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庚子
北地的冬寒意外的再次倦怠,今年的寒潮显得既不猛烈也不持久。眼见大寒在即,莫说冰雪封城,自打冬至之后,晔城便是个阴沉沉的天气也没见几回。天该冷的时候偏不冷,不染不喜欢这种反常,因为暖冬可造不出海冰。他所期待的拦路巨物并没有出现。
他原本推想那个生长在南境暖阳中的赵伯渊,大概不会想到北境的极寒连咸咸的海水也能冻住。他从前听村子里的老人们讲述海冰绵延数里的壮观时,对大海的遭遇可是丝毫不在意的。那时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可是造物为他苦涩的未来埋下的伏笔……
丹枫踩着旧岁的尾巴在这日赶回了晔城,他是从海仪经陆路回程的,这也间接推翻了不染的推测。赵氏一向思虑周全,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执行力极强的丹枫。此二人联手,事情如何不被做绝?便是东望的整片海湾都被冻得结结实实,这俩家伙也有法子把自己送到安栖去。
丹枫肉眼可见的消瘦,不只因为舟车劳顿。他是在不染之前第一个接受赵氏冲击的人。自从他九岁那年被带回苏园起,他就再也没挨过饿。那种因饥饿而腹中灼痛的滋味早已退出了他的日常。来苏园的头一年,那个每餐饭都要吃撑肚皮的小丹枫如何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对眼前的美味佳肴提不起兴致。
赵氏想安抚他,用眼神。可丹枫却根本不敢与那人对视。他怕自己在人前哭出来,不是因为这会让他感到难堪,而是不想赵氏见了难过。他改不了为赵氏的喜忧而活,没有赵氏他或许才能自由。
月初的时候,赵氏把府里的家仆侍婢都叫到了前厅,说时局动荡,自己或已不能保他们周全。谢了他们多年来的辛劳,把他们的身契统统搁到火盆里烧了。并派了每人三年的例银,遣他们各自回乡与家人团聚。
那日,就连蔷薇那样开朗的小丫头都哭了鼻子,樱兰也将矜持羞怯什么的都拿去沤了肥。淌着眼泪,当着众人说她不愿回乡,只要能跟着不染去哪儿都好。
做事一板一眼,木讷老实的慕松与他心爱的,却也比他机灵活泛得多的眼线莲则一同向将军求了恩典,定在除夕之夜成婚。还说自此若不能跟着将军,便把此生安在荼蘼身边也好。
荼蘼,是啊! 还有那么个绕不开的大家姐在呢。赵氏已私下去找了她,同她挑明自己会留在晔城。她听了后倒是很安静,仿佛她的心中并未因此掀起波澜。
可事实是她在听到那“噩耗”的一刹已灰心丧气。丹枫和不染都留不住的赵氏,自己又何德何能可将他保下?她说自己不会回华陵也不会同丹枫他们去东尽。她要留在这里,因为此地或许还有她期待的未来,赵氏和她都清楚那未来的所指。
当日,赵氏便把将军府的地契和自己在晔城其他产业的契凭,以及转赠文书都给了荼蘼。赵氏几乎散尽家财却唯独留下了晔城的产业,为的就是给荼蘼备一份嫁妆。
他嘱咐她善自珍重,教她日后以自己长姐的身份从将军府出嫁。本来荼蘼都伤感了,可临了这人却非要贱兮兮的玩笑说,有了这些,她这么个挑剔又刻薄的姑娘,便是真的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必慌张了。气得荼蘼脸上五颜六色的不说,还险些张口问候了赵氏心上的人。
府里一下就清静了,慕松和青莲的婚事自然也只能一切从简。荼蘼和樱兰给他们收拾出了一间小院子充作新婚居所,张灯结彩倒也热闹。樱兰暖房里的娇花趁着冬寒羸弱开得正好,摆在屋里院儿外也是喜气得很。
唯一将就不得的当属新人的衣冠,好在城里的锦霞居还开着,东主动员了包括自己夫人在内的一众秀娘,紧赶慢赶终于在几日前送来了喜服和冠帽。
赵氏上赶着丹枫,同他说:“兄长回来的正好,正赶上了喜事!”
换来的却只有丹枫的一声叹息、怅然而去。不染虽不似丹枫那般伤怀得正正堂堂,面上总保持着留给赵氏欣赏的笑,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怨恨光阴走得太急。
腊月二十九,除夕
青莲早早便起来梳妆了。这个在探听虚实和通风报信时,心理素质超高的小娘子,时至今日也难免紧张慌乱。她昨日的晚饭、今日的早点都是一口没动,就连出阁前夜的觉也省下了。看架势,总要过了今晚才能踏实。
“外头就咱们几个,你紧张个甚!还是不想嫁了,要反悔?”
