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川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莫小米还以为她只是去逛街，而后从章老板口中知道她是去见林老板的时候，飞一般地跑了出来。
已是黄昏十分，他本想跟上蓝川的脚步，却还是晚一步，曲折的楼道里跟丢了。他凭着感觉奔走在街头，终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看见城中心转角的玻璃窗中坐着的两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饭店的招牌，店面气派，透着那股子刚冒头的“洋气”。
在门外思忖了片刻，他知道这样跟踪人不对，可是最后还是有一种好奇心驱使着他，让他推开了大门。他侧身把头低着，低调地走进去，避着两个人的视野，在他们座位后的一根大柱子的另一侧坐下。
服务员上来问他吃什么，莫小米不耐烦地摆摆手，将服务员打发走。转念一想，又将服务员喊了回来，点了一杯橙汁，给了点小费，便套近乎地问服务员背后那桌都点了什么菜，来这里多久了。
服务员是个涉世不深的男孩，年纪不大，兜不住话，便一五一十都和莫小米说了，他说背后那桌点的全是店里的名贵菜，还有几千一瓶的红酒。他们来也没多久，大约已经有半个小时。
说完这些，这个小服务员还是打不住话头：“那个女生看着年纪小点，那个男人恐怕要比她大上七八岁不止，恐怕还要大一二十岁。谁让人家人老多金，现在的女人啊都看钱，简直拜金！”说完还愤愤不平。
莫小米听完火大，两道目光如刀子一般剜过去。
那个服务员挠着头，一脸无辜地说：“刚才说的还好好的，恼什么呀……”
就隔着一颗暗红的柱子，蓝川、林老板和莫小米分坐两边。莫小米打量着这家饭店，贵重的地毯，怡人的钢琴乐，还有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一切都显得高端。可能是由于高端饭店的原因，这家价格太高，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零星一两桌分散在诺大的厅。
像是天线发射雷达一样，捕捉着隔壁的谈话。
“蓝小姐是哪里人？”
“昌平。”
“哦？蓝小姐是北京人。”
蓝川笑了笑了，“名义上是吧，还是要差点意思。”
莫小米的突然怔愣了一下，不止他，团里的人都不知道蓝川的户籍，陆聪和章桂锋也不例外。怪不得那日陆老板说要去北京时，她是那样的反应。
莫小米有些不是滋味，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蓝川从未向他们说过自己的事情，现在却对一个相识没几天的人开诚布公。
“蓝小姐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走穴就是要四处漂泊。”
林老板笑了，他补充道：“蓝小姐知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从北京来到这地方走穴。”
“这是什么地方？”蓝川反问道。
“这是温饱刚好够得到，没有艺术没有情怀只有生意的地方。说梦想，那是对面楼顶的电线杆，只能眺望的地方。”
“林老板高看了，我也没有那么高尚，这地方刚好适合我。”蓝川的语气虽然平淡，可细听来都带点刺。
听见蓝川的话，莫小米也忍不住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来。
他听见林老板向蓝川又发出橄榄枝——“蓝小姐，您可能是会觉得我是见色起义，事实上，我并不否认，您的外貌出众，但是真正吸引我的是你的歌，这几次接触，更让我看到你其他地方的特别和美好……”
莫小米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抵在自己的下巴。他心跳渐渐加快，越来越紧张，他在等着蓝川的回答，可是她一直都没有说话。
“哈哈哈……你可能觉得我只是个钻石王老五，事后我也想过，我接近你的方式是不是太过唐突和庸俗，不应该拿钱作为引玉砖。像您这样的人，我应该用一种更平等的方式去，而不是像其他的老板那样，像对待一个走江湖的歌女一样。”
“哼嘻……”
莫小米听见蓝川那从鼻腔中发出的一声笑。她没表态，继续听着。
“蓝小姐，我开门见山，我对你有好感，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虽然从事贸易，可是在文娱方面也认识不少人，我保证我绝对会利用我的资源来替你完成梦想，将你打造成新一代歌星，这不是我对自己的自信，是对你的自信。”
林老板的话音落了，桌上安静了几秒。
蓝川没有着急回答，她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
莫小米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林老板将他最怕、最芥蒂、也最顾虑的话说了出来。他前段时间为什么总是对蓝川心口不一，故意说那样的话，就是因为他知道林老板有能力来实现他刚才所说的事情。
陆聪说过，蓝川需要一个贵人，而这时这个西装革履的林老板谁能说他不是蓝川的伯乐？莫小米的心顿时沉下来，忽然有种莫名的失落。他静静等着他身后那个人的回答。
