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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此情愧之(中)

花迟几乎被这铺天盖地的红线晃了神,他错愕着,向前慢慢迈了一小步,便见红线倏忽间抖落了他满身,与他这身红衣相照。

落在腕间的红线紧了紧,牵引着他一步步向论道台走去。

他在论道台上、红线尽头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让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又陌生到不能更陌生的人。

红线染得论道台上少年那身银白道袍变作鲜红的婚袍,映得那副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增添三分苍白。他自然熟悉那眉眼,那是他只要举起铜镜,便会看到的脸。

又陌生极了。

他从未与这张脸如同这般四目相对过。

心魔阵。

何为心魔?

何谓心魔?

心生所欲,所念不可思,所求不可得,此情与大道相悖,执念业已成障。

此间诸多因果,千种心绪,万般无奈,三千道法中的不可道,谓之心魔。

若非情之所至——

又何来心魔?

在看清叶长溪心魔面貌的那一刻,仿若此前所有不敢言说的、小心翼翼的猜测,皆于此刻得到了印证。

什么自欺欺人的炉鼎之说也好,师徒之名也罢。他甚至想过会否是叶长溪在哄他,在看穿了那些他自认肮脏的心思后,仍愿惯着他。

全是他想得太深,想得太远、太多,以致从来不敢触及最简单的缘由。

叶长溪也喜欢他。

喜欢到了已成心魔,乃至成了他修行的业障。

他每向论道台多走一步,轻飘飘落在他肩上的红线便多一缕,万丈红尘织成鲜红锦衣,绣成存放在心尖上的绯色。

花迟抬手轻碰空中悬挂的红线,那一缕红线便随之缠绵地绕在他指尖,轻柔无比。

他在那象征着叶长溪“心魔”的少年面前站定。倘若眼前的少年是镜中倒影,应该映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才对。

可惜那不是镜子,也并非倒影,只是一个虚假的泡影。

不知名的情绪将他的心尖包裹,喜悦上涌之前,他在第一刻竟是觉得心酸。

叶长溪怎能被这样的泡影困住?

他抬指轻碰那少年的衣襟,纷纷扬扬的红线倏然收紧,心魔在刹那间化作齑粉消散,耳畔响起缚仙索清脆的碰撞声。红线拉着他,像要将他彻底拖入这幻境中,几经变换,回过神时,他竟已站在了溪兰居外。

庭中那棵桃树上系挂着红结,白鹿峰四周云海翻腾,灵鹤衔花来贺。

花迟屏息,小心翼翼地推开溪兰居的门,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堂中原本只该摆着一盏他的魂灯,此刻却是两盏并悬,灯火相融,一旁的桌上正摆着两盏灵露酒。

魂灯前,正坐着被红线囚住的人。他像一尊玉人,闭着目,瞧着满身干净,却披着十丈软红尘。红线若情丝,痴缠千万缕。

直到花迟向他看去,他才睁开眼,四目相对之际,喉结滚动,花迟忽然想起论道台上少年的眼睛。

即便三百年光阴易过,他依然曾在那双干净的眼中看见天地日月,看见他对草木众生的悲悯怜惜,如今又看见他红尘中的业障。

那里站着一个花迟。

也站着白鹿峰的草木荣华。

花迟穿过织满红线的溪兰居,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神魂震颤,跑着扑入叶长溪怀中。

叶长溪牢牢接住他,拇指拭过他眼角的泪痕,怔忪片刻。

或许是喜不自胜,或许是多年思量终有应,花迟攥紧叶长溪覆在他脸上的手,恍惚发觉那双常年微凉的手不知何时被他捂得温热。

他带着叶长溪的手落在自己胸口处,邀他一起听心尖震颤的回响。

砰砰、砰砰——

急切的、迅猛的,又热烈的心跳。

叶长溪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指尖稍蜷,依旧抵在心口处,静静感受着这片刻间他鲜活的心跳,胜过万语千言。

不同于几次三番引诱他的心魔。

脸庞被温热的泪珠砸到,沿着滑下一行清痕。叶长溪抬头,看向遏制不住眼泪的花迟。

“你的心魔是我,”花迟喃喃自语,“你的心魔,怎么会是我?”