不染怀里抱了个大锦盒,里头是用琉璃瓶子装着的两瓶葡萄美酒,自然也少不了一对夜光杯。他边说着风凉话边站到了青莲身边,那小娘子方装扮完了,正对着菱花镜左右查检呢。生怕有个什么错漏,成了她的郎君抓死一辈子的笑柄。
“小哥儿,您非要今日奚落奴么?您倒是说说,哪个女子出嫁那日能淡然自若的?”青莲白了一眼不染,她伺候了这小兽三年,明里暗里的助力于他,可到底也是没讨到好的。
“我是来奚落你的么?你瞧不见我带了这么大的礼,巴巴儿的来贺你么?”不染说着把盒子撂在了桌上。
“这是…… 天爷呀!这不是从前将军在您生辰时送的那套琉璃瓶、碧玉盏么!小哥儿当时还跟奴好一通显摆,说这是通北境仅有的一套,有银子也买不来的珍品! 而今真要送给奴家么?!”
青莲打开一看,登时傻了眼。当时这物件儿可是只许看不许碰的,不染宝贝得什么一样。她怎么也没想到,人家会拿来当新婚礼物送给自己。霎时,那小兽的形象仿佛都光辉高大起来了。
“也是这婚成得巧,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得紧,山水路遥…… 我带不走这么多物件儿,索性给你送了人情,也省得我走后,你这多嘴多舌的小丫头,没事总要在背后编排我!”
青莲看着不染没说话,眼里忽就噙了泪。如此精明的小丫头岂会瞧不出赵李二人的情。此刻她的难过里夹杂了清醒,她明白相守时有多欢喜,分别时就有多刺心。与爱人离别,哪怕只是想想她也觉得恐怖。
她忽就心疼起了眼前这个时常与自己争辩斗嘴的小郎君,觉得若是自己早知道他有朝一日要经历如此巨大的苦痛,便是把嘴巴缝起来也绝不会去说那些故意气他的话。
不染捕捉到了青莲眼中的同情,可他不需要被除了赵氏之外的人可怜。他依旧是那头傲慢的小野兽,除了赵氏,他才懒得迁就旁人呢!
“瞧把你激动的,你成个婚,既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没有三书六礼、 八抬大轿。你激动个甚?!悦容轩早关张了,就剩这么点胭脂水粉,你一哭妆花了,可不够再抹你那张大脸了!”
“小哥儿!!您真是!奴要什么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只要能跟慕松哥哥在一起,不比什么都实在!倒是给小哥儿您三百书六百礼、八百人抬的大花轿,能抬来您那心上人不能?!嘁!非要在今日激奴么?奴哪里脸大啦!!”
不染那话谁听了不生气呀,青莲自然也不例外。难为她前脚还悔恨着要缝上嘴呢,后脚便被气得不吐不快了。说起来,那小兽的嘴巴也是顶顶厉害的,只是在青莲这里,他实在是没占到过几回便宜。
“呵~是啊,能在一起不是比什么都来的更实在么!”不染的心狠狠得痛了一下,可他还是笑了,边叹着气。
“小哥儿,奴…… 对不住”青莲从镜中瞥见了不染的表情,忽而又是好一个悔不该言。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青莲我真的…… 很羡慕你!万望你好好呵护珍惜自己的这份情!祝你二人长相守、到白头!”不染说罢给了青莲好大一个微笑,方转身要走便又添了一句:“你脸不大!且今日很美~ ”
看着不染的背影,青莲还是落了泪。这个精巧伶俐的小娘子,在此后的岁月里,每当觉得自己的慕松哥哥不解风情、聒噪烦人的时候,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不染方才那笑容中塞满苦涩的神情。
于是,她总能鼓起勇气去找回昔日的热情,重又想起自己能拥有是多么的幸运。尽管她还是会忍不住猜测,假设赵李二人在共同经历了足够长久的年月之后,是否也会像自己这样,时常觉得曾经无比珍贵、万般美好的爱人,已变得无足轻重,乃至面目可憎……
大年夜,新房内燃了两大根好不张扬的龙凤红烛,光灿耀眼。将军端坐正位,以主君的身份受礼。这对绿男红女在烛火以及众人的见证下拜过了天地,饮下了樱兰端来的合卺酒之后,由荼蘼为他们做了结发礼,将盛着二人发丝的小木盒安放在了枕下。
撒帐的时候,这对新人坐在床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一贯中规中矩的慕松还是头一次笑得那么放肆,倒是青莲一反常态,端庄得不行。难为荼蘼和樱兰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那么多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做完了这些仪式,新郎官儿便随众人上了席,准备敬酒去了。
不染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趁众人不注意,他把托盘里剩下的红线揣进了袖兜。临走时,还特意再又望了一眼拿团扇遮着脸的青莲,以一种长辈的姿态。在他心里,青莲似乎仍是那个有事无事,总要跟自己顶上几句的死丫头。可一夜之间,竟骤然就成了人妻。
不染忽地想起了将军把她介绍给自己的那个午后,浅浅一二年却有如隔世。红尘中芸芸男女能轻易拥有的好光景,却是自己穷尽一生也祈求不来的福气,如同无法倒流回去的光阴,流淌进无数唏嘘。
席上 ,丹枫还是不说话只顾饮酒。赵氏看他一盅接着一盅便收了他面前的酒壶,谁知他却带着半醉的口吻冲着不染招呼道:“那小兽,去给咱拿酒来!”
