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的指尖在玉镯上轻轻摩挲:“他公务繁忙,前几日跟着崔大人去县里查盐仓了。”
她的声音平稳,但安歌注意到,她提到“崔大人”时,眼尾微微一动。
薄婉闻言挑眉:“听说东仓县的盐课最近很是用心?”她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毕竟她夫君崔炎正是临州巡察使,苏昀仪的顶顶头上司。
安阳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示意身后的侍女给她添凉饮。
那侍女动作麻利,但倒茶时手腕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荔枝膏水溅出几滴在案几上。
安阳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扫了她一眼。
“这位是五娘在新宅购置的贴身婢女吗?”安歌问道。
安阳嘴角微僵:“芸香,是……苏家的旧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在我身边伺候。”
薄婉与赵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安歌有些疑惑,看向薄福辰,这位表兄正漫不经心地剥着莲子,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酉时初,众人移步至花厅用晚膳。
薄家厨子端上来的第一道就是“珊瑚映雪”,鲜活的对虾剥壳留尾,在冰雕的浪花上排作珊瑚状,蘸着姜醋汁吃,鲜甜弹牙。
席间,安阳的话很少,只在卢夫人问起时才答几句。
“苏昀仪待你可好?”安歌借着侍女添酒的空档,微微倾身,在安阳耳边低声问道。
安阳执筷的手骤然一顿。
她今日擦了时兴的“晚霞妆”,可腮红抹得太过匆忙,在鬓边留下一道明显的分界。
半晌,她突然抬高声音:“自然是好的!上月还给我打套头面呢,只是今日坐船怕磕碰……”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银箸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发出“叮当”清脆声。
侍立在侧的芸香赶忙上前去拣,却被安阳一把推开:“笨手笨脚的,去换双新的来!”
席间的说笑声似乎静了一瞬。
薄婉正捏着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蟹黄豆腐羹,闻言抬眸瞥了安阳一眼;
大舅母赵氏则夹了块酒糟黄鱼放在安阳碟中,温声道:“临州的海货可比不上明州的鲜美,你多吃些。”
安歌看着安阳强撑的笑容,想起她去岁跪在祠堂里倔强而得意的笑容。
三年前的上元节,那时候的安阳在九层灯塔上表演踏歌舞,彩绦飞扬间笑得那样恣意。
当时她回来后还和安歌炫耀:“阿姐我能望见整个洛安城都围着我旋转呢!”
“四兄怎么样?”安阳低声开口,“有时候人真奇怪,在洛安的时候,天天与四兄拌嘴。记得有次我气急了,往他的樱桃酥酪里加了三大勺盐……”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落在席间那道糖醋莲藕上,那是博容最爱的菜式。
侍女们又端上海胆蒸蛋,橙黄的膏体在白瓷盏里微微颤动。
安阳盯着那细碎的紫菜末,忽然又道:“其实……我常梦见咱们在卢府的后院斗百草。四兄总说我的草茎不够韧,可每次比试,偏都是他输……二兄每次都要来抽问我学堂的功课,有一次梦里已经日晒头顶了,以为自己功课还没有写完,吓得我呀,一下子惊醒过来。”
安歌心头一酸。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强撑着贵妇体面的妹妹,有多怀念那个穿着男装上学堂,放声大笑的少女时光。
芸香倒了杯香雪酒,安阳接过时,袖口微微下滑,露出手腕上一道尚未消退的红痕。
安歌瞳孔微缩,却见安阳已经迅速拉好衣袖,转头对赵氏笑道:“这糟黄鱼腌得正好,不咸不淡……”
散席后,薄福辰在回廊碰到安歌:“芸香是苏昀仪从苏家带走的通房。”他冷笑一声,“他在明州时,就在身边伺候了。”
安歌胸口蓦地发闷。
若早知道苏昀仪身边有这样未了的牵扯,她断不会在父亲面前替他说情。
“阿姐。”
安阳的声音突然响起。
月光下,她倚着廊柱而立,金雀钗在她鬓边闪着冷光。
她脸上的晚霞妆有些斑驳,却仍挺直着脊背,唇角倔强地抿着。
“母亲身边不也有两个姨娘?”安阳的嗓音沙哑却锋利,“我如今是正头娘子,难道还管不了后院那些事?”
安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你腕上的红痕怎么回事?”
