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川和年英回到家,推开门,看见严宇严宙还有陆老板围坐在客厅,而坐在正中央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四个人齐齐看向门口的二人,蓝川的目光与那个男人相对,瞬念之间,她想起来,这人就是当时给她名片的林老板。
看到两人回来,严宙先起身,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挤眉弄眼,低声说:“找上门来了。”
蓝川和年英放下东西,慢步走上前,那林先生也站起来,向蓝川伸手:“蓝小姐,好久不见。”
“您好。”蓝川和他握手,然后侧身在沙发的一角坐下。
“蓝川啊,林先生……”陆聪还未说完,就被林先生打断。
“蓝小姐,我这次来是想邀请你去我的私人聚会唱歌。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这是定金。结束后,我会把剩下的一半全部结清。”
林老板一边说着,一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整叠人民币,看上去有一万元。在座的其他人都立马坐直了身子,刚才林老板来的时候对这叠钱秘而不宣,一直等到蓝川回来才拿出来。
陆老板的眼睛看看那叠钱,又看看蓝川,眼睛不停地在两者之间转动。年英和严宙相互对视一眼,他们都盯着蓝川,在等她的回应,而唯有严宇,他盯着那叠钱发起了呆,他看了又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在间隙之间偷瞧了林老板一眼,刚才他没有细细打量,而现在这位林先生的身价让他重新开始审视。几人中唯有他没再看蓝川一眼。
“林老板抬爱了,我可以去,但是……我要和我的搭档一起去。”蓝川不紧不慢地回答。
“搭档?”林老板疑惑地问。
“对,我的搭档叫莫小米,我们是一个组合,林先生如果要我去的话,他也必须去。”
蓝川目不转睛,坚定得看着林老板,彷佛这是不容拒绝的要求。年英和严宙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这时候陆老板也开始搭腔:“没错儿,我们团这两人,从来都是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少一个活儿都接不了。”
“什么公不离婆!”蓝川脸微微一红,瞪了陆老板一眼。
陆老板嘿嘿一笑,“就这意思,林老板,您看其实他们两人合作的好,配合得默契,缺一个另一个就没法唱,您要是单请蓝川,同样的演出费,您不如把他俩一起请了,保管给您撑足场面。”
年英在一旁笑着接了话:“林老板放心,莫小米的唱功不在蓝川之下,两人搭着唱,一个厚,一个清,一个高,一个低,效果会更好。”
“对呀,听过的人谁不夸一句金童玉女啊。”严宙也在一旁搭着腔。
林老板沉吟片刻,才笑了笑,“好,那就两个人一起,时间后天晚上六点开始,地点富丽饭店。”
林老板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蓝川一眼。那目光在蓝川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蓝小姐,”他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一丝让人不太舒服的热切,“常联系。”
蓝川依旧坐在沙发上,将目光移向别处。
林老板走后,屋里安静了一瞬,蓝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水杯喝水,年英忙拿起那叠钱,翻动着,又迎着日光查看:“这不会是□□吧。”
“我看看。”严宙将钱抢过,“这都有'金条',假不了。这可是我们赚的最多的一次。”
角落里,严宇靠着墙边,一直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从蓝川握着水杯的手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叠钞票上,又迅速低下头,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沉默地回房间去了。
“都别动,这是蓝川的钱。”陆老板发话了。
蓝川放下水杯,声音不大却坚定:“陆老板,这是我们的钱。上次钱丢了之后,日常开销都是你自己垫付的,现在这就是团里的演出费。不是我一个人的。”
陆老板抿紧嘴巴沉思了片刻才点点头,“那我把钱先存起来,后面给你和小米多分些。”
此时,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莫小米双手交叉在胸前,倚在门框边。
蓝川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滞——她以为他早已经出去了,刚才从回来就没看见他,没想到他一直都在房间里。
莫小米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叠钱,走到茶几钱,看着蓝川在,嘴角轻轻上扬,语气懒洋洋地说:“你倒是挺会替我做主的,谁说我要去了?”