“林老板。”蓝川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林老板您这番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从北到南，从前在歌厅，总会有不同的老板给我讲梦想，讲包装，讲资源，可是我统统不在意这些，我的梦想不是为了成名，至于我为什么来这里，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觉得这地方刚好适合我。”
“嗯……”她迟钝了片刻，“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也能感觉出来您和那些人不同，刚才可能确实是你的真心话，我也无心践踏您的真心。既然开门见山，那我就实话直说，我不会留下来。我对您很尊重，您有气度也有风范，但是我不是您要找的那块玉。”
长久的沉默，屋外忽然闪起了一道银龙，接着是雷声，蓝川望了望玻璃窗外卷起的乌云积成厚毯，一片黄沙席卷街道，是风雨欲来。
“林老板，您掏钱我唱歌，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我们就此告别吧，有机会江湖再见，最后……感谢您今日的款待，这杯酒敬你。”
椅子轻轻一响，蓝川拿起披肩朝门外走去，林老板没有挽留，他自嘲地拿起自己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蓝川站在房檐下，盛夏的狂风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她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轻笑一声：
“听够了吗？”她转头看着莫小米，“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大丈夫所为。”
“我……”莫小米窘地说不出话来，“你……你早知道……”
“寥寥几个人，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我怎么会看不见。”
“其实……我……”
“走吧。”蓝川打断他，率先走下台阶。
莫小米紧步跟了上去。
“喂！等等我。”
“快点，要下雨了。”
……
风云在一瞬间变了脸色，天色已经黝黑，猝不及防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落，二人加快脚步，在空旷的人行街道小跑，街灯昏暗，车灯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尾，行人都已经散尽，只有他两人被这场雨撵着跑。
雨越下越密，越下越急。二人看见街边的电话亭，快步挤了进去。
电话亭很小，透明玻璃外水珠不断滑落，顺着缝隙渗进来，滴答滴答落在脚边。两人拍甩着身上的雨水，胳膊蹭着胳膊。莫小米靠着玻璃一侧准备点烟，却被蓝川一手打落在水潭里。
远处有车灯一闪而过，照亮蓝川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又迅速暗下去。
两人分别靠在一侧，两人的眼神此时却无处安放，只能透出玻璃窗望着外面黑乎乎的街景。窗外雨声不断，像是电流兹拉兹拉的声音。
“你不是说不来吗？”他开了口，声音很低，被雨声裹着，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今天怎么又来见他？”
没有质问，没有嘲弄，甚至没有往常那股子阴阳怪气。倒像一个被俘的士兵，怯生生地问一句，明知没有什么意义，却还是想问。
蓝川双手交叉在胸前，也没有前几日的机枪带棒的刻薄，她淡淡地说，“我想这种事情还是说清楚，免得纠缠不断。”她偏过头看向莫小米，嘴角微微一弯，笑容很淡，“不是你说的吗？连根拔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他不得不承认，自从听到蓝川拒绝林老板，他就感到一阵欣悦，这种心情让他现在十分放松，闷热雨季带来的清凉让他感到十分舒畅，他轻轻一笑，刻意躲过蓝川的目光，看向窗外。
“我的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蓝川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让莫小米呆住了，他慢慢转头看向蓝川，她拢在耳后的发梢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肩头，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的眼睛清亮亮的，像是被雨水洗过，此刻紧紧盯着他，目光沉静又锋利，好像要将他看穿。嘴巴抿成一条线，似笑非笑，让莫小米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
雨声忽然又大了起来，哗哗地盖过一切。
“我允许你多了解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