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酒店人员将桌子撤去,举办舞会。可不管林老板如何挽留,蓝川都执意要走。她表示歌曲已经唱完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宴会后的后半段是林老板的私人会谈,都是他的生意伙伴,她不过是一个唱歌的,没资格再参与。
林老板知道蓝川态度坚决,也没有勉强,将他俩亲自送至楼下,招呼司机送他们回去,可蓝川再次婉拒,说距离不远,散散步呼吸呼吸空气也好。
两人齐肩往回走着,寂静的街道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她今天穿着一身米黄色的修身长裙,上面有着细碎的亮片。此时天色已晚,月光和路灯的光芒照在她的身上,折射出五彩的光。
“你觉得林老板怎么样?”
“还不错,挺有绅士风度的,歌唱的也还行,不过比你肯定是差远了。”蓝川背着手,脚尖掂着地,像是跳房子那样,她会控制好自己的节奏,等着莫小米跟上来才又开始蹦跳。
“你刚才是不是夹带私货了?”蓝川歪着头问他。
“什么?”
“刚才我看没有人点《花心》啊,你却唱了。”
“哦,忽然想到这首了,就唱了。”他淡淡地说,又补充一句,“总不能什么都听他们的。”
“不是说好什么都要合唱的吗?你怎么临时变卦了。”
“嗯……我觉得林老板更喜欢你独唱。”
莫小米的话音刚落,原本在他几步远处的蓝川突然四肢僵硬般地停下来,她缓缓站直身子转身,看着莫小米,昏暗中,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可能是生气,也可能是质问。
“关他什么事情!我们明明说好了,他喜欢我就要唱给他听吗?”
莫小米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他独独说出了那句“林老板更喜欢你独唱”。可能是自卑心在作祟,也可能是他自己也没有承认的其他原因。
蓝川等不到他的解释,最后像缴械投降一样淡淡说了一句:“算了。”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蹦蹦跳跳,而且走得很快。莫小米默默跟在她的身后,没有上前一步。
两人一前以后地回到家,陆聪和章桂锋正在沙发上看着什么传单,看见两人回来,便问怎么样,还顺利吗?
蓝川笑着点点头,便说自己累了回房间休息了。章桂锋察觉出蓝川的不对劲,站起来问莫小米发生了什么,可莫小米却摇摇头,假装轻松地说没什么,就是累了。
莫小米坐在陆聪旁边,无心地拿起刚才两人研究的传单来看,发现是个沙龙讲座传单。传单是手写出来的,硕大醒目的红蓝印刷体写着“男人的世界”——同志艾滋预防沙龙共享会。
“你们两今天去参加了?”
陆聪挠挠头,有些害羞地说:“今天我两上街遇见的,反正是免费的,人家说是公益宣传也不要钱,我两就去了。人家讲得还是挺有水平的。”
“是呀,举办人也是一对同志,他们俩都举办过地下婚礼嘞。”章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陆老板。
陆老板眼神却躲避,尴尬一笑。
“嗯。”
虽然陆聪解释着,极力去减轻尴尬,可是莫小米的丝毫不在意,他看着像是在听陆聪和章老板讲,其实他正靠在沙发上,直盯着蓝川的卧室门。
章老板还在一旁说个不停,莫小米突然站起来说自己困了,准备朝卧室走去——自从严家兄弟俩回去之后,莫小米就暂时住进他们的房间。
这时候,bb声响,是陆老板的寻呼机响了。陆老板接通电话,原来是林老板打来的,一旁的莫小米听见是林老板,停下了脚步。
他努力辨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可是听不清。
“蓝川他俩已经回来了。对对……劳烦您挂心……诶呀……蓝川已经睡了,等明天我给她说,明天回复你,这样行吗?好好好……”陆老板按下挂机键。
他通过陆老板的只字片语也猜到了几分,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事。
“林老板打电话来问候一下。”
“我在,她还丢不了。”莫小米冷冰冰扔下这句让章陆二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就走进卧室,将门关了起来,那关门的动作明显比往常粗暴。
比陆老板多心,章老板提溜着眼珠,看出了几分意味。
清早,蓝川闲着无事躺在沙发上看报纸,陆老板笑着坐在她旁边,扬了扬手中的电话,说:“昨晚林老板打来电话问候你了。”
“嗯。”蓝川不冷不淡地回答,却依旧看着报纸。
“他还说改天想请你吃个饭,作为答谢。”
客厅安静了一瞬,沙发另一头的莫小米突然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超餐朝餐桌前去餐桌倒水,他的动作很慢,背对着两人,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歌不是两个人唱的,怎么只喊我一个人?”
