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安歌赤着脚坐在沙滩上，细沙从指缝间漏下，又被涌上来的潮水卷走。
远处日轮西沉，将海面染成金红色，浪沫碎在礁石上，绵绵地消失。
安歌来明州已近三个月，那些令她辗转反侧的夜晚，仿佛也渐渐被海风吹淡。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还会看见那卢其运骑马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深蓝色夜幕中。
任凭安歌梦里怎么喊他，却最终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潮声。
安歌下意识回头，却见一匹黑马踏浪而来，马上之人紫色劲装，风尘仆仆，安歌辨认了半天，才发现是李朝宗！
她惊得站起身，裙摆沾了湿沙也浑然不觉。
三个月不见，他已从火洲归来，眉宇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淡然，亦如初见他时神情，安歌突然有了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李朝宗勒马停在她三步之外，翻身下马时，靴底溅起细碎的水花。
“去薄府找你，你表兄说你定在此处观日落。”他将马鞭折起来握在手中，抬头望向安歌，语气中满是失而复得般的欣喜。
“嗣王，”她慌忙行礼，瞥见他腰间玉带上崭新的蟠龙纹，那是亲王才有的规制，“哦，不，现在应该称安定王。”
“你也知道了？”他嗓音低沉，目光却落在她沾了沙的脚上。
“嗯。”她点点头，“都说你如今圣眷正浓，同辈宗室里唯一一个被封为亲王的。”
李朝宗眸光微动：“我已辞去羽林卫大将军一职，御史台觉得我既封亲王，再掌禁军不妥。”他说得轻描淡写，安歌想起他们四月在宫墙角楼上的对话。
“娘娘准我休沐几个月，如今得空了，让我出来多走走。”他低头浅笑，仿佛一下子卸掉了肩上的千金重担。
夕阳柔光照在他脸上，安歌从没有像今天那么认真地看过他，光线将他眸子映成琥珀色，眼底沉淀着温柔，发现他眼角的细纹都清晰可见。
“火洲……”她终是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顿了一下却问他，“风土如何？”
“赤火峡谷风沙大，但暮霭如焰；铁门关隘雄伟；白亭驿商贸繁荣；孔雀河与澜江在金柳城外交汇，像两条纠缠的碧玉带；鹰骨山脉的雪线终年不化；金柳城巍峨的赤土城墙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歇山式殿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浪花在他们面前翻涌，打湿了安歌的裙裾。
“婚礼如何？”安歌低下头，为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感到好笑，明明自己小小翼翼藏起来的心碎，偏偏还是要将它挖出来。
“他……那卢其运，”李朝宗睫羽轻颤，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了安歌，“托我带给你。”
锦盒上的宝相纹沾着风尘，安歌呼吸一滞，抬眸时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指尖微颤，接过锦盒，打开瞬间泪充盈了眼眶。
潮生突然变得刺耳，远处的礁石旁，四郎博容牵着马背过身去，衣袂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他前年生辰她送他的礼物，她为他戴上时信誓旦旦地许诺“见珠链如见我”。
如今盒中的七宝珠链的五色丝线已然断裂，断口处丝线散乱如巳蛇般扭曲，珍珠、琉璃、赤金、素银、玛瑙、珊瑚珠子散落其间，有几颗砗磲珠上还沾着暗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在盐湖城时弄断的，”李朝宗声音轻了几分，“他说……原想着回洛安让你重串。”李朝宗顿了顿，喉结微动，“他后来又说，对不起，究竟还是负了你。”
安歌这才发觉海水已漫至脚边。她退后半步，望向天边。
“这怎么算负了我呢？！情深缘浅罢了。”安歌凄惨一笑，深吸口气，拼命让即将要决堤的泪凝固在眼尾，海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像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着她的脸颊，“他有他的山河要守护，我也有我的人生要继续。”
安歌猛地抓起盒子中的一把珠子，一条抛物线从她手中飞过，珠子划出璀璨的弧线，落在不远处层层推进的浪花中。
“那卢其运！祝你与家国——两不相负！”她的声音刺破海风。
“愿你功成名遂——永不相见！”她又抓起一把向前方抛去，珠子瞬间被海浪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用尽全身力气，锦盒在空中翻转，将最后几颗沾着血渍的珠子倾泻而出，她连同心中最后一点留恋一同扔向浩瀚的大海。
