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北雪大,马蹄踏进雪地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东门归云奉命入军,加上风无疾大将军在时,兵营里一半都是女儿,所以女子身份虽少见,也没有让谁不待见或者排挤她,顶多就是稀奇。眼下大将军失踪,全军士气低迷,东门归云整日里就是研究先前的各场战役和战场地形。
东门归云从前也只听过这位南安王,甫一见到定北镇国大将军倒也不觉得似传言中可怖。她无所谓谁带她领兵作战,她只要机会。东门家族多少年未出现过兴家之子,到她这一代更是连兄弟姐妹都没有,旁系远在乡野,几十年也没有个能出头的。所以这一次,这一战不光要胜还要胜得漂亮,她要功绩。
南安王行军速度极快,但进入营地时悄无声息,接连几日都没有任何动作。蛮族内部早就有了新将军上任的消息,只是派出去的探子根本无法获取任何有用的线索。此时的大辰军队,如同一滩寂静的沼泽,你只能看到它在那,却无法窥探其中一丁点波纹。
这边大辰军中日日严阵以待,不敢松懈半分。其实持久战未必不可,天太冷了,草原上没有多的让蛮族生存的空间,可大辰境内的粮草正在源源不断地补给北方战事,故耗也能把蛮族耗退。但此解并非最优,且不论这样的胜利值不值得骄傲,大辰的粮草也并非凭空出现的,河东水灾刚过,最近的后备力量已是难以久撑,何况朝中若是出现什么包藏祸心的,这一战未必赢得到什么好处。
李翊叫来了东门归云。
“不必多礼了。”李翊道。
东门归云应:“是。”
“我有件事要派你去做。”李翊在桌上铺开了地图。那张地图上的主要地区并非战区,而是延伸到了更北的山林深处,歪歪扭扭的几条道标注了山谷峡洞。
东门归云细细看了看,“这里很靠近蛮族平日活动的地带。”
“我怀疑展仰月就在这山中。”李翊目光游走在那些展仰月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没有被俘?”东门归云问了这样一句。
李翊抬头看着这个小姑娘,他没有回答东门归云的话,反而问道:“你家大人可好?”
东门归云没有听家中人提起过南安王,不知他与父亲有和交集,也只老实答道:“父亲一切都好。”
李翊点点头,才继续道:“我的人在蛮族内部没有打探到我军战俘的消息,我看过当时的情况,无人接应,展仰月带人要撤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这山侧的小村,另一条是这山。村子太小,行军进去目标很大,何况这个村里的人多是蛮夷,很容易被蛮军发现。我认为他一定会往山里去,并且把自己的人手四散开来,山林间多孔洞,藏身之处想来不少。只是蛮族的人一定也在找他,他迟迟不归,要么身受重伤,要么被围困,要么……已经死了。”
东门归云心下一沉,但她知道是生是死只有找到人了才能算数,故言:“我该怎么做?”
“你带五人,绕到这里,从此处进山,避免人多眼杂,找到他。”李翊伸出二指点在地图上。
“可是这样所耗时间太久……”东门归云话未说完。
“我给你十日,十日之内你找不到他就回来。”李翊呼出一口气,“他就在这山中。”
东门归云见李翊如此笃定,便领了命。
六人骑着马就夜色出发。其实此时并不适合出行,但这样不容易引起注意,加上几人乔装打扮浑身裹着厚袄,脑内如同紧绷的弦,再冷也不显得冷了。
他们六个骑了快三个时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几十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处驿站,驿站是私家驿站,老板竟是长京的人,称来此处开设驿站已经二十多年了。东门归云没有选择过多停留,而是将马卖给了老板,买了几碗热水喝就又启程了。
他们脚程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入山的路口,天正蒙蒙亮。六人默契地两两向内,兼顾前后左
右的状况。山林越往里越幽深,进山前天要亮,进山后天却更黑,但此处多青绿色,覆上了白雪倒也不至于看不清路。
雪路湿滑,山地崎岖,不太好走是真的,旁的稍微有些陡峭的地方还有些野兽的足迹,有一人开口道:“莫不是有山君出没,那脚印真大。”
东门归云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她除了在围猎场以外没见过老虎。“这边常有老虎?”东门归云问。
“是啊,山君是护山之兽,近些年没怎么往外面去过,五年前我们还见到一只,当时隔得远,见它要往营地来,我正在营外值守,怕它靠近不敌,就要射杀时被展将军拦下了,那时展将军还不像现在,稚嫩得很,自己驾匹马就把山君引走了。”那人回忆道,言语间带有笑意。
东门归云没有苦中作乐的意思:“若在此处被它攻击,我们六人刻有胜算?”
