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薄家正厅灯火通明,鎏金烛台上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安歌坐在席间,端起面前的酒盅,余光瞥向对面的李朝宗。
他换了一身云水色缠枝纹襕袍,比白日里那件临时借来的更为合身,衬得肩背挺拔如松。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薄家众人轮番上前敬酒,言语间多有试探。
“王爷此次来明州,可要多住些时日。”大舅父薄延举杯笑道,“栖云苑虽比不得京城王府,但胜在清净。”
李朝宗浅笑颔首,举杯轻抿。
还未饮尽,二舅父薄远已笑着接话:“说起来,博容这次能随王爷同行,倒是巧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博容,“四郎这小子在羽林卫没给王爷添麻烦吧?”
博容闻言,立即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二舅父说笑了,我在羽林卫可是正经典军,哪敢给王爷添乱。”
说着,他偷偷朝安歌挤了挤眼。
安歌趁众人不注意,压低声音问道:“你真没辞官?”
博容嗤笑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会意气用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王爷这次来明州,总要有人护卫周全。”
安歌眉头微颦,这恐怕不仅是李朝宗的意思,更是娘娘的安排。
二舅母沈观月忽然笑吟吟地开口:“王爷年轻有为,不知府上可有人照料起居?”
安歌心头一跳,果不其然,二舅母下一句便拐了个弯:“听闻京中高门多有美貌婢女伺候,王爷倒是与众不同,身边尽是清俊少年郎……”
席间霎时一静。
卢夫人眉梢微挑,目光在李朝宗和博容之间扫了一圈。
安歌知道阿娘在想什么——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李朝宗是因为博容的关系才与卢府往来,哪里想得到自己女儿去年也总往王府跑。
李朝宗神色未变,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舅母说笑了。自小长在边塞,又是军中粗人,不惯人近身伺候。”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博容:“羽林卫倒是有几个好苗子,不过比起博容这样的将才,还是差了些。”
博容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连忙摆手:“王爷折煞我了!”
卢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温声道:“王爷莫怪,我们妇道人家,不过是关心则乱。”
她目光转向安歌,突然笑道:“说起来,我家三娘性子莽撞,今日多亏王爷照拂。”
安歌刚想反驳,二舅父已经哈哈大笑:“三娘今日挡酒倒是义气,王爷的酒全叫她喝了。”
他促狭地眨眨眼:“不过三娘啊,你昨晚刚醉过,今日又这般拼命,莫要再喝醉了……”
“二舅父!”安歌尴尬得耳根发烫,赶紧打断,“我这不是在赔罪吗?”
李朝宗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她又要倒酒的手腕:“够了。”
他的掌心温热,安歌一怔,竟忘了挣脱。
卢夫人看在眼里,唇角微扬:“王爷既然住在栖云苑,平日若有兴致,不妨让三娘带您四处走走。”
她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她这三个月以来对明州可是熟悉。”
安歌猛地呛了一口酸梅汁,抬头时,正对上李朝宗的目光。
他唇角微勾,声音低缓:“那便……有劳安歌了。”
席间觥筹稍歇,李朝宗将酒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本王此次奉娘娘密旨来明州体察盐政,”他声音不重,却让卢夫人攥紧了罗帕,盐政二字,牵动着整个沧溟道世家的命脉。
作为中书侍郎卢介的夫人,她比旁人更清楚这道新政的分量。
“娘娘希望薄氏能承接商运试点。”
二舅父薄远目光一闪:“崔家姑爷上周还来府上做客,说起盐场事务……”
他故意顿了顿,“大娘嫁过去这些年,两家倒是有些亲眷之间的走动。”
大舅父薄延沉吟道:“崔氏在沧溟道根基深厚,若能得到他们配合……”
“配合?”二舅母突然轻笑,“崔炎那个堂兄崔图,就是任青沧军都尉的三叔崔焕道的庶子,去年在南离道置办了偌大宅院,也不知哪来的银钱。”
李朝宗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安歌注意到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又迅速隐去。
“不瞒王爷,”二舅父压低声音,“近日外面一直有风声传,盐户逃亡严重。听说是因为官收价太低,盐丁们宁可铤而走险……”
一直沉默的博容突然开口:“是否需要从羽林卫……”
“四郎。”李朝宗抬手制止,“盐政改革不是沙场征战。”
他目光扫过众人:“明日先去海神庙,再去盐场看看。”
李朝宗话音刚落,薄延手中的银箸“当啷”一声落在瓷碟上。
薄远瞳孔骤缩,青瓷酒盏在掌心微微震颤——“海神庙”这三个字背后所存的含义,前年去洛安时妹夫卢介与他密谈时就已告知。
安歌敏锐地察觉到两位舅父的异常。
海神庙?那里的偏殿供奉的是“青沧军阵亡将士禄位”她正欲开口,心头蓦地一跳想起二舅父所说“元贞七年,硕王谋反案牵连青沧军三百二十七人”,难不成李朝宗是为了他父亲的旧案?
