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缕红线倏然垂落,于无形之间将二人拢住,与此外天地相隔。月光洒进,被红线衬出无数道线影,落在身上。
花迟紧张地、又有些不带分寸地在叶长溪身上上下摸了片刻,确定他没受伤后,提着的心才渐渐放下。
熟料叶长溪蓦得拉住他的手腕,指掌落在花迟小腹丹田处,隔着雪白的道袍揉动:“你是如何找来的?”
连那方寸月光也消散了。
看不到外面的景象,眼前唯独剩下昏暗中的叶长溪,见他嘴唇张合,花迟脑子发昏,更是没听清叶长溪在说些什么。
自听到叶长溪表明心迹后,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落不到实处。
花迟埋首在叶长溪颈间,轻轻嗅着衣领上浅淡的兰香,贴唇蹭上,吸着咬了下。
松开后,又舔了舔。
叶长溪被他勾得不上不下,知道方才那句话算是白问了。
浑然不知颈上被得寸进尺的徒弟吸了块红痕出来,他按住花迟蠢蠢欲动的手,眸色微暗:“小迟。”
花迟稍稍抽离半寸,看向他。
“……心魔阵千变万化,恐受我心神影响。”
花迟眨了一下眼。
叶长溪很是艰难道:“……故而此地不宜双修。”
花迟身体一僵,脑子有些懵了,忽觉叶长溪扣着他的手非但不凉,还有点灼人。
和叶长溪对视片刻,他脸颊涨得通红,在苍白的面上尤为明显。
花迟忙又垂下头去,埋在叶长溪颈间,老实地没再蹭来蹭去了。他飘飘然的思绪终于落到实处,迟钝地思索起一些东西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叶长溪并未听清,于是问道:“在说什么?”
他长睫颤了颤,小刷子一般在叶长溪颈间搔着。叶长溪搂着他,并不心急。于是一阵沉寂后,花迟磨蹭着又在他颈上亲了口,才开口慢慢重复:“师父早就知道我喜欢您了……是不是?”
这话太像“秋后算账”,一时问得叶长溪无措到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像捧着件稀世瓷器,太美好,又太易碎,总想捧来细细抚摸,又忧思自己照料不周,坏了这珍宝。
——他这样一个随性惯了、直来直往的人,面对花迟时,竟也生出了百转千回心绪。
他该点头吗?还是该装作“不是”?
他又该怎样说,才能让花迟心里更好受些?
良久后,叶长溪仍是轻点了下头。
四目相对时,花迟恍惚得久久难以回神。大概他拙劣的演技实在瞒不过叶长溪,几次三番伪装都被轻易识破,连他以为藏得最深的喜欢——叶长溪也早就心知肚明。
花迟的嗓音有些颤:“……什么时候?”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尖用力抠着手心。
叶长溪不动声色地握住那只手,手指缓慢地插入每一条指缝,在花迟反应前变作十指交叠相扣,指尖在花迟的手背挠了下。
叶长溪道:“在你结丹之前,只是当时尚不能确定。”
思绪随着叶长溪的话语被拉回当初,那好似是很遥远的事了。花迟朦胧间回想起那段时日他最大的苦恼——是叶长溪总是避着他。
分明同住白鹿峰,却日日见不到人。
……原来如此。
还真是年少不知愁。
心中竟对这些思绪感到些许陌生,花迟想冲叶长溪笑一下,唇角却僵着动不了。倘若他能预知后来事,定是不会再为这些琐碎事烦心了。叶长溪避着他,他多缠两日不就好了?
叶长溪继续道:“直到你与钟毓……季兰时喝酒那日。”
花迟看向他,瞳中勾画出叶长溪的眉目。
叶长溪实在算不得一个善于剖白的人,尤其是面对这样一双认真的眼睛。
他的语句近乎生涩:“那日回到溪兰居后,你……亲了我。”
好似有千钧重的红尘砸落身上。
正盯着叶长溪看的那双瞳孔不敢置信地微微张大,甚至隐有金色的雾气浮动。叶长溪轻声宽慰:“别激动。”
花迟动了动嘴,却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方才还伶牙俐齿,此时反倒成了个哑巴。
他竟然真得喝醉后耍酒疯……轻薄了叶长溪。
竟然那么早。
……他怎么能忘得一干二净?
僵住的唇角终于向叶长溪扬起一抹笑,却算不得笑得好看。
叶长溪抬起手指,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
那叶长溪呢?