叶长溪喑哑道:“小迟。”

花迟牵起垂落在他指上的红线,虔诚而认真地细细打量,无形间已系在那截曾遭他斩落、又被叶长溪接上的断指上,红线衬在疤上徘徊。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顺着红线印上叶长溪的手,慢慢蜷起指尖,顺着指缝滑入,再扣住。

花迟仰起脸,清隽的面容上是一道半干的泪痕,眼眸像经水洗过,干净极了。他在叶长溪唇角轻轻亲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师父,你喜欢我。”

这话却说得干涩,又反复几遍,尾音颤不成调。

“……你真地,也喜欢我……”

重逢后无数点点滴滴烙上心头,竹山上相见的第一眼,怀陵城中故意要他同路,气他不爱惜自己,强硬地要带他回北冥,善渊中沉沦**的起起伏伏……

点点滴滴,无数蛛丝马迹,叶长溪从未隐藏过他的心思,早已将那虽未言明、又似乎早已道尽的真心捧到他面前。

他分明看得真切,怎就不敢多想一分一毫呢?

原来——

原来怀陵城中那场为蒙骗妖物而设的假成亲,不止他在意,不止他将此当做一场梦,成全半生念想。原来那盏并未来得及饮下的合卺酒,是叶长溪也存了私心。

原来那妖物的幻境之术如此了得,它不敢轻看洞虚期的叶长溪。三清殿上结为道侣,那是妖物知晓叶长溪心思,设下的美梦。镜山中翻涌不消的血雨,那是叶长溪最深的噩梦。

原来三清殿中,叶长溪明知是假,仍要说下字字句句结契誓言的原因竟是如此……简单。

原来,叶长溪真的……也喜欢他。

“师父……”花迟低头,霜露剑意抚平激荡的红线,看向被情网缚坐在椅上的叶长溪,呢喃道,“我想亲你。”

叶长溪眉尾微扬,似带着一分讶异。他抬手,欲将花迟带到怀中坐下。花迟却不依,一手撑在椅后石桌上,近乎要将叶长溪禁锢在自己怀抱中。

他俯下身,又凶又急的吻落在叶长溪唇上,带着极为野蛮的撕咬,甚至尝到了一丝腥气。

可撕咬之后,又被叶长溪安抚着渐渐慢下来。叶长溪的手掌握在他腰间,指尖摩挲似的抚摸着他的后腰,带他深深吻向彼此,唇齿相交,舌尖相牵相绊。

漫长的一吻过后,花迟稍稍退开一寸,唇角拉开一道**的丝线。他的目光逡巡在叶长溪脸上,不肯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直勾勾的。

喉结微动,花迟道:“师父。”

叶长溪似有所感,视线牢牢钉在花迟脸上。他抬指擦拭着花迟的唇角,手掌缓缓落在花迟后颈处,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动作中是说不尽的缱绻与亲昵。

“师父……我喜欢你。”

花迟不知道自己又落了泪,滴在叶长溪脸上时,才发觉自己竟哭了。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唯独面对叶长溪时变了样。

花迟的声音都在颤,抚摸叶长溪的手亦在发抖,反反复复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叶长溪,”他想,他素来是得寸便要进尺的,才敢大逆不道至此,只是更大逆不道的事也做过了,唤个名字而已……唤个名字而已,“道侣结契的誓词没有只听一个人讲的道理。”

“只在幻境里成亲怎么够?”花迟说,“区区心魔阵,怎么能困得住你?”

“……你也喜欢我……”

“师父。”他喃喃说着,像胡言乱语,又像捧着稀世罕见的珍宝,爱不释手,说得缓慢而珍重,“你要和我一起回北冥宗,一起上三清殿,一起在诸多先贤的画像下说那些悖逆之言。”

他又重复道:“你要和我一起回去。”

他要牵着叶长溪的手,一并请诸多先贤见证。

见证他们师徒二人,做徒弟的大逆不道,做师父的罔顾人伦。

见证他蓄意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纵使此情问心有愧,仍是——

——不悔。

叶长溪握住他的手,拉着花迟坐在自己怀中。花迟顺势埋在他肩颈中,贴着他,像是极度惊喜之后颤动的心悸,几不可见地发着抖。

叶长溪抵着他的额头,注视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熨平他的颤抖。

低声道:“小迟。”

花迟认真地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才发觉二人近得出奇,连彼此的鼻息都能感受到。温热的,也是在交融的。

