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处处荆棘,湿冷之意如同附骨之疽令人挣脱不掉。
项景猛然惊醒在充满暖意的房间中。自从展仰月出事以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如此般反复了不知多少个夜晚,他熟悉地披上件衣服点了灯,坐在小桌前。
屋外连落雪声都没有,一切都静得出奇。
他抽出一层小屉,拿出压在最下方的几张信件,看了好几遍。桌旁排列着他写的答卷,那是章仁清出的题,来为制举做准备。房门外传来脚步声,现下已是后半夜,应当不是什么小厮丫鬟。项景将东西放回了原位,没有打开门而是推开了小窗。他稍一侧目,就看见倾白背靠着墙出神得厉害。
“倾白?”项景唤他。
“公子,吵醒你了。”倾白懊恼。
“我早就醒了,你怎么在这?”项景打量了一眼,倾白未换衣服,身上还穿着官袍。
“世子妃入都,我刚办完公务。”倾白解释。
项景心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便问:“什么公务要你三更半夜才能回来?”
房门被打开,倾白迈步进来。
“我今日在城郊看到了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那人似乎是先前在江南时公子接待过的解逸。”倾白回忆着。
“解逸?”项景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我见他神色匆匆,总觉不妙,只是礼仪在身不便我亲自留他,就派了两个人去跟着他。”倾白眉间紧拧,“一直到下值也没人回来复命,我就沿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去找,走了一段才发现我的人早已被打晕捆在一处巷尾。”
项景闻言疑惑:“他们可着官服?”
倾白点头,“身着官服被袭击,可见来者完全不畏惧骁卫,并且有些手段。”
项景想起了解逸当年的事情,那桩案子有头没尾,回来之后他也没有刻意打听过,并不知内情究竟如何。
“此事可疑,倘若解逸有什么危险。”倾白没再说了。
“若真是因为那件事,李恕和三皇子定知晓内情。”项景道。
“我去将李恕绑来。”倾白认真道。
“不可!”项景阻止他,“他是吏部尚书的儿子,你莽莽撞撞小心害了自己。”
倾白见他着急,不敢再提些莽夫之举,乖乖等着项景出谋划策。
“上元节已过,北方战事吃紧,他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玩乐找茬,我想见他们,难。”项景道。
“天亮以后我去问问项栩。”项景道。
“何故找他?”倾白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爽。
“项栩一向同长京权贵之子交好,或许他能让我见到他们。”项景道。
倾白敏锐地察觉到了项景对项栩的态度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抿着嘴没说话。
项景看着门外透进来微亮的天光,急道:“你一夜未眠,快去休息。”
“公子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些累。”倾白声音有些哑。
“回房睡吧,我派人去给你告假。”项景见倾白眼下乌青,很是心疼。
“罢了,公务还有一堆,我歇歇便走。”倾白不待项景发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项景的视线。
其实倾白是想在项景面前矫情一下的,但他又立刻觉得自己这样没什么意趣,小时候好歹有张小孩的脸,委屈一下还能惹人怜爱,可现在他长得这么高,浑身上下都是一股不可爱劲儿,哪里能让公子对他偏几分心呢。
说是歇歇,其实倾白连床都没挨,换身衣服吃点点心,他就又回归任上了。
陆翁捧着壶清茶给项景,他好言道:“公子也得跟将军说呐,他这样日夜不寐的,铁打的身子也得熬坏,可怜我一老头,疼完这个劝那个。”
项景问陆翁:“倾白常这般晚回来吗?”
陆翁妥帖地将茶杯送给项景,道:“何止晚回早去,年后这些日子,他常是整夜不回来,问他就是宿在值房了,看他那样子,哪里是睡过好觉的。”
项景垂眸,神色晦暗。
倾白没有直接去衙署,而是先往严许仪那里去了。他派出去的人因他受伤,他总得慰问慰问,思来想去不知带点什么,想到严许仪那里的糕点味道很好,手下也年纪小,对甜食应当不抵触,很是合适。
待他拎着糕点走到衙署时,瞥见不远处停着的一驾马车。那马车似乎昨日也在这里,倾白隐约记得当时马车上有驾马的马夫,今日马车上空空如也。
倾白没有上去查探,毕竟这种行为有些冒昧。
两名手下除了被打晕,没有什么别的外伤,故照常上值。倾白把糕点送给他们,他们看起来非常高兴,很有要拿出去大肆炫耀的意味,倾白本不明朗的心情被带得稍有好转。
倾白大步跨进值房,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两人。
倾白不知道南衙十六卫是否每一卫都让人进出自如,不然为何他这里总有些不速之客,他应该考察一下别卫是怎么做的了。
“二位是?”那两人皆裹着裘衣,一个背对着门,一个侧着身,倾白问。
两人闻声起身,她们的面孔倾白都不陌生。
吴霖行礼:“倾将军。”
李着容欠身道:“叨扰将军了。”
吴霖想要进出骁卫,自然是畅通无阻的,在这里人人都会顾念着她是吴往的女儿。倾白心下了然。
他记得自己狼狈离开吴府的模样,故一看见吴霖,他的声音也轻了几分,“可是有事找我?”
