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朱雀山庄庄主诞下一对孪生女。
本该是件天大的喜事。
庄主却在知晓自己得了一双女儿后沉默许久,在她脸上寻不到丝毫喜色。她给姐姐取名音希,妹妹取名照影。庄中长老言说姐妹二人皆是资质平平,可惜了。
听到那句“可惜了”时,庄主才罕见地笑了下。她将姐妹二人一齐养在了后山,不允庄中任何人私自探望,也不允姐妹俩私自下山。
待二人到了识字入道的年纪,庄主亲自教导二人,要求极为严苛。
她教姐妹二人念一样的书、修同样的心经、练同样的术法,好似端着两个大小形状完全一致的杯盏接水,还要始终保持杯盏中的水面处于同一高度。
二人在她面前总是性格分明的,姐姐向来安静,妹妹过分俏皮。穿衣风格亦是迥异,沉静的姐姐喜爱穿红,好动的妹妹却总一身素衣。她原以为姐妹二人生性如此,后来才发觉姐姐私下和妹妹相处时也是活泼的,只是面对她时会故意做的老成,也没有照影那么爱撒娇。
某日入夜后,妹妹早早睡着了。庄主晚间来时,却见姐姐正默默坐在屋子外的秋千上,她也不晃秋千,只安安静静地坐着,仰着一张脸,看着天上的月亮。
庄主问她:“怎么还不睡觉?”
“娘,”她问,“书中说‘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可为什么我和小宝连山都不能下呢?”
庄主静默许久:“我未曾教过你们读这一册书。”
“对不起,娘,”她道,“我是好奇,偷偷看的。”
庄主又问,“还偷偷做了什么?”
“您今日教的召火术,其实我已经会了。”她说着,抬起手心,掌心随之跃起一捧赤红的灵火,“……但我看小宝召不出来,所以才说没学会的。”
她垂着头,以为会挨到庄主的责备,良久后,却听见了庄主的一声叹息。女人的手掌抚摸过她的额头,随后道:“你这孩子,总是太认真了些。”
庄主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自第二日起,她和照影被允许下山了。姐妹二人依旧同进同出,共同修习。山庄上下,不论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见了她们皆是同样唤作“少庄主”。
后来,分明同样是曾经被说成“资质平平”的姐妹俩,姐姐却日复一日地更耀眼,像个晚成的修习天才,妹妹总是贪玩许多,不爱修炼。再后来,母亲渡劫失败,受了劫雷重伤,即将身陨,庄主的担子理所应当地落在了姐姐身上,姐姐自此愈发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地方。
而妹妹连结丹都困难。
花照影这才惊觉,姐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在了她的前面。
姐姐待她始终如年少时那般亲密无间,她总会向花照影诉说白日里遇上的麻烦事,遇上了怎样厌烦的人,仙盟中的大宗门太难相与之流。
花照影尚未结丹辟谷,还喜爱吃甜,姐姐外出归来时总会带上一品斋的糕点,那是清阳城里她最爱的糕点铺子。只是曾经她一块、姐姐一块,如今变成了只她一人在吃,姐姐已经辟谷很久了。
花照影咽下糕点,看着姐姐乌黑莹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姐姐,既然这么累,不如我替你去吧?”
她捡起黄梨木架上姐姐褪下的明艳外袍,披在身上,压下唇角的兴奋,只露出三分婉约,端坐在椅上。
从外貌瞧——
当真是天衣无缝。
庄中祖传的朱雀玉佩在身护体,外人瞧不出佩戴之人的修为,加之她在仙盟中本就算年纪小的小辈。花音希得以忙里偷闲,而花照影做了一日花音希。
那日恰好经行太白山,花照影见到太白宗掌门的几个亲传弟子,旁的她记不清了,却记得其中年纪最小的两名弟子。与她和姐姐截然不同的是,那掌门的小弟子云桑落天资聪颖,远甚于她师姐云皎。
回到朱雀山庄后,摸着饿了一天的肚子,花照影边吃饭,边向花音希说太白宗的奇闻异事——全是那位性格活泼的云桑落说的,花照影在云桑落面前端着架子,听时心中腹诽,脸上却要微笑致意。
姐姐见她好似并不反感这样的日子,甚至从中咂摸出一丝“有趣”来,便问她:“小宝喜欢吗?”