他认真看着叶长溪的眉眼,手指被叶长溪带到他的心尖处,脉搏与心跳声在这一刻交融。

于是他听到了这世上最郑重,也最动听的话:

“初入门时,我在论道台上坐了三日,你师祖曾问我悟到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那时白鹿峰中昔日繁花皆随一场雨落凋零。他坐在论道台上,听群鹤低鸣,看日升月落,沧海几度被夜色笼罩,又被熹光涂抹。

经久不息的浪潮声中,他回答裴照野:不知道。

他那时并不知道“悟道”究竟要“悟”些什么,只是父母离去,唯有白鹿峰上这方寸之地令他沉静下心,可无论坐了多久,那时的白鹿峰也好,那时的论道台也罢,终归并非他的心安归处。

所以自那之后,他便被裴照野带到寒鸦峰随楚鹤玄、宿少岚一并生活了。后来,他半步化神时,又选择回到了幼时的居所,即便白鹿峰已经荒了。

叶长溪的声音令花迟想起初春时节的细雨,淅淅沥沥扫去残冬寒意。山间多雨,白鹿峰也不例外,春雨敲落屋檐,与其他季节相较总格外轻柔。花迟最是喜爱那场春雨,雨后千山披绿,白鹿峰的春日便到了。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时,他总一头栽进百花里,忽然就懂了北冥先贤为何要立那样一条门规,又为何会代代相传,几千年来不改。

那双黑似浓墨的眼睛注视着他,眼中描摹着他清隽的面容,勾勒疏朗的眉目。

“倘若如今再去论道台,怕是眼中唯有你一人了。”

论道台上,他曾握着花迟的手,教他北冥剑诀的一招一式。花迟运气入定时,他总会在一旁比着花迟的身量,用桃木削着适合花迟的小木剑。

看他从半高的小孩到出挑的少年,看他从初入门时的怯懦到后来的意气风发。花迟向来知礼懂分寸,其他峰弟子总爱管他叫小师弟,是存着喜欢与亲近的心思。叶长溪知晓,也愿见如此。

看他种花时总无意蹭了泥在脸上,叶长溪从初时递帕子给他,到后来时常无奈地伸手擦去他脸上灰尘。看他夜里练剑弄得满手是伤,叶长溪第一次生出“懊恼”来,此后每次削做木剑时总是仔细了又仔细,确保不留任何木茬。看他喂食鹤群时被白鹤围着挤弄,屡屡总要叶长溪来“救”他于水火之中,总也惹得叶长溪忍俊不禁,他便又欣喜道:师父笑了。

荒山不荒了。

不知何时起,引他驻足的再不是先贤所书经文中所讲大道,更非草木星辰,而是花迟挥着剑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自此论道台经年难化的冰雪消融。

天地日月皆失色。

指节顺着发间缝隙插入,捋着花迟柔顺乌亮的黑发,叶长溪忽然便明白过去花迟总是喜爱替他梳头的原因了,正如他摸着眼前人的青丝,也是不愿松手的。

旁人常说天道眷顾他,叶长溪从前不觉,唯独花迟用那双明亮的清瞳看向自己时,即便无言,仍能辨出其中热烈的爱慕。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到——

天道何其眷顾他。

有个人永远在看着他,追着他,走他走过的路,满心满眼只写了一个他。纵使千难万险,也要站在他身侧,万死不辞。

他的心从何时乱了?

叶长溪也不知道答案。

流水般淌动的红线牵拉时缠上交握的手,穿过指骨间的缝隙,不断收紧。

叶长溪扣住花迟的手,细细抚摸着他指掌上的剑茧。

“小迟,这是你说的。”叶长溪吻了吻他的眼睛,“一起回北冥宗,一起上三清殿。若再有谎,我会将你永远锁在溪兰居中。”

花迟心痒地与他接吻,唇瓣厮磨,脸上红晕未褪。小指勾着叶长溪的发,眼神悱恻,气声在叶长溪耳畔呵道:

“没有撒谎……师父也可以锁我一辈子。”

叶长溪抱着他,听得这般胡言,不禁轻笑一声,他亲了一下花迟,忽而唤道:“小迟。”

花迟听得耳朵酥麻,欢喜应道:“师父……”

情之所至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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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此情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