“不过夫妻之间拌嘴而已。”安阳猛地抽回手,缓缓放下袖子。
“苏昀仪偌再敢……”
“阿姐当初帮我,是因为信我。”安阳金雀钗的流苏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我现在还是那句话——我要的,从来不是施舍来的体面。”
她转身时裙裾翻飞,像极了那年三婶听到卢夫人要派个庶女和安平在上元节盛会上向圣人和娘娘献舞的反应后,安阳气呼呼地说“我不想去”。
海边的风带着咸腥与潮湿,吹散了安歌心头那团积压已久的阴翳。
那卢其运的事虽未完全淡去,但日子久了,那痛楚便如同搁浅在礁石上的贝壳,被潮水一遍遍冲刷,不近看像似磨平了棱角。
自安阳走后,安歌常去海边看日落。
她喜欢赤着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看暮色将海水染成金红色,远处渔船的帆影渐渐隐入雾霭。
明州的风物与洛安大不相同,这里的人说话直爽,市集喧闹,连街边卖鱼羹的老妪都笑得比她记忆中的人敞亮。
“或许……一直留在这里也不错。”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她心里扎了根。
她手中还有在白雀山之役得来的赏赐,那么多钱帛,一直存在“柜坊”里,还需要每年交“柜租”难免有些可惜。
未时三刻,烈日毒辣,此刻商行最闲的时候,安歌算着时间迈进薄氏商行的后院,檐下贝铃被海风吹得叮当作响。
二舅母沈观月正盘腿坐在黄花梨木算盘前,十指翻飞拨弄着算珠,旁边堆着半人高的漕运账册。
她今日穿了件靛青织金褙子,发间只一支赤金扁梳,花钿上的两颗海珠随着动作散着光晕。
“三娘来了?”沈观月头也不抬,左手“啪”地合上账本,右手仍飞快记着数,“自己搬个绣墩坐——王掌柜,上月漕粮损耗怎的多了两成?”
穿酱色袍衫的老者忙躬身:“回二夫人,是剑湖那段水匪……”
“放屁!你们当我不跑漕运,你们就这样糊弄我?”沈观月突然把朱笔往砚台一砸,溅起几点墨星,“要不要叫五郎过来?漕丁们夹带的私盐当我不知道?告诉周把头,再敢往粮袋里掺别的,明年别想接薄家的单子!”吓得王掌柜连连称是。
待屋里人退尽,安歌才凑上去轻声道:“二舅母,我想买块地。”
沈观月眉梢一挑,随手抓起茶盏灌了一口:“哟,我们三娘要做地主了?”
她搁下缠枝莲纹青瓷盏,袖口沾的墨渍晕开也浑不在意,“可是瞧见昨儿那筐青梅了?五文钱一斤贱卖,酿成酒却要卖百来文一坛呢。”
安歌将早备好的舆图在案上铺开,指尖点在城东一片丘陵:“听闻鸣鹤山有官卖荒地。若能种甜橘、杨梅,再养些鸡鸭鹅……”
她故意顿了顿,“就是不知薄家的船队可有余力捎带货品?”
“运是能运,”沈观月突然冷笑,从账册堆里抽出一本甩过来,“可你瞧瞧,漕船三十艘,岁入不过万两。米帛利薄,盐铁利厚——”她突然压低声音,“偏生崔家占着盐场,官收官运的规矩又破不得。”
安歌翻着账册,密密麻麻的来往账目,看得眼花。
她想起大表姐薄婉昨日抱怨,说崔炎为盐课考绩焦头烂额,因官府压价收购,盐丁们宁可冒着杀头风险私煎私卖。
“我出本钱,二舅母出人脉。”安歌合上账册,“鲜果易腐,不如制成蜜饯果脯。洛安城权贵们多,只要东西好,能卖的上价格。我之前的侍女吉祥如今嫁了人,她夫家在洛安东市有六间铺子,薄家船队每月都要北上,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沈观月沉吟片刻,笑道:“想法是好,但你可知这其中的门道?买地、雇工、栽种、收成、贩运,样样都要人手。你一个小娘子,总不能什么都亲历亲为。”
安歌早想过这层,便道:“二舅母若有可靠的人手,不如帮我管着?每年盈利,我们五五分账。”
沈观月突然拍案大笑,腕间金镶玉镯撞在桌沿铮然作响:“五五?!你倒是大方。”
她抓了把松子糖塞给安歌,“明日就让周管事唤牙行来。”
安歌望着沈观月鬓角散落的碎发,忽然觉得比起洛安那些执卷吟诗的贵妇,这样鲜活生动的二舅母,才更像明州该有的模样。
三日后,周管事带回了消息。
鸣鹤山的地价不贵,但因离海近,常有飓风侵扰,需多雇些人手加固林木。
安歌并不在意,当即签了契。
她亲自去山上看了看,满目青翠间,仿佛已能预见金秋时节枝头沉甸甸的果子。
果林下可散养鸡鸭,既除虫害,又能得些蛋肉。
将来若有余力,再建个小山庄隐居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