“这个……毫无胜算吧。”另有一人答道。
人真的应该对自己说的话付出点代价,就是为了以后能记住一语成谶的可怕之处。那人不确定的的语气刚落,侧上方林子里面就传来不怒自威的低吼声。六人齐齐看去,一时间紧张得不敢拔出刀剑,怕声响引得山中之物突然袭击。东门归云屏息,心中想自己绝对不可以折在这里,同时进了山绝不可以再出去。她一只手抬起,示意大家静步继续往里走。
其实东门归云胸口已是剧烈起伏,若能把此事带回去讲给着容听怕是要把人吓晕过去。她嘴角扯出一抹笑,这何尝不是一种苦中作乐。
他们越走越快,脚步轻得踩在雪上都踩不实,直到山中没有了路。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走?”一人问。
山林不小,分头行动固然搜寻范围更广,只是遇到危险六人都不一定得以解决,两三人更是尸骨不剩。
“我们不可以分开,集中在一个范围内,要确保任何人发生任何事我们都能赶到支援,同时探查这个地方所有可以藏身之处,一有线索绝不放过。”东门归云冷静道。
东门归云的剑袋上覆满了雪,她将其从背上取下,用来开路。刚探到第一个山谷,她就察觉到一阵目光,虎视眈眈此刻无比切实。
东门归云不敢回头,喉间吸入无数口凉气,身体如同麻木一般迟迟没有动作,完全笼罩心头的恐惧已经充斥了四肢。她闭眼,强行抽回自己的意识。紧接着她一脚蹬上一棵巨树借力将自己腾飞到另一棵树上。
剑光映着雪光挥出,那老虎竟一掌把剑拍飞,长剑直插进几十米远的树干上。东门归云目光随着自己的佩剑看了出去,眉心紧皱。
眼见一只体型硕大的老虎就要对自己飞扑而来,东门归云甚至觉得它能一头撞断自己脚下这棵树。她落地飞奔了几步心知来不及,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贴近地面避出去,与那猛兽错身时抓住其尾巴,直接跨坐在它的背上,可山君的身岂是凡人想上就上的,老虎几下转身,东门归云被甩飞出去,她强撑身体坐起来,确信自己肋骨都断了几根。
大约是要喂老虎了,东门归云心中一阵绝望。老虎就要咬上她的腿,东门归云突然隐隐听到破空之势——长剑从身后被扔出,划伤了猛虎的腿。其余五人立刻围聚上来合力击退凶兽,而后一人上前来搀扶,另外四人似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举起兵器一副就要与老虎同归于尽之样。
“散开!”东门归云耳力好,又听见弓弦声响,她急忙喝道。
这一箭并不是冲着老虎去的,若非他们闪得及时,怕是已经有一人的肩胛骨都被贯穿了。老虎见此箭射进自己脚旁雪堆之中,双目怒瞪着从天而降的弓箭手。
东门归云一阵气急,先前压抑的血一下子从口中流出,她质问道:“上面的人还不现身?”
另有几名男子持剑滑绳落至谷底。
搀扶东门归云的下属脱口而出:“阿哲?你们怎么在这?”
几人解开身上绑着的绳结,被唤作阿哲的那人走上前来:“我们在这山中蛰伏了十几日,因将军受伤,蛮族派出的追兵久久不散,我们也不好撤离。”
阿哲解释着,东门归云目光瞥见有人对着老虎不断地比划着什么,老虎似有不甘却还是退隐了出去。
原来大战当日展仰月见援军久久不来,便立刻要带人走,可是当时蛮族已成包围之势,他们只得奋力厮杀,杀出一条血路来,展仰月及残部奔走至山脚,就见这老虎在林后注视着他们。展仰月心一横,直接进了这山林,跟在山君身后,其余人自然跟随。他们在山林间分散成了几队分别驻守在不同的洞穴里,说来真是山君庇佑,几次搜山的蛮族都没找到他们,反而成为了老虎的口下亡魂。可展仰月左臂受了伤,连着几日昏睡不醒,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动作。
东门归云从身上摸出临行前家里给备的药丸,一口吞了俩。
阿哲见了生面孔便问:“这位是?”
