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边的每个春夏秋冬
“告诉你个好消息,如今,咱们的义学已经办起来了。我取了名字,叫不得书院。这周围很多百姓的孩子都会过来读书,从清晨到日暮总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往后我还会到各地去办更多的义塾,还要开义诊、设周济,那些你曾经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情,我会一一为你达成…… ”
“丹枫哥哥从华陵回来了,就他自己。他说老徐知道你誓死留守晔城,虽明白应当成全你的大义,可还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他苍老了许多,背也驼得更厉害了,可他还是拖着瘸腿,拿着扫把、抹布每日房前屋后的好一通打扫。他说怕自己一停下来便想你,一想你便哭个没完。丹枫哥哥本想把他接过来与咱们同住的,可他不肯,说答应过了只等着你来接。还有,我请哥哥一并打听了国公爷的近况,我觉得你或许会想知道…… 国公府上下无恙,如今只剩你的兄长一人还在新都为官。国公爷已经告老回了华陵,听说他每日都要到苏园周围来溜达,老徐好几回都看见他一个人望着院墙发呆,不知是不是在思念你的母亲…… 他还买了好多白兔养在国公府,你给玉衡雕的那个小兵木马被他要来摆在了自己的床头,日日都看好多遍。我想,午夜梦回,他定也是有悔的吧!要不你便别恨了他了吧…… ”
“丹枫哥哥在书院旁边开了家武馆,你猜取个什么名儿?斋心堂!他说习武要先修心。这话虽在理,可这名字也忒隐晦了,不知道的,八成要以为这是个禅修之处也不一定呢…… ”
“那日丹枫哥哥问我,为何不在园子里栽花木了,说我原先日日好大的热情摆弄那些,而今不光这偌大的园子荒着,光秃秃的没看头,连口新鲜茶汤都喝不上了。从前他不是老嫌我烹的茶汤要么苦涩、要么没滋味么,骤然没得喝反倒想了。口不对心的家伙!其实我本来也不喜欢侍弄花草的,麻烦得很!奈何你爱花惜花,我只得学着摆弄。茶汤也是为了让你别大晚上的饮酒,才琢磨着烹煮的。没了你,我便不必再逼着自己折腾那些了。可是哪怕罚我一辈子都只能做我最不喜欢做的事,我也希望你在…… ”
“大新闻!哥哥看上了东尽一个女子,这冰山怕是要化在那骄阳一般的小娘子手里了。你知道么,他那日竟还要我陪他去挑布料,说要做几身新衣裳。你猜怎么着,他不是一直整天穿得黑漆麻糊的么,那晚他在人家门口等人家,结果人家一见他吓得直喊抓贼呢!呵呵~那冰山的人生往后当是有姿彩的了…… 看着他俩腻歪在一起,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甚至还有些嫉妒。我本该祝福他们才是,可我好难过!伯渊,你怎么都不到我的梦里来?你来看看我好吗?我好想你…… ”
“嫂嫂生了个儿子,哥哥给他取名叫念慈,念着母亲的慈悲,也念着你的。那是我头一次抱小婴孩,他好小!软软的一团,趴在我胸口,呼呼睡着。我的心都要化了,不想让他受半点儿委屈,想把我所有的全给他,便是死也想护着他!伯渊,当时你对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吧。我很该待你更体贴、更温顺些的,对不起。念慈百日宴上,哥哥喝多了,还哭了。我知道,他想你…… ”
“从前你总笑我不会享清闲,说料理饮食复杂且繁琐,每每为了一餐饭自讨苦吃,可你知道么?照料小婴孩才是这世上最难的差事!念慈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见到我,连嫂嫂都不找了,非要到我怀里。他睡醒了见不到我,一哭就是大半晌,谁都哄不好。哥哥烦了,索性连书院都不让我去了。若不是碍着男女有别,我看他得教我住到他们夫妇屋里去哄!还有,哥哥兴许是岁数大了,最近总跟我说起你们小时候的事。说真的,你可是个会磨人的!可那时他对你怎么就那么大的耐心?如今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过是夜里多哭了几声,他便不耐烦了。奇怪的家伙…… ”
“念慈已经会走路了,我一抱他,他便睁着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我看,还用他的小手摸我的脸,咿咿呀呀的,也不知他想说什么。我看着他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如今的你到了哪里?又变成了什么样子?过得还好吗…… ”
“你总坐在沙子上,靠着这么块大石头,后背不凉么?每每总一个人自言自语,时不时还泪眼婆娑的,也不怕别人笑你痴!”丹枫坐到了不染身边,递给了他一小壶米酒,冷眼望向茫茫大海。
“你都跟伯渊说了些什么?”
“说说你,说说念慈…… ”
“怎不说说你自己,那才是他想听的吧!”