蓝川愣了一下,没好气地说:“谁替你做主了,你爱去不去,不去拉倒。”蓝川拉过一个抱枕,放在胸前抱着。
“我也没说不去啊。”莫小米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在蓝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从桌上拿起一串葡萄,像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呦,现在又装什么大尾巴狼,刚才你在房间里听的清清楚楚,刚才怎么不出来说?”严宙一手搭在莫小米的肩膀上,笑着说:“蓝川,别搭理他。”
“是啊,你放心让我们蓝川一个人去啊。”年英玩味地看着莫小米说。
莫小米扭头时,恰好和蓝川的目光相对,却如磁铁的同极,迅速地弹开。
而蓝川却又悄悄转头看向他,她发现他剪了头发,寸头的他显得更加青涩却又混沌迷人。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显得倔强。
晚上,陆老板坚持要出去聚餐,说好久没有给大家伙改善伙食了。夏季的夜市人很多,正片空地都放满了桌子,坐满了人。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桌上已经是凌乱的烧烤签和鱼刺骨骸,桌面脚底都堆满了啤酒瓶。
“我要是有机会能上电视台,那肯定能出名。我两就是缺个机会。我和我哥三岁开始入行,五岁就稳打基本功,我俩耍杂技16年了,16年呀,16年干一件事咋还没有成功?”
严宙脸色红得像猪肝一样,他的眼神偏移,右手手指指天又指地,指左又指右。
“啥叫成功啊,上电视台就叫成功啊,你们才多大,20都不到,着什么急?”陆老板轻笑一声,往嘴里送了一颗盐水花生。
“我不想让我干爹看不起,不蒸馒头争口气,离开他我和我哥照样行。”严宙情绪激动起来,他的眼眶泛着泪花,一旁的年英拍了拍他,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
任凭严宙怎么说,可严宇却一直沉默着,他不动声色地喝完一杯又一杯啤酒,默默地将叹息都咽进肚子里。
陆聪突然把杯中酒一口干了,两块五一斤的散白酒,辣得他直咧嘴。杯子顿在桌上,他抹了把嘴,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我承认这段时间我消极了,没去找活,让大家都停下来,我是团长,光顾着自己难受,没给你们机会,也没给你们找机会,这点我认。”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剩的那点底,看了好长一会儿, “可是我现在……”他话说一半卡住了,喉咙上下滚了一下,“章老板这一走,我整个人也蔫儿了。”
莫小米捏着筷子没动,蓝川和年英挨着坐,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吭声。
“我也想给你们谋出路,你们哪一个不好?小米歌唱得好,还会写歌。英子之前还是专业的舞者,第一次见蓝川的时候,她开口一嗓子我就知道她的能力。”陆聪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现在也不是你们这个年纪啦,要是我还是20刚出头,肯定啥也不怕,就一个字干……可现在……没那个心气了。章老板在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有根线还拉着我,心里有个底,可现在,它不在这段时间,这根线就断了,连出门的都不想出了。”
年英红着眼眶:“聪哥……”
“我就是过不了心里的坎,什么也放不下,顾虑太多……”
说完,他用手往自己嘴上一擦,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指着蓝川和莫小米:“后天你俩好好唱,说不定能碰上个什么贵人。”
“聪哥,我没想遇什么贵人,我觉得在咱们团,咱们几个到处跑挺好的。”蓝川坚定地说,说话间她和对面的莫小米目光碰在了一起。
“蓝川,你听我说……“陆聪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沉闷了,多了点认真,有点像长辈在说话。
蓝川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入团最晚,可你是天生的台柱子,你往那儿一站,底下的人眼睛就离不开你。”陆聪看着她,“你不应该在这儿耗着。真的,蓝川,你该自己去闯闯。那些大场子,歌剧院、歌舞厅,甚至去北京,你去了,人家肯定要你。你跟着我们这个破团,今天有明天没的,把你耽误了。”
蓝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聪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陆聪没笑,“我这段时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章老板走了,团里这些人怎么办。别人我还有点拿不准,但你——我敢说,你出去自己找,一定比跟着我强。你信不信?”
蓝川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桌子边儿。
陆聪的声音放低了,像怕别人听见似的,“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老天爷给的。你不能把它埋在这个破地方。听哥一句劝,别管团里的事了,自己去跑跑。”
蓝川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可是她挤出一个笑来,“聪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陆聪说。
“你就是喝多了。”蓝川站起来,把桌上的空杯子收拢到一起,“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的时候,年英拉了她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陆聪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挨个拍了拍几个人的肩膀,拍到莫小米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路灯亮着,昏黄黄的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喝醉的是陆聪还有严宙严宇,蓝川,年英还有莫小米一人驮着一个,莫小米一手扶着陆老板,另一只手帮忙抻着被蓝川扶着的严宙,几个人的身影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
等快走到出租屋,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双手插兜,拎着一个袋子,他的嘴抿成一条横线,陆老板看见他,憨红的脸扯出弧度,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