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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云麾将军。正四、正四上、 从三、从三上…… 将军这是连升了四级呢!”那小兽不知何时进到帐中,左右他此刻正佯装一脸天真的掰着手指数数呢。

“那个皇帝该不会糊涂到,以为将军拒不回京是为了趁机敲竹杠吧?他居然还要迁都?天爷!”不染拾起地上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那一卷黄绢,从头到尾细细看了看后,冲着背对着自己的赵氏摇着头调侃道。

“你在哭吗?”赵氏极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再次被这小兽灵敏的听觉成功捕捉。

“没…… ”那人赶紧抹了把脸。

“哭吧!别忍着。”未及赵氏转身,不染便从背后轻轻拥住了他。而那卷黄绢则再次被抛进尘土,此刻所谓的圣谕天恩已身染尘埃,早已不复往昔神圣的光彩。特别是在不染的眼中,赵氏一滴泪的分量远胜过这普天之下、 九霄之上所有的王权神威。

赵氏的哭泣总是隐忍的,好一阵子过后他才止住不再颤抖。不染平稳的呼吸有节奏的掠过他的后颈,极大程度上,这轻微的带着热气的风暂时吹散了笼罩在赵氏生命上空的密云。

他整理好心情转过身,用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望着不染。又被人家瞧见自己哭鼻子,他自觉有些难堪,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染笑了,再次觉得他痴也觉得他可怜。他的笑是堵回自己眼泪的手段,无需多说什么,他伸手去抚赵氏的脸。

赵氏没再矜持,闭上眼睛,歪着头将自己的脸颊深深贴进了不染的掌心。就像猫儿用头磨蹭自己心爱的主人和伙伴。

“来了多久了?”

“与公爷前后脚。”

“夜了又冷,何苦跑这一趟!”

“特意来为你撑一撑…… ”

“呵~劳你费心惦记。”

“哪里,早该为你分担。”

“转眼已三年了,你刚来时才只到我的肩膀,现下与我差不到半个头了…… ”赵氏正视了不染刺眼的成长,不禁忆起往昔。

“方才三年而已。你知道吗?我老是在想,如果一辈子就一直来来回回只过这三年该有多好!哪怕代价是每日都要被那恶徒的套索勒住咽喉。”

“总是如此循环往复,你如何去看前路的风景?”

“你就是我的风景。”不染努力微笑,掩饰自己的伤感。

“…… ”赵氏无言面对这份深情。

他的疲惫就如同玉津江的洪流,已无声无息的漫进了心里的每个角落。赵氏承载不了那么多的过往和如今,遂急于了结这磨人的夜。

他们上了车并肩坐在一起,赵氏是那么的英俊而年轻,那么的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他脸上心上的倦意、弥漫在眉眼之间的哀愁,更是让人情不自禁的想去纾解、去爱怜。

此刻的不染仿佛仍能感受到他颤抖中的隐忍与失措,在不染眼里赵氏因此再度变得幼小而柔弱。他用指尖轻轻触了下赵氏规规矩矩交叠在膝头的手,赵氏回以一种交织了忧伤与喜悦、期待并渴望的眼神,说着自己的默许。

不染握起了他的手,有些冰凉。不过没关系,总会敷暖的,只要一直握着。

赵氏提着灯笼和不染往府里走去,他们的手没再撒开,即使是面对车夫和守夜的家仆。通往温雅轩的那条路并不算短,他们的步伐也远不急促,可怎么一眨眼便到了呢?

“灯笼给你,回去歇着吧。”说是这样说的,可却也不见那人真的把手松开。

“你不送送我么?天那么黑。”

“送了就回不来了。”

“那岂不更好!”