“我?我的时日还有什么好说的?!回去吧,我乏了…… ”
不染干了那浓稠香甜的米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兀自朝书院走去。丹枫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晚饭后,不染照例被小念慈占走。丹枫则会趁着这个空当去不染院子的佛堂给赵氏上一炷香,每每他只是盯着那木盒呆愣愣的看,今夜,他却有话要说。
“伯渊,你好吗?我常常回忆那年,回忆你当时所做的决定。起初好一阵子,我都恨你为何非犯糊涂!可经年累月过去了,我才后知后觉。与其说你累了,不如说你病了。你心上的病当是一种绝症!我没有告诉不染,告诉他你的死法,图焱也没有。那家伙难得识趣一次。对此,我当感谢他…… 如今我的心结解了,心里便轻松了许多。因为若非自戕,你便不用堕落受苦了。可是他不行!他总是一个人跑到海边,自顾自地念叨。他跟你说的,你都听到了吧!他放不下,恐余生都放不下了……
那馋嘴的小东西而今已鲜少食肉,他总反反复复烧那几道菜,都是你从前爱吃的。我看他没事老去嗅那木兰,花谢了就闻叶子。我笑他痴,他却说那木兰上有你的味道。伯渊,他想你!想得连吃饭呼吸,也可以拿来怀念。你真是…… 害人不浅。”
苏丹枫的心结是否真的就此解开,还是他与不染一样选择用某个温和的结论自我安慰已无从得知。这或许就是丹枫给予赵氏最后的温柔了吧!他的一生都在为满足那人的所愿而努力,这种习惯即便在赵氏离世后,依然持续发挥着效用。
苏丹枫没有辜负过赵氏的任何一次托付。直到后来,不染短暂的一生告终,苏丹枫将他与赵伯渊合葬,才算彻底圆满了这份功德。在他垂垂老迈、神竭体枯的弥留之际,这一场浩荡的无负所托,终写进了苏丹枫的人生本纪,就此成就了他一生中,最可堪为人称颂的伟绩丰功……
“胜柏哥哥来信说,老徐去了。就在清明扫墓回来那日午后。他说自己累了想回屋歇会儿,晚饭再去叫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生前曾同哥哥交代过,说死后想葬在谧山苏氏墓园旁边的一块空地上,说死了也要替你守着!哥哥说他自作主张,将老徐葬进了墓园里,说他觉得那里才应该是老徐的归宿,觉得你也会愿意他那样做的。柏哥哥真是个有心人……
国公爷的身子倒还康健,而今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阴沉,变成了个和善安静的老人家。不过他脑子好像有些糊涂了!好几回怀抱着白兔,天不亮便去叩苏园的大门。把白兔交给柏哥哥,说是送给苏挽的礼物。说思念她,让她别恼了,带着你赶快回家……
哥哥不愿叫醒他的美梦,只能随声附和,答应一定将话带到。公爷听后高兴得像个孩子,开开心心的回府。柏哥哥说每回他来,手里都死死抓着你雕的那个小兵木马…… ”
“图焱的父汗突发胸痹,暴毙于朝堂,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他生时也未曾明确属意由谁来继承他夺来得江山。说到图焱夺权的过程,很是惊心动魄呢!也不过数年光景,任他生时如何的凶悍贪婪、气势逼人,死后还不是一捧黄土埋尽千秋!如果你那时选择与咱们一起离开……
呵!我还是改不了总要骗自己。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你那句累了意指的是什么。我只是不愿承认,你早已有心求死。抛下你的一切也包括我。那时我恨、我闹、我不甘,其实是因为自己不够分量留住你。伯渊,你不该爱我的!我只会向你索取,我不好!我那么无能……
我老是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任性,非要与你一较高下,欺负你、数落你,不体谅你的难处、不安抚你的痛楚。是我太迟钝、太想当然、太有恃无恐!以为时日还长,一切才刚开始。直到骤然留不住了…… 肆意消磨那些好日子,是我狂妄…… ”
“三火,噢不!是焱帝。慕松来信说,而今大半个天下都是他的了。他改国号为同,定都晔城。称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料理了他那几个哥哥!不过也只褫夺了包括他们封地在内的一切,将他们发配到了极北之地而已,并未下杀手。他到底是心软的!