报纸遮住蓝川的半张脸,她的目光越过报纸看向莫小米的后背,发现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接完水没会沙发,而是走到蓝川的身后,靠着窗台,小口地喝着水。
“……不想去。”蓝川把报纸翻过一页,声音不大,陆老板听见了,可莫小米没有听见。
陆老板只是大咧咧地说:“没事,你要是不想去,我就给他回了。”
可身后语气平平的声音传来:“去呗,林老板那么关心你。”
蓝川手里的报纸停掉了,她站起来,眼神像针一样扎进莫小米的眼球,“我去不去我自己决定,用不着你插嘴。”说完蓝川便扔下报纸,气冲冲地出门走了。
陆老板在身后急地喊:“蓝川!蓝川!”
卫生间的章老板走出来,指着莫小米埋怨道:“你呀,嘴就是犟,明明心里不是那样想的,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陆老板还不明其意,只是打哈哈来圆场。
莫小米没有说话,他侧身望向窗外,看见蓝川单薄的身影从楼房中走出来,此时外面的日头正毒,她快步走到阴凉处,她靠在两栋楼之间的过道,左看看右看看,好像还没想好该去哪。
他起初没感觉到有风,只是看见她的纱纺半裙被风徐徐吹动,她的头发也从左侧往右边倒去。她半抬起右腿膝盖,脚底踩在墙面上。用手随意撩拨着自己的头发,不时又捋一捋翻飞的裙角。
他也没有察觉到他笑了。
这时,他才发觉有风吹来。
蓝川沿着这片居民楼走了一会儿,走到南边尽头是一片绿莹莹的菜地,她的鞋跟沾了一层薄薄的泥土,她蹲下辨识着里面长得差不多的植物的名字。
“芫荽,菠菜,苦苣,茼蒿……”
她伸手拽着越过栅栏的低矮的绿叶,思绪却渐渐离她远去,沿着她刚才来时的路回到刚才那个出租屋。她的脑中不断回想刚才他的反应,他的语气。
“他究竟什么意思?他不明白我其实不愿意去吗?我明明已经主动和林老板划清界限,可他为什么还是一直说那样的话?难道……难道他也一直以为我是个随便的女人,就像酒吧里那些坐台的小姐?当然了,他从前在那种地方混过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那里都是些什么人呢?”
蓝川拽着那些小草,像是在鞭笞他——你真这样看我真是把我看扁了。你个笨蛋,坏蛋,傻蛋!随便你怎么看吧,与我又何干?你算是我什么人?我何必这么在意你的看法。
她伸手捡起一块石头朝远处扔去。她就这样呆呆地蹲在这里,自言自语地胡说一气。
突然,她又觉得自己好没劲,她这又是在和谁赌气?
她感觉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日头晒得她的胳膊有些疼,她准备站起来,可是发现地上忽然投下一团阴影,刚才的灼热感也没有了。
她想转身站起来,却因为站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一时没有站稳,打了个趔趄。一双手急忙拉住她的肩头。她抬眼,是那双在林县的县际边第一次看见的眼睛。
她迅速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将身子扭到一边,右手揽着左胳膊肘,像是小女孩一样,不理他。
“你不怕晒黑啊?”
“跟你没关系。”
现在她挣出去了,伞下空荡荡的,只剩他自己。
莫小米把伞往前递了递,伞柄朝向蓝川:“那你自己打着。”
蓝川没有回头,也没有接伞。重新站在太阳地里,日头立马又咬上她晒得发红的胳膊。
“你一个人呆这有什么好玩的,到处都是蚊子。”
“跟你没关系,蚊子咬不咬我都跟你没关系。”
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短又长。
“喂!”
莫小米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倔强地越走越远,只能快步跟上去,将伞重新擎在蓝川的头上,蓝川脚步却走得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她又走到太阳底下,莫小米只能快步又跟上去。
两人越走越快,可谁都不发一语,慢慢地就变成了一场比赛。蓝川越走越快,到了后面,竟跑了起来,她的鞋跟在楼间回响,莫小米紧跟着她,衬衫翻飞。
蓝川斜眼看着他,虽然翻着白眼,却还是克制不住的忍俊不禁,莫小米嘴角也微含笑意。
二人最后停在卧室门前,微微喘着气,谁都没动。
莫小米垂眼看着她,目光里还有未散的笑意和一点点克制的温柔。蓝川对上他的眼神,刚才的倔强突然败下阵来,耳根有些发烫。
空气安静了几秒,蓝川移开眼,率先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轻轻合上。门关上之前,两人隔着拿到越来越窄的门缝又对视了一瞬——青涩、躲闪。
门关上了。莫小米在门外站了片刻,才低头笑了一下,转身推开隔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