方知心意相通,花迟整个人被莫大的喜悦淹没,抱着叶长溪不愿松手,此刻冷静下来,才逐渐思索出“不对劲”来。
花迟翻脸如翻书,绷起脸:“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不知是在问喜欢,还是在问心魔。
叶长溪见他如此,正要靠近,唇上就多了两指,抵着他。
对上花迟灼热的视线,听他往外蹦着字:“师父,我在问你话。”
……放肆成这般。
花迟扣住他的手腕,逼供似的:“为什么师父会有心魔?”
见叶长溪不答,花迟又贴近他半寸,双唇隔着手指,近在咫尺,似在相贴:“……为什么心魔会是我?”
“双修怎么会增长这么多修为?”
他问得冷厉,声音却在一句句质问中颤得愈发厉害。
“我先前想不通,若仅依靠双修便能如此飞越境界,合欢宗之流怎会没落。白鹿峰后山泡药泉时,我分明闻到了血味,几次问你是不是受了伤——”
“你果然瞒着我。”音不成调。
被叶长溪握着的那只手骤然泄了力,花迟垂首缓了片刻,才鼓足力气重新抬起头。
他一字一顿,凄怆道:“回答我,师父。”
被炽热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双泛着水光的唇在他眼下一张一合,叶长溪正要说话,又被花迟按住咬了口。
他咬的很用力,直到破了口,血气在唇舌间蔓延,一股腥锈弥漫。
叶长溪并未推拒,任他咬着发泄。
尝到腥甜后,花迟才松开咬他的齿,抿了抿唇,笃定道:“……你在给我当炉鼎。”
叶长溪终于道:“……是。”
花迟只觉有莫大的愤怒涌上心头。
怎么会有人这样糟蹋自己的修为,甘愿给他当炉鼎送他渡劫的?还全然瞒着他,一点不让他知道,看着他结婴,只字未提此事。
可愤怒之余,更多的却是哀戚与怜惜,他心中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近乎第一次,花迟痛恨起了横亘在叶长溪与他之间的百年光阴——倘若他能早生百年,倘若他能保全自己,倘若他与叶长溪一般,已至洞虚,叶长溪又何须如此?
花迟快要气急败坏了:“还有呢?泡药泉时怎么会受伤?”
自然是以线替引,种死生契阔禁咒受的伤,虽耗损心头精血,但又实在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伤,叶长溪自是不愿去提的。
花迟近乎咬牙切齿:“师父,喜欢不是这样喜欢的。你明知我喜欢你,怎么能让我毁了你?”
叶长溪怔然。
受他心神影响,密密麻麻缠绕的红线忽然扑簌着一根根抖落,黯淡的景色重新映照,窗外明月又高悬。
良久后,他轻叹一声:“小迟,你该知我并非此意。”
花迟倔强道:“我不知道。”
叶长溪抚摸他额边碎发,那只手又被花迟擒下。
红线洒落在花迟的发间,叶长溪静静看着他。
双唇抿了又抿,花迟催促道:“师父。”
“弟子早就喜欢师父了,”花迟自暴自弃道,“在书房抄经时,弟子便是想着师父硬了,□□时想得是师父用手替我摸。去人间同住一房时,弟子夜里就起了非分之想,想偷亲师父。回到白鹿峰后,弟子还偷了师父的衣服。”
“师父知道弟子是偷去做什么的吗?”
花迟冷着脸继续道:“从初遗起,弟子每次做起春梦,梦到的都是师父。弟子甚至在梦里——”
他将自己过去所有唾弃的肮脏与**一股脑地丢出,故意在叶长溪面前剖白自己,单方面地坦诚以待,逼着自己走上一条回不了头的绝路,又仿佛要借此逼叶长溪开口。
“我一直都……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若是知道,哪里还敢如此肖想你?……你得告诉我才是。”
如同浑身**地站在叶长溪面前。
他太惶恐了。
花迟一贯知道叶长溪是对自己好的,可正因如此,他才摸不透这份“喜欢”。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这独独存在于心魔阵中的自己,他甚至会觉得是叶长溪在哄他——双修也好,亲吻也罢,会否只是叶长溪看穿了他那些肮脏的心思,仍愿惯着他?
