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越往深处,入口时的光亮越是黯淡,直至消失不见。花迟停住急切的步子,站在深长的隧道中,身形陷入黑暗。
他不能盲目走,未必能通向叶长溪的心魔。
这地方设有禁制,无法铺开神识,连照明的术法也尽数失效。只是隐约觉得好似此身已并非处于此前那狭窄的洞穴中,而是某种近乎要将他吞没的洪流,足下方寸之地仿若蔓延出无数条路。
此地唯有无边混沌,稍有不慎,便会失了方向,永远陷入黑暗。
心尖被不知名的酸胀情绪裹挟,好似冥冥之间有条无形的丝线牵拉着他,花迟并未犹豫,顺着直觉选了那条路。
连裴裴的声音再度听不到了,唯有缭绕在他周身极淡的金雾,笼着他浮动,在黑暗中跳动着幽微的光。
倘若天道愿意眷顾他哪怕一次——
不。
他不用天道眷顾,他只需认定所走之路一定会通向叶长溪。
不会有第二种可能了。
花迟走出第一步后,金光倏然间散了,四周再度陷入黑暗。手中空荡荡的,他独自沿着路前行。
每多走一步,五感便消减一分,直到他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事物的那一刹——
耳畔重新响起了山间鹤鸣的声音,雨落淅沥,眼前蔓生出苍翠的山路,又在眨眼间枯萎,变成荒芜,像幻觉般变幻无常。
花迟屏息,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在口,步子却越走越快,恨不能跑起来。他认出了这座山,认出了那屹立在山间多年的奇石……是白鹿峰。
“……他是怪物吧?”
“怎么会有人问父母死了为何需要哭的——”
“嘘,嘘!别说了,楚师兄和宿师兄要打人了!”
耳畔涌上纷杂的声音,流经心脉,又穿堂而过,只余风声孤寂。
越过山间破败的木屋,翻过萧条的杂草,他向山顶走去,直到绿苔尽褪,枯枝覆上积雪,六出飞花染白鬓发。
“那是先天道体,世间罕见的修行天才,人家不通感情,是天道所致,你这小孩懂什么?快给你叶师兄道歉去……”
“我这身尘缘断了几十年都断不干净,还是叶师弟好啊,一身来得干净,天道眷顾,得天独厚——”
论道台厚厚的积雪上坐着名十余岁出头的少年,正静静看着天地须臾。
听到脚步声,少年回过身,清浅的眸中透露出一丝困惑,却是从怀中摸出一张帕子,语气温和:“你怎么哭了?”
虽温和,却如高山上清冷的雪,让人心生遥不可及之感。
花迟没接帕子,呆呆地看着他,良久后,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干涩极了:“……你……在看什么?”
少年答道:“看天地,看日月,看山海。”
顿了顿,视线落在花迟眼下的泪痕上,他又认真道:“也在看你。”
那是一双极为干净的双眸,个中夹杂着仿若洞悉世间的透彻。眼中不见他所言的天地、日月、山河,独独映着花迟一人的身影。
花迟被他看得哑然,直到寒风拂面,白雪飘落二人之间,他才得以醒神。少年执起帕子,正欲擦去他面颊上残留的泪痕。
花迟猛地扼住他抬起的手腕,攥在手心,万千心绪终究抵不过心疼,明知是幻觉,他依旧难以遏制地开口:“他们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吗?”
莫大的困惑蔓过少年的脸庞,似是在沿着他的话思索何为“生气”,许久之后,他轻轻摇头:“他们所言句句属实,我为何要生气?”
可他亲眼见到苍山枯去,也亲眼看到了坐在论道台上少年孤寂的背影。
花迟喃喃道:“可你分明……很难过。”
少年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眶中砸下愈发汹涌的泪,手足无措起来。仿若花迟的眼泪彻底搅乱了他平静无澜的世界,听着他的喃喃自语,终于迟缓地感受到了“难过”。
握住手帕的手被花迟攥紧,他只好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拭花迟眼下的泪,用无言的行动默默说着“别哭了”。
花迟在朔雪间轻轻呵出一声寒气:“……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其实很难过,哪有失怙失恃,还要被贺一身干净的道理……”
天地间飞扬的雪静了,又重新归于黑暗,他仍在那条漫长的隧道中,此前被赋予的五感再度消散。
消散前,他看到少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眼间是零星笑意,却又带着说不清的惋惜。
花迟不知道,那是在惋惜没能替他擦去眼泪。
花迟继续向前走。
他像从白鹿峰走到了寒鸦峰,最终又走回白鹿峰,影影绰绰间听见愈来愈多的声音,是庆贺,是欢呼,是恭喜叶长溪从剑阁取出天衍剑,是艳羡叶长溪年纪轻轻于剑道登峰造极,是嫉恨叶长溪不过百岁便已突破洞虚——
他如同亲眼看到那个静静坐在论道台上观山看海思日月的少年一日日长高,看着他从用一柄木剑到可御万物为剑。论道台上的积雪化了又落,落而又化,经年如此,岁岁往复。
有人追名逐利,自然想拜剑道巅峰为师,有人心怀感激,谢他救命再造浮屠之恩,有人叹息他本不该止于此,问他想不想飞升……无数人为之驻足,仰望他,却又诋毁他,谢他救命的恩情,又怨他为何不能再早来一刻、多救一人。
人来人往,他在隧道中听到人声鼎沸,万万人为他那如表天道的剑意折服、惊叹,又见到繁华落幕,会怜他、心疼他的父母师者皆故,大道平坦,青天仿若就在脚下。
可惜青衫孤寂,向来形单影只。
白鹿峰始终是座荒山。
花迟忽然想——其实天道从未眷顾过叶长溪。
若是眷顾,怎会让他少失怙恃?
若是眷顾,怎会次次以九天劫雷逼其性命?
若是眷顾,怎会让他不通七情,不懂六欲,不知难过,不晓生气?
……若是眷顾,又何必在“为时已晚”后,反倒让他懂了这一切?
这条隧道竟如此漫长,不见天光,如同沉入深渊,不见其底。可每走一步,他便愈发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他好像走了三百年那样久,逆着时间的溪流,走过所有他孤寂的年岁,双腿彻底失了力气,虚浮地站在深渊中。
却又好像仅仅过了一刹那。
只是这一刹那,漫长得如同永恒。
天光透过穴口,抖落一隅清辉,照亮前路。
心脏在一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用尽浑身力气,迈开重若千钧的步子,他终于穿过了隧道。
夜色铺满天,花迟乍见此景,忽然间怔住了,久久难以回神。
——密密匝匝的红线铺天盖地,自白鹿峰那座白头峰起,缠绕着山间数不尽的花,勾连到山腰的溪兰居。红线宛若流动的红雪,席卷整个天地,将他最熟悉的故乡染成红花开遍的模样。
2026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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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此情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