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军中,夜
赵氏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料定了他算计那小兽不成定会亲自找上门儿来,遂一早教丹枫到大营门口候着去了。
在摇曳的烛影中,将军幼时那已模糊的记忆再次浮现。那日,母亲的怀抱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显得冰冷,不知是不是被那叫做泪的东西打湿的缘故。
父亲的脸也是从那日开始变得阴沉,幼小的他不懂,一切怎么都变了?透过轿车的后窗,他看到父亲缓慢又沉重的步子就像个受了重创的人,有心无力的追赶。
他习惯性的对着父亲笑,口中声声唤着:“爹爹、爹爹”。
他本能的察觉到自己父母的不悦,遂无师自通的露出了讨好的笑脸。这是一场开始,往后的岁月中这个注定步步行在荆棘丛中的男子,每一次并非发自内心的笑都将透过永久停留在当日的、年幼懵懂的自己发起。
母亲不愿示人却明晃晃的悲伤浇灌了浊哥儿对自己父亲的怨恨,再次回到墨都的赵国公府,面对那张因阴沉而法令深刻、嘴角弯垂、眉目冰冷的脸时,浊哥儿业已浑然天成的叛逆瞬间锁定了针对的对象。
少年时的浊哥儿每每光着膀子跪在家祠的祖宗牌位前,被父亲拿着沾了水的藤条抽打的时候,是他唯一可以独享自己父亲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好,他如此的不知悔改,偏要一次次挑衅顶撞,到底是存了心要与天下为敌呢?还是为了在身体的苦难中,寻到父亲始终爱着自己证据。
“将军有客!”丹枫低沉的声音把将军拉回了现实。
“真是好大的谱!你父亲要见你的玉面竟也要事先通传!不肖子!”赵国公扒拉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丹枫,径直进了大帐。
“父亲大老远的跑来所为何事?”赵氏拿出了一贯在人后与自己父亲较劲时才派得上用场的傲慢,他既未起身也不问安行礼,只心安理得的坐在那儿明知故问起来。
赵氏发现与去年在华陵见面时相比,父亲又苍老消瘦了不少。利欲和权谋如同一场永不停息的风暴,势不可挡的肆虐了赵元枢的半生。如同美丽邪恶的毒物,腐蚀了他的真心真性,让他的皮囊加速走向了腐朽。他就如同这世间所有的瘾君子一样,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亦或甘愿沉沦……
赵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其实也很可怜,顿时心生不忍,遂命丹枫给他搬了把椅子。二人面对面坐着,一个依旧剑拔弩张,一个却已无心恋战。
“你这不肖子,此刻还有心思与你老子兜圈子么?竟还不如那小东西痛快!我为什么来此你不知道么?!历来你便忤逆不孝,可你到底是我的儿子,我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糊涂却不闻不问,任你生生的将性命断送在此处!”
“父亲一口一个不肖子,便是早已对儿子的品性了如指掌了。我一个不贤不肖的东西,也值得父亲跋山涉水的前来搭救?还是父亲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只是担心孩儿的决定会连累了家里。碍着了您的荣贵上宠才不辞劳苦的不得不跑这一趟?”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混账东西!你母亲多么温和,怎生出你这么个死倔的魔头!”
“是啊~几时开始,我便成了父亲眼中的魔头呢…… 父亲如何看待我都不打紧,只是您又有什么资格提我的母亲?您知道后来她的日子是如何过的么?您害她半生郁郁,满怀遗憾的早早离去,如何好意思追到眼前,褒贬她心爱的儿子?”
“你!不肖子!你还知道你母亲心疼你?你这么耗着不回去,她若是瞧见了,你便是要她再死一次!”
父亲的话像一把刀,赵氏险些避它不过。他咬紧牙关才忍下对母亲的那份愧疚,为了不败下阵来,他多少有些强辩般的说道:“母亲温和却也刚烈,她一定会明白我、成全我的。不像你…… ”赵氏顿了顿。
“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有些事儿子心中始终存疑,父亲既然来了,儿子便想亲口问问,还望父亲别绕弯子,如实说了吧!毕竟孩儿时日无多了…… ”
“你听听你说的!你这是要挖你父亲的心!”公爷握紧拳头把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响,自己儿子报复的刀真是从不拖延一秒。
赵氏低下了头,显得有些怯。他灵魂的一部分始终是那副幼小的模样。小浊哥儿此刻已来到幕前,怯生生的问出了自己一直渴望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父亲可有…… 爱过我?”
那个孩子再次露出了刻意讨好的笑,那笑是那么的不自然。
他一直不确定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爱自己的,因为每次即便他被打得,血顺着脊背淌到地上,每次他既不肯认错也不肯开口讨饶,那个男人都会恨恨的甩下一句“死倔得跟你母亲一样!”之后便任他跪到晕厥也不来看他一眼。
换了谁也难免会认为那个名为父亲的人并不是真的心疼自己。可小浊哥儿不甘心,他一直坚信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将毋庸置疑的被爱着,被各自的父母爱着!他相信父爱如山、不事张扬。他相信父亲只是在以一种不那么寻常的方式爱着自己,就像自己即便再恨,心中也始终为他留着一个位子一样。
至于事实是否会如他所想的那样,对于当下的赵伯渊来说已不重要了。此刻的他只是单纯的想要个答案。
“你这傻小子!何苦明知故问?若不是为了保住你兄弟二人,那欣阳花儿一样的年纪如何生不出孩子?!”