可再惯着,也是惯不出一个心魔的。
叶长溪也喜欢他,喜欢到了会生出心魔的地步,甚至愿意心甘情愿当炉鼎,借双修渡来数不清的修为。
花迟不想这样。
叶长溪输得溃不成军。
“小迟,我用禁咒换了你身上的引。”他说得很是坦诚。
花迟正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腰身忽然间像被无形的线拉住,有如此前被师潮鸣用魂铃控制时,不受控制地跌在叶长溪怀里。
并未听见铃声,花迟正愕然着。叶长溪借此抱住他,继续道:“就如这般。”
拉扯他的线松了,花迟并未起身,依旧维持着方才动作。
叶长溪道:“只要我想,便可以用禁咒探寻你,乃至控制你。你若是受了伤,我也能即刻知晓。”
他说这句话时极其平缓,仿佛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事,再不动声色地隐去些许他并不希望花迟知道的。若非尾音不自然地颤了下,这将是最成功的谎言。
“张牙舞爪”的花迟突然哑巴了,仰起脸,紧紧盯着叶长溪的眼睛。不知会否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终于窥见了眼前人的脆弱。
久到叶长溪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睫羽在叶长溪掌心颤了颤,像有人拿鸿毛挠着他的心尖一样。
眼前是被叶长溪手掌覆住的漆黑,花迟由他遮着,问道:“……师父,遮我眼睛做什么?”
默然一阵后,叶长溪道:“你太犯规了。”
花迟茫然,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规。他对叶长溪说的“禁咒”一事将信将疑,下意识觉得断没有如此简单,又觉得叶长溪该是没有再骗他才是。
“至于心魔……”叶长溪道,“是镜山之后出现的。”
他没有再说那些其他事了。花迟回来了,许多事便没有再说、再做的必要了。
叶长溪缓缓道:“我一直很担心你。”
“只是担心吗?”花迟道,“不许瞒我。”
“……得寸进尺。”
花迟笑了一下:“师父早知我得寸进尺惯了才是。”
叶长溪应了声,移开遮他眼睛的手掌,目光若有所思地扫了眼花迟的双唇。花迟旋即凑上前去,舔了一下叶长溪的唇,然后又舔了一下,上瘾一般。
叶长溪纵容他胡闹许久,忍无可忍地捏住花迟的颈项,令花迟不得不停下动作。花迟也不挣扎,如同将命门一并交于叶长溪手中,若去端详他的表情,俱是“甘之如饴”。
他俯身,再度吻向花迟,唇舌交缠,水声四起。直到花迟被亲得喘不上气,满面浮着潮红,他才松手。
叶长溪看着他:“不只担心……此事是我之过,你既回来了,便不该再有心魔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片刻,花迟看到一旁桌案上静置许久的两盏灵露酒随着叶长溪弹指的动作漂浮至他手中。
叶长溪将其中一盏交与花迟,低声道:“上次没能喝成。”
上次?
花迟正要问,便听叶长溪又道:“在怀陵那次。”
花迟面上潮红未褪,这才意识到他在说怀陵时一起捉妖的事儿。他握着那盛着玉露酒的杯盏,凑过去,与叶长溪交臂,两个人凑得太近,他竟无端觉得比方才亲吻时还要紧张,将那盏中玉露酒一骨碌饮尽,算作合卺之礼。
杯盏中已经空了,花迟稍稍退开半步,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的手腕间不知何时被扣上了细细的缚仙索,带着不容挣脱的、独属于叶长溪的洞虚境威压。
花迟看着银白的缚仙索,那只手上还握着瓷白的杯盏。他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叶长溪取过空了的杯盏,一并放在桌案上。他起身,捧着花迟的那只手,轻吻那截由他接上的断指。他一手按在花迟腰间,扶着花迟,倒向锦榻。
他分明劝说过自己,不该再有心魔了。
“……时至此刻,我竟依旧想将你锁在白鹿峰,永远再离开不得。”也难怪他会被心魔阵困住,困在一个永远有花迟的白鹿峰里。
心道,以心入道,修得是随心所欲,还是无欲无求?只怪他从前走在那条无欲无求的路上惯了,竟使如今一念一心魔,句句不可说。
花迟咬紧牙关,只怕自己又落下泪来,摸索着那截锁链,顺势将缚仙索的另一端缠绕在叶长溪的腕骨上。
他是师潮鸣炼出的人器,不人不魔的,像个噩兆。
花迟坐在锦榻上,慢慢解开鲜红的腰带,焰色一样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从肩颈滑落,先前那些深浅不一的疤,已经随着上次叶长溪带他泡药泉浅淡了许多。
花迟凑过去,仰着脸亲吻叶长溪的唇角,声音清晰极了:“师父,我是人器。”
叶长溪眉头轻蹙,他自然不喜欢花迟这样自轻——
熟料花迟继续道,气声落在叶长溪耳畔:“既然师父改了……他的‘引’,那弟子如今便是师父的人器了。”
这个秘境应该还有5章左右结束,结束之后还有10章左右给最后收个尾,然后差不多就完结啦。但是也有可能一开车就发狠了写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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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此情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