!”赵氏停下了脚步,再次冰冷的低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会等着你,一直等着!”不染的眼里除了坚定都是柔情,他看着望向东林尽头,眼神涣散的赵氏,说得庄重而深情。

“去吧!别回头…… ”赵氏多么想偷偷再看一眼不染的脸,哪怕是从侧面。可那小兽的转身那么干脆,他走了。徒留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在赵氏眼前。

不染的车驾在队伍的中间,他一步不停的向前走出去好远。车夫摆好脚凳,樱兰也替他打开了轿车的门。一束晨光穿过苍松的针叶,刚好照亮了车辕。他恍惚了,以为现下不过是另一个乘着马车,随赵氏一同回营的清晨。

他抬头望向了那人,目光久久停顿。那人也正望着自己,只是距离太远,已看不清彼此是否红了眼圈。不染凝望得过于专注,以致忘了自己的一只脚还停在半空,直到樱兰轻轻唤了声:“哥儿”,他才回过神登上了马车。

丹枫转过身最后又望了一眼赵氏,随后掉转马头,带着队伍朝前走了。他甚至没有回应赵氏挥别自己的手,只因他一旦撒开缰绳,便只有死亡才能教他再度启程……

赵氏终于如愿以偿,就这么孤零零的被留在了原地。可他的心却仿佛突然被尖利的冰凌刺中,又冷又痛。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以为自己已经在这场漫长的告别中磨去了所有的激烈,以为自己可以不动声色的掀过最后的送别。

可当车轮在他面前一双双渐次滚动的时候,他还是慌了。他只能狠狠掐着自己的指头,依靠身体的受难才能勉强镇定下来。不至狂奔过去,拦下那辆载有自己毕生所爱的马车。那一刻,他真切的体会到了那个名叫赵元枢的男子,在多年以前曾经历了怎样的纠结与磨难。

墨绿的松针因落尘而显得灰白,冬日的松林平静中总带着悲哀。没有人告诉赵李二人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终结。

马蹄踏起尘灰的那日、闪电划破天际的那日,都成了东林不朽的记忆。如同泥土与溪流、雨水与草木,终将年复一年的在这片林间生长蔓延。他们的爱情也已在彼此的灵魂里,刻下了永恒的纪念。

这一世,赵氏是幸运的。他爱了,也深刻的被爱。即便他最终还是送走了自己的一切……

凛风再起,吹响根根灰白的针叶,为这场离别奏起了凄美的挽歌。赵氏不自觉的开始顺着地面上车辙的印子一步步向前,假装自己能这么一路跟随下去,假装这场美丽却无法触及的幻梦并未醒来。

他的视线模糊了,眼中的泪滴滴落进土里,脚下渐次开出血色的花……

不染坐在车里,耳边响起隆隆的车轮声,他的呼吸愈发急促 。“没关系,他很快就会跟上来的。”他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谎言。

他逼着自己不去想他,逼着自己遵循最后的那句“去吧,别回头。”可随着马车越走越远,他的心还是乱了。他无法相信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不住的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惊恐的泪。

他猛地起身扑向了樱兰那侧的车窗,推开窗门匆匆的向外张望。直到再次望见那人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心跳也渐渐平稳了下来。他笑着、哭着、口中喃喃的念着:“将军,伯渊…… ”

他在心中不住的祈祷,希望那人能够追上来挽留自己、拥抱自己。可那人并没有,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不染的期待终究落进了徒劳,随着赵氏慢慢缩小成一个点,永远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

他退回车内坐好,并未接过樱兰递上的手帕。他觉得自己正在死去,即使张着嘴也不能呼吸。他的泪落在那素雅又绚丽的斗篷上,霎时被吸了进去。

尔时,这斗篷像极了他的人生,瑰丽的只有那用做点缀的花纹,底色却是成片的惨淡与无尽的苍白……

他突然就恨上了赵氏,狠狠的。

赵氏要自己好好活着的这个旨意,不留余地的锁尽了自己的余生,以及自己所有的任性、不屑、狂妄与不顾一切。不染再次悔恨不已,恨自己为何不随顺命运的安排,乖乖的留在那片原野,死在那个肮胀的畜棚里。

如此,自己便不会因邂逅了一场短暂的美好而搭上本有的平静淡漠,直到生命终结。不染无力的靠向窗边,深长的叹息。他的心好似业已燃到尽头的烛火,只有眼中淌着的泪还是热的……

赵氏像个痴傻之人无念无想,机械的跟着自己的双脚,一步步的从东林走回了将军府。他顺着回廊路过了前厅、书斋、正雅居、温雅轩,径直进了园子,一屁股坐在了栽满木兰的土坡上。直坐到夜色如墨、凛风骤起。

他起身走过这片已然片叶不剩的木兰,走过只剩一派萧瑟的荷塘,走过如火般燃烧殆尽,只余焦土的虞美人丛,望见了掩映在一片苍松之间的和雅小筑。

院门虚掩着,如同一具半张着嘴的,没有灵魂的躯壳。门内门外皆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他推门进来,站在院子中间,一下子回想起了那个曾经无比煎熬,最终却变得舒畅清凉的秋日雨夜。