花照影也谈不上喜欢与否,只说以后还可以继续这样。
连花照影都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日子,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许是从她历经数年都卡在结丹瓶颈时起,又或许是从庄主渡劫失败、即将身陨那时起,亦或是更早之前,花照影夜半被噩梦惊醒时,听见窗外人叹息时说的那句——
你这孩子,总是太认真了些。
那话中并未提到她的名字,亦未将姐妹二人放在一处比较,她却好似从那声叹息里感受到了一丝“失望”。
母亲的未竟之言究竟是什么?
闭关修炼时,花照影反复入定,却始终不得突破,说不清修行之路从何时起变得这样艰难。
若姐妹二人皆是资质平平,为何姐姐便能轻易突破至分窍,她却连结丹都这样困难?
乍然间,她脑海中反复想起太白宗遇到的师姐妹,忽然意识到那日从云皎看向云桑落的眼中见到了什么。云皎与她不同,她资质平平,修行不得法门,云皎却是天资出众,算得上“奇才”二字的。
是分明师出同门,同样“天资聪颖”,却处处被师妹压上一头的不甘。
……那她呢?
花照影心中浮起母亲临终前的画面,想起她看向自己时那声轻而又轻的叹息,浮起的心渐渐沉凉下去。
直到渡劫的惊雷炸响,她才不敢再多思。
结丹后,花照影回到庄中,发觉庄内事物正由长老处理着。她接过事,才知前些日子有妖物盘踞清阳城外,她渡劫那日,姐姐去除妖时不慎被那妖物所伤。
她一颗心顿时提起,急急跑去姐姐房中探望。姐姐正换着伤药,见她不敲屋门便闯进来,换药的手一抖,将褪下的衣衫拉上肩头,并未怪罪她失礼:“……小宝结丹啦。”
花照影一时不确定究竟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还是——
她皱眉:“姐姐,什么妖兽能伤出这样的剑伤?若是有人伤你,我虽修为不够,好歹、好歹长老也有化神修为……”
姐姐听罢,向她微微一笑:“小宝看错了,不是剑伤,是那妖兽的爪子太锋利了。不信你来替我换药。”
花照影将信将疑地帮她换药,盯着那伤口又看了半晌,见边缘粗糙,才作罢。
姐姐给她塞了块糖糕,笑道:“好啦,我怎么说也是朱雀庄主,谁敢明目张胆伤我。”
姐姐受伤一事,又引得花照影修炼得愈加勤勉,可越是日日引气入体,越是觉体内真气滞涩,分明已是金丹之身,却在庄内比试时落败于筑基修士手下。
庄中渐渐有人说她是用仙丹妙药堆出的金丹,空有其表,而无其实。比之更甚的,是说一母同胞的姐妹二人,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昔日说二人资质平平的长老亦大为震惊,姐姐成了天才,妹妹却沦为一介废物。
花照影好面子,与那说闲话的弟子打了一顿,到最后,还是花音希亲自来劝的架,拉开了二人。
之后,花照影闭关修行整整二十年。
出关时,依旧未得丝毫长进。
她出关后才得知,姐姐已是分窍期满,不日或将突破至化神期。
出关那日,姐姐亲自来接她,依旧带了一品斋的糕点。时移世易,那糕点铺子已经成了几十年老字号,在清阳城火得日日大排长龙。
她尝了一口糕点,却发觉再吃不出年少时的甜味了。味同嚼蜡般吃完糕点后,看着姐姐及地摇曳的红裙,恍惚间,只觉看到了展翅欲飞的朱雀。
“……姐姐。”花照影记不清她究竟为什么拼了命日夜修炼,心中生出莫大的挫败感,几十年付诸东流,兴许当时庄中流言并未说错。上千人的朱雀山庄,若非她是上任庄主亲生女儿,恐怕根本没有留在山庄修行的资质。
姐姐看着她,依然是温声问道:“见你出关,特意去铺子买的,只是老板好像换了人,不知口味还对不对……”
原来是这样。
她说怎么吃了这么久的糕点,突然就不甜了呢。
花照影道:“没有以前好吃了。”