晔城变得比从前更繁华了,在焱帝治下可谓一派和乐。他善待了留守晔城的那些百姓,不仅分配良田给他们,还颁布法令,将歧视欺侮遗民定为重罪。他还向民众承诺,有生之年绝不挑起战事!将改善民生视为己任。他重开互市藏富于民,削减税赋、废除徭、役兵役,改为依照个人意愿有偿参与。
他还建了个很是简朴的宫殿。说是宫殿,其实比咱们将军府也没大多少。慕松都觉得作为帝王宫宇未免有些寒酸。难得他成了事还不忘初心、不事享乐,他其实是个挺好的人…… 焱帝给每个参与工事的劳工都发了可观的饷银,工人中有不少出自留守的百姓,可见他是受人拥戴的。
对了!你猜猜他迎娶了谁?果真是荼蘼姐姐!他为了不辜负姐姐,从开始便一直隐忍,愣是等自己坐稳了帝位,再无后顾之忧才提着聘礼,亲自找去了咱们府里,亲口问了姐姐要不要嫁他。呵呵~这熊瞎子可真厉害!他虽也不是百分百的老实,可感情上,他可算是个真正的丈夫!与你一样……
说来姐姐的眼光也是极好的!姐姐嫁了他便顺理成章的荣登后位,如今帝后恩爱和睦,真是教人好生羡慕…… 为着三火把你送回我身边,我是很感激他的。想起从前咱们与他相处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就像梦一样。转眼他已成了一方之主,枫哥哥和我已身在异乡,而你…… 你可还好吗…… ”
【世人共争不急之务,于此剧恶极苦之中,勤身营务,以自给济。尊卑、贫富、少长、男女,累念积虑,为心走使…… 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会见无期……】——《佛说大乘无量寿庄严清净平等觉经》
“会见无期,会见无期…… ”每每诵到此处,不染总要反复念叨这四个字,今夜也是一样。
他合上经本,起身将那木盒抱在怀里,转而出了屋。天上的那轮明月并没有什么变化,可不染的两鬓却已斑白,不复了当年的芳华。
“念慈已五岁了,多亏有了那孩子,我的日子才能快些。可是伯渊,你知道吗?如今想起你,我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能自控的痛哭不止了。
还记得那晚你安慰我说,岁月是最好的忘忧茶汤。我原本是不相信这种话的,当时心里还怨你来着,怨你嘴上说得轻松,苦痛却要我独自承受。如今看来,这话可真实得可怕。
刚与你分别时,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哪怕一盏烛火、一帐纱幔、 一朵花、一片叶、一阵风、一弯月,都能牵动我的心念。可后来,随着到书院读书的稚子愈增,白日里我忙着教书,课后小念慈又一刻不停的粘在我身边,直到夜深人静,一人独坐佛前,看着那双白玉时我才会再想起你。
伯渊,有你的日子为什么那么短暂?就连念慈这块儿小年糕陪在我身边的年月也比你长久。伯渊,我在遗忘,随着你越走越远。我真的怕,怕有一日自己会记不起你的样子,怕有一日想起你时,心中再无波澜。
伯渊,我不想忘记!你很该带我走的…… 我早该防着你那性子!明知你的选择是错的却仍然依从,现在看来,我和哥哥原也是你命中的小人!我很后悔,但愿这后悔历久弥坚!我合该受报!不配波澜不惊的过日子…… ”
“我说!你二人当真不是亲兄弟么?他怎么会与你一模一样,倔得跟头驴子似的!教他不要让念慈一个人到处乱跑,偏不听劝!还非说什么,这个世上到处都是像母亲、像你一样心地慈善的人!又说他早教念慈背好了书院的名字、武馆的名字、自己和嫂嫂还有我的名字,说他儿子机灵,走丢了也能自己找回来之类的屁话!这不是想当然么?!我真是想不通,他自己就是被贼人给掳走的,怎么也不知道怕!实在没办法……
记得从前你也是那副说不通的倔模样,执着于自己的所思所想,不管有没有道理,有没有必要。执着于做个君子、做个好人,无论那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可我反倒希望你能冷漠些、自私些,觉得自己撑不住了的时候便索性妥协!那样的话,至少你会活得酣畅轻松,那样的话,或许至今我们仍能陪在彼此的身边,成全了这一世的因缘…… ”
“叔…… 叔父…… 爹爹教您,回去…… 吃饭!”小念慈一路小跑着冲不染奔了过来,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呼呼的喘着气,露出一口整齐小巧的乳牙,笑嘻嘻的别提多可爱了。
“念慈!你怎么?我这话还热乎呢!你爹爹的心可真大啊!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怎又教你一个人出来了呢?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调头啊!气死人了!”
“我有远远跟着的!”丹枫低沉的嗓音骤然从不染背后响起。
“天爷!”时隔多年,不染再次被吓了个激灵,时光顺势凝固。
他再次穿行进回忆的丛林,见到了那些赵氏三番五次,有意无意从背后吓唬自己的场景。他清晰的看到了那时的那人与自己,不觉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
忽而一阵猛烈的海风,吹得不染的泪,丝线般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浸湿了过往,也浸湿了如今。
“叔父,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心口又疼了?念慈帮您呼呼~ ”
念慈小年糕般的又朝不染粘了过来,用肉嘟嘟的小手抹着他脸上的泪,小嘴还冲着他的胸口不停的哈着气。
“呵~叔父没哭,是风太大吹了眼睛…… ”
“叔父,您为什么老是和大海说话?”
“海的那头有叔父心爱的人,叔父见不到他,便只能隔着大海与他说说话。”
“叔父,什么是心爱的人?”小念慈歪着头,懵懵懂懂的问道。
“心爱的人…… 就是你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也不会觉得可惜的人;是即便他辜负你,你也无法去厌恶的人。”
“叔父,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是不是因为咱们没有船?等我长大了,一定造一艘好大的船,带你去找他好不好?”小念慈眨巴着一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信誓旦旦的说。
“呵呵~好孩子!叔父答应了他,要在这里等着他。有一日,他会来这里寻我的。”
“嗯…… 叔父,我饿了~ ”念慈说着,从不染怀里滑了下来。小小的一个人儿,又抱在了不染的腿上。
“好!咱们回家,吃饭去!”
不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抱起念慈与丹枫一起缓步走向书院。身后夕阳的余晖将一切染上了金黄,照出那些旧人和旧事的影子,画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