这的确是个无可辩驳的结论,可又好像并不是答案的全部。未及赵氏再问,那个在今夜显得异常苍老的男子幽幽的又开了口:“你太像挽儿了…… 其实我一直怨她如何都不肯忍气吞声,留下来不行吗?为什么非要犟!明明那么不舍、那么痛的……
你越像她我便越恨!仿佛治住了你,便补偿了我毕生的遗憾。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像她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开我!我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浊儿,我真希望你永远是那个穿着虎头鞋,粉嘟可爱,任谁拿了什么好吃、好玩儿的哄你,你也只奔向我怀里的,我的儿子。可你却越来越执拗、越来越像你母亲,我恨她!也恨你!”
这本是赵元枢作为一个父亲与丈夫能说出的最真心的话了,可赵氏听后心中却五味杂陈。自己的血亲用某种阴险却不露痕迹的手段剥夺了一个女人成为母亲的天赋人权,对此他瞠目结舌。那种因亲缘连结而产生的耻辱感再次向他奔涌而来。他不明白为何那个名叫苏挽的女子,会在多年以前倾心一个与她格格不入的人。
是因那人善于伪装吗?还是她犯了所有陷入爱情的人都会犯的糊涂?他相信苏挽当初选择离开并不是因为没有忍气吞声的天赋,而很可能只是单纯的出于羞耻。就像自己这样。
赵氏无法理解一个人是如何做到如此自私狠毒的,他更加解释不了加害者的被害心理。
你凭什么恨?!难道只因旁人不肯满足你无耻的欲求?难道只因旁人不愿与你同流合污?难道只因你发现一切根本不可能尽在掌握?
赵氏再一次对自己的父亲感到失望,自己记忆深处那个曾经明朗又灿烂的男子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内心黑暗腐坏的权贵赵氏。
将军有些好奇,赵元枢是否偶尔也会怀念从前的自己。他更好奇苏挽是否会在某个泪洗长夜过后的黎明晨光中,庆幸自己离开了那个她深爱的,却不配拥有她的男子。
“你母亲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他说得真切哀怨,仿佛面前坐着的正是那个倔强的苏挽。
赵元枢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停的提起那些往事,北地呼啸的寒风似乎吹醒了他尘封已久的真心,也吹散了他不敢触碰的那些记忆深处的黄沙。
“浊儿,你以为只因你年幼体弱才得以与你母亲回乡的么?那不过是应付旁人的说辞罢了!你祖父为人率性,从不把长幼嫡庶那套放在眼里。否则这个爵位也不会落到为父头上!你是族中最得你祖父心悦的子弟,伯仲叔季,瞧他给你取的表字便知,他心里根本没有沄儿和你那些堂兄弟们!
你不知道我扛下了多大的压力才能让你母亲将你带走。与她分别的前一夜,她流着泪要我保重的样子,至今闭上眼我仍能看见…… 看着你母亲抱你上了马车,我把自己的指头掐出了血才忍住没掉下泪来。
咱们家族虽然树大根深,可一旦对抗的是天家与整个朝廷,也难免要败下阵来!欣阳虽只是庶女,却是先帝与心爱之人所生。她在先帝心中的分量绝不亚于而今朝堂上端坐的那个昏君!我若据了这门婚事,一时半刻虽不至掀起什么风浪,但也势必为整个赵氏宗族埋下隐患。难保哪日不会因此招来祸事。
浊儿,我没得选啊!如今你也已有了心爱,离开挽儿我有多难过你应该懂的。你能原谅为父吗?孩子,你便同为父回去吧!你看,圣上给了为父一道密诏,破格擢升你为云麾将军,命你统领三军护送圣上迁都。儿啊,你听话别再犟了!只当为了你母亲,也为了…… 为了那个不染!”
赵元枢此刻终于像个慈父了,只是他的苦口婆心来得太迟,注定无济于事。
赵氏背过身闭上眼,深长却不露声色的叹息着。他并未接过自己老迈的父亲用已经有些颤抖的手递向自己的圣旨,而是低沉的再又问道:“父亲离弃母亲,可有后悔过?”
“浊儿,你还不明白吗?根本容不得我后悔!容不得我后悔啊!”赵元枢已经红了眼眶,他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非要再问。没有苏挽的每一夜都是冗长的,他的答案早写在了那冗长里。
“是啊。”赵氏的声音也哽咽了“父亲既已做了取舍,便容不得后悔了。孩儿也一样。我绝不会回去的!丹枫,送客!”
赵氏说得决绝,他心中垂死了多年的父子亲情终于没了气息。在赵氏眼里,赵元枢到底还是成了自己命途中的一个客人。
“浊儿,浊儿,孩子!”
丹枫几乎是将这个老人生拖出了大帐,此刻的赵元枢放下了身为人父的所有自尊,他无助的呼唤着那个遥远的名字,自己注视并翘盼了一生的这个儿子终究还是失去了。他用一句“送客”无情的驳回了自己向他索求的谅解。
赵元枢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早点放下身段向自己可怜的孩子真诚忏悔。他错过了苏挽,又错过了赵伯渊。那些往昔,永远不可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