“这是朝廷新派来的武骑尉,东门骑尉。”下属介绍道。
阿哲话中带着歉意:“诸位乔装打扮,我们实在不敢贸然现身,山君伤了骑尉,还请骑尉多多见谅。”
东门归云此刻牙碎了往肚里咽,顺了顺气道:“无碍,直唤我名便可,东门归云。”
他们没有过多寒暄,先带着人往展仰月所在之地去了。
等东门归云见到展仰月时,才知道他不是左臂受了伤那么简单。
矮小的山洞连枯草都没有,展仰月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外头冷风还一阵一阵地往里灌。东门归云扒开他衣服,赫然呈现的是被砍伤的肩头,贯穿左臂的箭窟窿,大大小小的淤青处处都是。
她顾不得感叹此人生命力有多顽强,掏出各式各样的药粉就往展仰月身上撒。也就是底下人把这里的火堆烧得旺,不然就上药这会儿功夫,展仰月已经被冻死了。
展仰月转醒睁眼,身旁坐着一个浑身黑漆漆的人,衣服黑脸也黑,穿得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暖和。
他不知睡了多久,想动却只艰难地屈了屈腿。他的身体太僵硬了。
他目光看到自己的部下也坐在一旁昏睡着,这才放心,用脚碰了碰那人。
东门归云本就没睡熟,感受到身边的动静,立刻将怀中剑袋放到一边,到展仰月身边道:“将军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东门归云没管他答话,自顾自地喂给了展仰月一些热水。展仰月吞咽着,感受着体内这道暖意,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展仰月确信自己在军中没有见过此人,而且还是个女子。
“属下名东门归云。”东门归云介绍道,她将战后长京中的所有事情一一讲给了展仰月听。她听项景说过,展仰月喜欢掌控感,所以她定得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分毫不漏地告诉展仰月,不然要是自己不被信任,随便就被找个理由灭口可不好。
等他们从这山中回去以后,虽说得听南安王的,但毕竟北边是他展仰月的地盘,东门归云也是受了项景与倾白的恩惠,她要站定是站展大将军这边的。
展仰月听说李翊全权接管了战事,想要坐起身来扯得浑身上下都痛,他几乎呲牙咧嘴道:“皇上也太不仁义了。”
周围的人也都醒了,一传十地说出去,外头的人都聚到这个小山洞里来。东门归云负责地把药给展仰月上好,觉得人多了以后似乎没那么冷,她便抱着自己的剑袋缩到一个角落里。
展仰月先是问了时候,又听底下人说山君解决了好些搜山的蛮族人,他想到东门归云几人进山不知有没有被山君攻击,目光便投向东门归云。
东门归云道:“受了些伤但没什么大碍。”
“既如此我们得早些出山,军医不在,你们带来的药也支撑不了多久,山中冷还缺粮,只是正面出去定会有蛮族把守。”展仰月沉思道。
东门归云看着展仰月出神,若是现在的展仰月她是有一战之力的,就是有些趁人之危,但等展仰月养好了,那么大的块头,哪里会是他的弱点呢。
阿哲则回复道:“骑尉他们进山是绕后进来的,那边更偏更远,鲜有人知,进来没多久就没有了路,或许我们可以从那边返回。”
展仰月道:“可行,骑尉带地图来了吗?”
东门归云道:“这是自然。”她将怀中卷好的地图递了出去,而后提议道:“我们一行六人,可以分批领路出去,这样比较便捷目标也比较小。”
展仰月点点头,问了一嘴:“王爷可说了他的计划?”
“大将军暂且没有出兵的意思,派我们来寻将军时给了我们十日,期限将到,属下也不知大将军接下来要走哪一步。”东门归云道。
展仰月默了半晌,道:“傍晚出山。”
这篇文从二四年到现在跨越了三年,三年创作才这么一点,希望今年可以写完这一本,要督促自己保持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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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