“王爷明鉴。”薄远迅速稳住心神,“玉真观的修缮正好完工,那些安置的漕兵遗眷……”
“我去过海神庙,”安歌突然出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亮,“六月刚到明州时同大表姐去进香,记得偏殿有处……”
她倏地住口,意识到说得太多。
李朝宗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那明日你同我一起去吧。”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潮腥的海风裹着细密水汽扑面而来。
安歌勒紧缰绳,合欢色双鹿联珠纹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礁石上那座巍峨庙宇,朱漆剥蚀的飞檐在阴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蒙尘的古剑。
今日香客不多。
“阿姐小心台阶。”博容抢先半步进入主殿,霉湿的香火气顿时涌出。
安歌注意到李朝宗在迈过门槛时抚过腰间玉带,那里本该悬着亲王印绶,今日却空无一物。
二舅父向庙祝颔首:“这位是安定王,先魏王之子。”
那佝偻的老庙祝突然瞪大眼睛,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竟……竟是……”他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硕王若在天有灵……”话未说完便哽咽着躬身行礼。
“本王特来祭拜青沧军三百二十七位英灵。”李朝宗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涟漪的湖水。
安歌后来听二兄博裕说过,当年硕王案发时血染沧江,连浪头都泛着赤色。
此刻阴云下的海神庙,仿佛还凝着当年那股铁锈味。
“贵人这边请。”老庙祝颤巍巍引路,推开偏殿小门。
昏暗的烛光里,密密麻麻的灵位如同沉默的军阵。
李朝宗突然抬手阻止众人跟随,独自走到第三排左侧。
安歌站在门口看见他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拂过某个灵位。
那个动作太过熟稔,不像祭奠,倒像……告别。
“家父去年冬至已迁葬王陵。”李朝宗转身时,眼角似有水光一闪而逝。
他看向庙祝:“烦请引见郑老将军的义子,听说他在此守灵?”
庙祝浑身一震。
“您是说……韩校尉?他每月初七都会来……”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今日恰在后院抄录阵亡将士家谱……”
惊雷滚过檐角时,安歌手中的水盏溅出几滴琥珀色的青竹叶茶汤。
她望着窗外如瀑的雨幕,李朝宗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东厢房的廊道尽头。
“当年硕王府上百余口人全都在西市口斩首示众。”二舅父盯着瓦当上如线珠的雨水,声音混在雨声里忽远忽近。
博容喝了口茶水叹道:“硕王这脉据说都断了……”
“先魏王若不是还有遗腹子,恐也如硕王那般。”二舅父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个圈。
雨声里忽然混进脚步声。
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影。
韩校尉带着一身水汽大步进来,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竟对着二舅父重重跪下:“薄二爷大恩,韩某代义父和弟兄们谢过!这些年若不是您暗中接济,青沧军遗属早饿死过半了!”
安歌一惊,但有些疑惑。
“使不得!”二舅父慌忙搀扶。
李朝宗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额上的碎发还滴着水。
“安歌。”他突然开口,声音比雨还轻,“可愿陪我去看看海神庙的碑林?”
安歌抬头时,看着李朝宗被雨水打湿的眉睫,第一次觉得,或许这命运织就的网,早在他们相遇之前已悄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