李着容眨眨眼,觉得眼前这人与在长公主府上见到的倾白不太一样。
吴霖摆手,“不是我,是着容。”
“坐下说吧。”倾白道。
李着容薄唇轻启,没什么感情地吐出两个字:“解逸。”
倾白倒水的手一顿,“娘子何意?”
“不瞒倾将军,妾观将军已久,特来相告,我不知解逸的下落但知晓一些往事,另有小事相求,愿将军施以援手。”李着容目光不挪,看着倾白。
倾白将两杯清水放在她们手边,道:“娘子请讲。”
李着容道:“我当时年纪不大。”
放榜日红红火火,整个长京都在议论榜上的名字,李着容并不在意,就是那爱鬼混的哥哥又张罗着什么宴席,家里住进了许多不熟悉的人,令人很烦躁。唯一让她高兴的一点就是二叔也在家。二叔是全家除了娘以外对她最好的人,不过二叔对每个人都很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叔能和颜悦色地陪她。不过这次二叔回府总是忙忙碌碌,抽不出多的时间。她就自己跑去二叔的庭院里写字,等什么时候二叔闲下来,就能让二叔指点指点。她没等到二叔,反而等到了李恕手底下的人,为首的小厮见李着容在院子里,忙问:“二姑娘在这儿做什么?”
“等二叔。”李着容告诉他。
“二爷赴约去了,今日回不来了,姑娘回去吧。”小厮道。
李着容没动,小厮却招呼来了人带她离开,待出了院子也没人管她,她就趁人不注意折了回去。她觉得奇怪,那是二叔的院子,她大哥的人进去做什么。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绕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可是距她返回到这里也没多久,她没看到有人出来,十来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就她疑惑的这么一会儿,就听见小竹林里有点什么声音,她便小心过去躲在一个角落里偷看。小竹林后边的大石块被挪开,地下陆陆续续地爬上来刚刚进院子的人,有四五个人站稳后,他们合力搬运起了两个大布袋,里面的人又继续爬上来,而后挪开的石块回归原位,林地里的脚印都被掩盖好,他们离开了二叔的小院。
李着容有些不解,更多的是好奇,等她确认院中无人以后,她走到那群人爬上来的地方,尝试推开石块,但是她的力气太小,蚍蜉撼树,石块纹丝不动。
直觉告诉李着容这底下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她在这个家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相信,虽说二叔对她好,可这是二叔的地盘,二叔岂会不知。
但她实在没办法,所以她憋了好几日,等二叔看她的字画的时候,她才踌躇半晌问道:“二叔,为什么大哥的人经常到你这里来,但是大哥却不来?”
二叔似乎没听明白,问:“大哥的人经常到我这里来?”
李着容点头,状若无意:“前几日我想等二叔回来,他们却进来不让我待在这里。”
“着容,你仔细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二叔这么说。
李着容大约摸出了二叔不知情的态度,仍旧没有和盘托出,只将自己折回院中之前的情形讲与二叔听。二叔听完也不知究竟何反应,只道:“他们对着容不好,我们不要他们再来了。”那是哄小孩儿的语气。
李着容见状,没多说什么,只是她再没有离开过这个小院,并非她歇在二叔处,而是她总是假装离开又偷偷藏起来,观察着她的二叔。在这个家不受重视的好处此时显现了出来,没有人在乎她什么时候在自己的房中,甚至讲学的老先生连她在不在堂上也不管。
等待终究有了收获,一个午间,二叔用过午饭后,平静的小院来了一位客人,那人李着容没见过,瞧上去和二叔差不多大年纪。他们进房中小声说了什么后出来各自巡视院中,没多久他们就发觉竹林后面不对,两人研究半天,把石块搬开以后发觉里面别有洞天。但李着容离得远,并不清楚地洞里面是什么情况,她只知道二叔同客人一起带出了一个不能自己行走的人,二叔喊过他的名字,正是解逸。
“李二娘子如何得知我在寻他?”倾白问。
“兄长既坏又蠢,上行下效,打听一点消息很简单。”李着容平淡的表情下面似乎也在嘲讽倾白。
“是李恕的人伤了骁卫,他们也带走了解逸。”倾白道。
“应当是如此,只是府中并无线索。”李着容道。
倾白面容冷峻,问:“娘子二叔可在府上?”
李着容听此,长睫下垂隐去眸中情绪,可眉眼总是紧绷着:“二叔已经死了。”
倾白一时间不知如何办。
“妾与阿霖来寻将军,是知道将军替阿霖的父亲讨回了一个公道,也知道归云顺利参军多亏景公子和将军相助,妾希望将军能助妾查清真相,至少让我找出杀害二叔的凶手。”李着容并不颤抖、悲痛,她表明了自己的目的。
“娘子二叔因何身亡?”倾白问。
“骑马摔死的,就在他带出解逸的一个月以后。可他常年累月漂泊在外,熟识马性,怎么会从马背上摔下来。”李着容的语气有一点疑惑,她或许无数次这么问过,但没有人回答她。
倾白道:“我明白了,那个地洞娘子后来进去过吗?”
李着容摇摇头,“二叔故后,石头被搬走时我去看过,地洞已被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