“愿你江山永固！”她力竭沙哑的声音最终消散在浪涛声中。
海风突然转急，吹散安歌鬓边碎发。
李朝宗望向逐渐西沉的落日，海天犹如一体，如火焰般在熊熊燃烧。
“他还让我带回来一匹马，那匹马浑身毛发如银缎，四蹄乌黑。他说训了很久，答应过带回洛安送给你……但在过亦白城的时候，误食了毒草，没救过来。”
他摊开手掌，掌中静静地躺着一小撮银灰色马鬃编织而成的股细绳，细绳头尾用红色丝带系紧。安歌一把抓过他手中的马鬃绳，捏在手心，终感到指甲陷入皮肉的痛，才匆匆转过身向沙滩边缘走去，眼泪在转身的瞬间坠入沙砾。
她眨了眨被泪水糊住的双眼，冲着礁石旁的博容笑道：“走啊，那么远过来，我请你们今晚去喝酒。”
当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礁石后方，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平线。
潮水退却时，一颗蓝色琉璃珠静静躺在湿沙上，幽蓝的微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第二日午后，安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跨进正厅时，胃里反上来的酒气和之桃强逼着她喝下的醒酒汤混合的味道，风一吹，让她又想作呕，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头疼得像是被人用铁锤敲过。
厅内光线明亮，大舅父薄延正微微躬身，对端坐在上座的李朝宗赔着笑。
“……今早仓促，给王爷准备的衣物实在粗鄙，又临时找不着合适的尺寸，实在失礼。”
李朝宗神色平静，身上的靛青色双鱼团窼纹圆领袍确实不是他昨日所穿的那件，衣袖略短了一寸，一看就是临时从薄家哪位郎君那儿借来的。
他抬眼见到安歌，眸光微动，却只是略微颔首，并未多言。
博容坐在一旁，见她进来，悄声走近：“阿姐醒了？昨晚可真是够折腾，喝到天露鱼白才肯走，你抱着人家歌姬又哭又笑……”话未说完，就被安歌一记眼刀剜了回去。
“王爷见谅。”薄延擦了擦额角的汗，又转向安歌，“三娘，你昨晚喝得实在不像话，连累王爷亲自送你回来，还……”
安歌心头一跳，声音中还带着丝沙哑：“还什么？”
博容叹了口气，李朝宗则低头饮茶，假装没听见。
薄延抬头看了她一眼，面露难色：“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惊动了，都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安歌脸色瞬间涨红，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只记得昨晚带着他们去了明州城最好的摘星阁赏歌舞，喝佳酿，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王爷见谅，”她不敢看李朝宗的眼睛，硬着头皮行礼，“昨晚又失态了。”
李朝宗放下茶盏，抬眸看了眼她绯红的双颊，淡淡“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无妨。”
博容抬了抬眉：“阿姐，昨晚你烂醉如泥，是王爷抱着你进来的，吐了他一身，到了府里你还不撒手……”
“够了！”安歌耳尖发烫，摸了摸额头，恨不得把博容的嘴缝上。
李朝宗轻咳一声，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薄世叔不必挂怀，换洗衣物已着人送来，不必再劳烦。”他特意用了“世叔”这个既显亲近又不失礼数的称呼。
“王爷折煞了，”薄延叉手道，“听闻这今日驿站颇为热闹，各方都赶着去拜会。”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安歌闻言一怔。她倒不知李朝宗刚到明州就引起这般动静。
“阿姐怕是不知道，今早驿站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博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李朝宗，“有人送字画，有人送珍玩，还有送那些俊俏……”
安歌想起过年时候在魏嗣王府见到的那些会拆弓弩的小郎君们，不由得抬了抬眉。
薄延连忙打圆场：“说起来，下榻驿站实在委屈了王爷的贵体。寒舍在翠山有处别院名‘栖云苑'，虽不敢说精致，倒也清净。离城不过一刻钟的车程，不知王爷可愿移步？”
安歌知道他为人处世直接又干脆，却没想到他竟微微颔首：“如此，便叨扰了。”
安歌站在原地，头仍疼着，但比疼痛更让她难受的是，她昨晚到底还干了什么丢人的事？
昨晚哭也罢闹也罢，不过是这几个月以来心中强忍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咸涩的泪水混着酒气冲垮了最后的心防后，如今胸腔里只剩下一片如被海水冲刷过的空旷。
博容压低声音道：“阿姐，有句话我还是要说——请你对王爷好一点！”
安歌：“你不是一直让我离他远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