而如今,这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能给予他那种苦恼与喜悦的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空虚。他摸黑进了屋,蜷缩着躺倒在床上,贪婪的闻着紧贴在耳鬓之下的软枕上,依稀残存的,曾点燃自己爱欲之火的,少年的发香。

一盏微弱的烛火骤然照在他的脸上,猝不及防的映出了他心中全部的哀愁。他望向那点光亮,发现来人是荼蘼。

“姐姐怎么来了?”他勉强支撑着坐起身,低沉的问了一句,已经不在乎自己到底有多么的狼狈。

“我猜到你会回这儿,想最后再来同你说几句…… ”

“姐姐想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是什么将你逼进了今日这般的死局?”

“…… ”东林中的送别已将他的心片片击碎,内里涌动着的无边际的混沌淹没了他的神智,他无法思考,他沉默不语。

“伯渊,你追求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两全。并且你固执的拒绝接受它不存在的现实。你这样的人,注定无法拥有痛快自在的一生。除非,你生身极乐!”

荼蘼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堤坝,将离别掀起的大潮挡在了他的心神之外。赵氏重又开始思考,他恍然于这女子的判断竟如此精确。没错,自从他决定抓着自己父亲的过失不放开始,便陷入了做错、后悔、再错、再悔的怪圈。

他把自己父母的人生当成了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固执的认为是他二人的爱情悲剧拉开了自己不完美一生的序幕,使得自己脚下的路从此荆棘密布。为此,他恨!为此,他在所谓弥补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能拯救旁人的人生,便可以修复这种缺憾。他把报慰亲恩以及践行自己的誓言当作借口,为的是遮掩自己因为不完美而产生的深刻的羞耻感。他明目张胆的欺骗自己,且一向如此。

当杀戮最真实残酷的面目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造物毫不留情的为他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迥然落差。自此,愚蠢和傲慢将他与所谓完美的距离再一次拉远,他的人生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悔恨之中。

在遇到那个少年以后,他那令自己和世俗都无法接受的欲念,更是如同一支拴在脚上的铁锚,加速了没顶时刻的到来。他注定永失光明,而他生命中的黑暗与沉重,如同那女子点破的,皆应归因于他对两全过分执着的追求。这不是旁人能强加给他的,而是他认知上巨大的错误所导致的,然而,他并不是没有拨乱反正的机会……

后来,他在形形色色的灵魂,尤其是从不染和图焱这两类人身上,所见识到的那些全新的理念,为自己的未来提供了远不止一种可能。乃至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放肆的以嘲笑整个世界的姿态与自己和解。

可他顾忌太多,他要遵守红尘的规条,但他的心却又实实在在的想爱。这种矛盾是一道无法破解的难题,如同在不染、图焱乃至普罗大众的认知中,普遍存在的那种最朴实直接的想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杀止杀是理所当然的一样,都是赵氏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的障碍。

最终,赵氏选择执迷于这个错误并至死不改,哪怕代价巨大到足以毁灭两个人的世界。他的这种死不改悔自带一种宿命论的基调,应是传承自他父亲的、流淌在赵氏家族血脉中的傲慢与自私。

“那孩子虽冷漠”荼蘼说“可他一直为了你在与自己的本性对抗,他不断做出改变以配合你的所欲,我看得出他有多努力!青莲告诉我,他答应离开之后的那段日子,自己曾不止一次看见他盯着那把匕首发呆。可是为了你,他终究打消了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了结痛苦的念头。而你,却没有为他这样做……

假如爱也可以分程度的话,比起自己不染更爱你;而比起不染,你更爱你自己。伯渊,你太自私……

其实你拥有的已经很多了,很该知足的。只要你肯稍稍放下些执着,接受自己的人生就是这么个样子,那么你脚下的路也会变得宽阔。如此,你就不用把那孩子推进苦海、不用像个懦夫一样卑鄙的逃跑。伯渊,你知道吗?你不仅任性霸道,还很胆小!

他日等你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也不要忘记,你欠他的!别忘了是你亲手把他变得不幸,是你亲手断送了你们的一生。听了这样的话,你的心一定很痛吧,这就是你的报应!”

荼蘼的规劝是如此别致却又鲜血淋淋,她了解他的每一种不堪。丹枫因宠溺而说不出口的责难、不染因爱慕而不忍揭穿的真相,荼蘼作为一个理性至上的旁观者却可以轻松说破。她试图以这种方式迫使赵氏做出更好的选择,同时,她也真心希望赵氏能做出更好的选择。这是她的孤注一掷。

她那刀子一般的言辞的确撼动了赵氏的固执,不过也只是一霎。好似最初,她规劝他对那与众不同的少年另作安排时一样。赵氏的执着早已积重难返,而她那令赵氏汗颜的规劝也来得太迟,一样注定无补于事。

如她所说,赵氏的人生之所以充满了矛盾,就是因为他总在追求难以实现的两全。这是赵氏的最可悲之处,也是他人性中最大的败笔……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 人生八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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