姐姐听罢,摸了下她的头:“我以后再去寻一家好吃的……”
“不用了。”花照影打断她道,“姐姐,我已经不爱吃甜的了。”
她看到姐姐一贯微笑的脸上闪过一丝惘然,旋即又很快被微笑覆上,恍然大悟道:“也是,总吃这些凡食不利于修行。”
那只母亲留给姐妹二人的重明朱鸟发出清越的鸣叫,绕着因闭关而许久未见的花照影飞来飞去,像年幼时那样粘着她。
秘境中的景象停滞在这一刻,又像时间倒流般退回二人年幼时,回环往复,像一段经年困扰着谁的心魔。
花迟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以致那姐妹二人……姐姐带着他居住镜山,隐姓埋名,而妹妹成了闻名天下的“栖霞真人”——花音希。
看着眼前的景象再度重演,将要在他眼前重复第三遍,花迟终于确定了自己还在秘境中,非但如此,应当还是一个幻境。他试着离开后山,再试着离开朱雀山庄……发觉环着朱雀山庄的湖水漫漫无边,竟永远到不了尽头,比之沧海还要无际。
这是那位栖霞真人的“幻境”。
他误闯了栖霞真人的幻境。
朱雀山庄发下去的朱雀玉牌中的传送法阵,为何会将他送到栖霞真人的幻境中?
就在此刻,沉寂已久的识海中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迟!”
是裴裴。
花迟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欣喜,他急忙追问:“裴裴,你之前怎么了?”
“……我没事,不,我尽量长话短说……”裴裴道,“玉牌传送到的地方是秘境中的心魔阵,这心魔阵就像你猜的那样,是用来饲养神树南柯的。所有困在阵中的人,都会变成神树的养料。”
听到识海中的话语,花迟的心脏如同被揪住。若如裴裴所说,那么叶长溪和李穆白,很有可能便被卷入了心魔阵。
“这里应当就是栖霞的幻境。”裴裴思忖道,“按说这心魔阵,是上古青龙之鳞所化,修为越高的修士,只会遇到越厉害的心魔……却是不知你为何会落入别人的幻境。”
花迟道:“我方才仔细看过这幻境,大多围绕在朱雀山庄里,离不开这座岛。若按寻常破开幻境的方法,一则找不到栖霞真人本尊,二则见不到心魔阵法……可还有别的法子破开这方幻境?”
裴裴道:“我亦不知。但你若是想去找你师父的话,或许可以试试找找南柯神木。”
花迟早在幻境中景象重复上演时近乎仔细探过后山和山庄里每一株草木,却是丝毫没再见到南柯的痕迹。
他眉间微微拧起,思忖着自己还有没有遗漏之处,按照裴裴所说,这心魔阵既是用作饲养神树南柯之用的,必定与神树相连才是。
幻境中关于朱雀山庄的一切几乎与他在现实中所见一般无二,足可见得幻境是以栖霞真人的记忆为模板做出的。他想起玉牌传送后的洞穴,昏黑而错乱,又那样漫长沉重,那绝非真正存在于这座岛中山的洞穴……
“山洞”恐怕并非真正的山洞,而是不同幻境间的“缝隙”,就像不同秘境碎片中的界壁一般!
几乎是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花迟急急向初来时的山洞而去。
在他踏入山洞的前一步,裴裴又问道:“小迟,这个幻境既然是栖霞真人的幻境,很可能与你一直在找的重塑之法有关。”
花迟没有回头,只定定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山洞,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亮,一眼望不见尽头,身后是满山苍翠,远处依稀是女孩的嬉笑声。
他捏紧了手,在识海中回答裴裴:“我怕师父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