“别闹…… ”

“呵呵。”

不染主动松开了赵氏的手,接过灯笼头也不回走得干脆。随着他日渐高起来的个子,不染早已经摆脱了孱弱的名号。可即便披着披风被灯影修饰放大,依旧掩盖不住他单薄的身量。

毕竟,他还未及弱冠,气血骨肉远未充盈饱满,身上那股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带着中性气息的甜美可爱也尚未完全褪去。他形貌上所展现出的一切都在说明他仍是个未长成的少年。尽管他的心早已没了稚嫩。

少年的形貌时刻在提醒赵氏,以致他每每注视着不染时心里都无法认定他为一个成人。赵氏不是不想拥有他,可自己不能在他还是少年时,在他或许尚心性未定乃至年少轻狂的青葱时节中,卑鄙的占有他,断绝他的后路,让他去冒有朝一日悔不当初的风险。如同自己经历过的那样。

随着成长,人的想法总会产生变化。这是赵氏的经验之谈。他过于依赖自己的所见所想,根本无暇留意不染心智与年龄的极度不匹配。所以,赵氏的理智总能在最后一刻战胜自己的**。而不染后天习得的驯顺,最终也成了赵氏理智的“帮凶”。

其实以赵氏的出身和权柄,他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或人。可在他的认知中,如果他放纵自己便不亚于成了个趁人之危的无耻之徒。

在他生命的选项里从来不存在这种配置,在他让自己恪守的道德准绳中,那种行为更是根本没有存在的可能。赵伯渊在这方面无疑是个实打实的君子,可是这种固执的坚守却酿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铸就出了毕生的痛苦和遗憾。

换个角度去看,这难道不也是一种错漏吗?如同权贵赵元枢的那句质问“为什么非要犟!”是啊,到底为了什么?也许倔强与执拗本身也是一种贪欲,而赵氏之流之所以痛苦,正是因为另一种形式的所求太多。

“或许我与他相遇在了错误的时空、错误的场景乃至错误的躯壳里。”望着不染远去的背影,赵氏忍不住生出了这样想法。

可惜,自己此生光阴将尽,已来不及等到少年笃定自己的心意、来不及等到他的形貌匹配心智的成熟。自己能做的只剩目送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兀自惋惜……

不染停下了脚步,停在了灯笼的光亮已照不到那人的地方。他们相距虽不远,中间却像搁下了万重山水。四周的漆黑显得他手里那盏孤灯分外凄凉,风又吹动光秃的枝桠,那声响干瘪枯燥。

不染闭上了眼,靠在廊壁上一动不动。赵氏慢慢教他学会了等待,抹去了他天赋的狂野,换上不合时宜的驯顺服贴。

直到他的背都冷透了,赵伯渊也没有追上来。少年笑了,再次嘲笑起了自己在笼中叫骂的妄想痴心。是啊,那人怎么可能会追过来呢?!

当他还在草原上挣扎求生的时候,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不远的将来,自己会陷入更深刻的不幸之中。他更加想不到的是,自己会被某人驯服,心甘情愿的套上锁链,成为一个真正的奴仆。

可即便如此,那个叫作不染的少年也从不认为自己的心性存在任何改变的可能性。他仍是那个站在泥沼边心怀邪念的自己、仍是那个无比自私冷漠的人,他仍然对世间万物缺乏兴趣与关心。

那双带着哀愁却也落满星光的双眼,是刻印在他生命中唯一挥之不去的热望。

为了追逐这个如同星辰点亮长夜一样,点亮自己生命的人,他放弃了很多。比如狂傲、比如不羁、比如自由……

他所有被驯服的表象全部立基在对赵氏的热爱之上,为自己的驯顺注入灵魂的是赵氏鲜活的血肉,但在那夜的那句“不染,我累了”被说出口之后,不染清晰的感觉到有些束缚正在加速瓦解。

“或许只要我再勇敢一点、再放肆一点就能留住他了。”不染再次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但很显然,他尚未找回从前的生而无畏。他畏缩在阴影里,任土石砖瓦吸走自己脊背上最后的热量。来不及去扯断奴役自己的锁链,迷失在了被驯服的惯性和余韵里。

终于,自己所有的期待还是落进了徒劳。他吹熄了即将燃尽的烛火,知道自己与他错失了最后一次轰轰烈烈的机会。终究与他擦肩于车水马龙的轮回。

他无可奈何地承认,他们的故事始于爱亦被爱摧毁。至此,他所能做的,只剩任凭自己淹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兀自泪湿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