这是丹枫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称呼不染为小兽,尽管这雅号还是自己给他取的。至于醉酒,丹枫平生也只有两次。一次是在今夜,一次是在数年以后……
不染当然理解丹枫想把自己灌醉的心情,遂二话不说拿了坛子酒给他,还贴心的捎了个碗盏换走了他的酒盅,任赵氏使了多少眼色都无用。
这场只有数位亲朋和一众护院、几名厨娘出席的喜宴,早早就散了。循例,不消什么规模的宴席上,总得有那么几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这些人当中,丹枫独占鳌头。他喝得烂醉,几乎人事不省。荼蘼一度怕他中途撒了酒疯,如同毁掉下元那夜一样,毁了慕松和青莲的好日子。
好在丹枫的酒品不出他的脾性,醉了便倒头睡,任谁也叫不醒。慕松和青莲的新居是靠近书斋的一个小院子,挨在园子边上,离正雅居还有好一段距离。慕松坚持亲自送丹枫,可怜他洞房都没入呢,便因一路背着那醉汉回屋,搞了个满头大汗。
“你很不该惯着哥哥!”
赵氏帮着安置好丹枫便遣走了新郎,自己与那小兽一同溜达着往回走,虽说不染不听话、不乖顺、阳奉阴违、主意正,这些自己早就习惯了,可还是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你也好说嘴的,可知今夜想醉死的,不止哥哥一个!若不是还要守岁,我也定要醉上一场,好罚你大老远的把我背回院子去!像慕松那样也累个半死!”不染怼了回去,怼得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以他现下的心情,说不怨怪赵氏指定是假的。这几句姑且算是撒撒气吧。可他提着灯笼的手却怎么总是偏向赵氏眼前的路呢?或许这便是爱的惯性,连怨恨恼怒烦也打不破的,爱的惯性。
“便是背着两个你走上几里路,吾也不至于累个半死!诶~说真的,我还没背过你呢!要不…… 你上来吧!”赵氏说着,一脸讨好与期待的向不染亮出了自己的背面儿。
“啪”不染用比抚摸稍微重了些的力道,打了下赵氏的后背。
“哪个要你背呀!不正经!”
天知道不染有多想爬上赵氏的后背,可他终究舍不得教赵氏劳累,更碍着怕被天地瞧见。这也是一种惯性,谨小慎微的惯性。
“都这个时候了,什么正不正经的!”
赵氏直起身子,噘着嘴,感到很有些扫兴。他回回都是这样,吃一次瘪就打住,却不知不染的口是心非,根本禁不住一个再接再厉。
“你倒是别总拿这些小打小闹的糊弄我,索性不正经到底了,且瞧我敢不敢奉陪!”
毫无疑问,不染和赵氏一样,心里从始至终都是矛盾的。他在想要又不可要之间被推来搡去。一边是自己的**,另一边是赵氏教他学会的规矩。他早就被自己管迂了,所以几次三番习惯性的退避。
可是今夜,他心想“是啊,都这个时候了,如若你肯放纵一把,我也绝不吝惜自己!”
赵氏打了个愣,最后又动了回心思。可惜,还是毫无意外的被压了下去。
“至少要保住本钱”这是赵氏从外祖那里学到的生意经。他把它用在了平衡不染与自己的相处方式上。进一步的亲密关系,对于赵氏来说无异于那笔绝对会蚀掉本钱的买卖。如何能做得?自己的苦难眼见到了头,只差最后这一哆嗦,总不好前功尽弃的。
可他心里的某个声音,哪壶不开提哪壶似的,偏教他想起了外祖的下半句教诲“否则便及时止损!”
外祖的经验之谈,自然也适用于爱情这笔大买卖。如果赵氏足够务实,那么他一早便应得到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实惠。因为哪怕他咬死不认,打从遇见不染的那刻起,就已注定了他要血本无归。可惜,愚鲁如赵氏,对上句至多算是一知半解,至于那下半句,更是压根没学到半点精髓。
“你还来我屋里守岁么?”赵氏怯生生的转移了话题。
“从前不都是这样么!”不染的失望全在意料之中。
“从前不是有哥哥,还有慕松、慕楠、荼蘼、青莲呢么!而今他们走的走、醉的醉、睡的睡,便只剩了你和我,这好么?”
“都这个时候了,什么好不好的!”不染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算是回敬了赵氏从前众多的小打小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