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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海神祭

杜姨娘回头笑了笑,眼角细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想起你离开明州时,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个矮矮的高度,“那时候四郎才十来岁,整日上房揭瓦、顽皮哭闹,你倒是乖巧,总趴在窗边看海。”

话尾消散在风里。

安歌一手撑着下颚,回忆四郎博容年幼时的模样。

李朝宗去了昌栎,他仍留在羽林卫,不知离了他的偶像是否还习惯?

远处传来更鼓声。

杜姨娘轻轻摩挲着佛珠:“还记得卫氏刚进门,抱着安阳来请安,那么小的人儿,裹在红绫袄里像颗蜜枣。”

她顿了顿,“四郎那会儿还问我,为什么不让他穿那么漂亮的衣裳。”

月光洒在廊下的青砖上,映出斑驳的痕迹。

安歌望着杜姨娘被风吹起的鬓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听姨娘提起往事。

“后来……”杜姨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四郎长大些,就再没问过这些了。”

佛珠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月光忽然被云层吞没,远处海潮声隐约可闻。

安歌望着黑暗中起伏的海面,而此刻,她仿佛在这静谧的夜里,第一次触碰到了那些潜藏多年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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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才漫过海月窗,四表兄福辰便来叩海月轩的门。

他今日换了件靛青双鱼纹圆领袍,腰间蹀躞带上铜钥匙叮当作响,见安歌推门出来,便笑吟吟:“三娘,趁日头未毒,用了早膳,带你们去瞧瞧明州第一景致。”

安歌顺着他的指向望去。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座巍峨庙宇矗立在嶙峋礁石之上,朱漆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轻薄的香火烟雾袅袅升腾,环缭在庙檐上。

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两侧古松盘虬,时有鸥鸟掠过松枝,发出清越的啼鸣。

杜姨娘昨晚没睡好,于是早膳后安歌陪着卢夫人一起前往。

“海神庙始建于前前朝,”薄福辰边走边解说,“传说当年海上大疫,渔民死伤无数,有神女踏浪而来,以柳枝洒露,止住了瘟疫。”

一行人沿着青石阶徐行。

薄婉挽着卢夫人走在前面,鸦青色裙裾扫过阶缝间新萌的绿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二舅父薄远背着手殿后,时不时驻足与相熟的香客寒暄,腰间沉甸甸的算袋随着步伐轻晃,里面铜钱碰撞的声响,混着远处潮声,竟有种奇特的韵律。

海神庙近看愈发恢弘。

朱漆大门虽斑驳沧桑,铜门环却被香客摩挲得锃亮如金。

一踏入,浓烈的檀香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正殿穹顶垂下重重帷幔,被海风吹得微微起伏。

正中的海神娘娘像已有些年岁,鎏金剥落处露出黝黑的胎底,唯独那双黑曜石镶嵌的眼睛仍莹润生光,仿佛真能洞穿人心。安歌仰头与神像对视片刻,肃穆恭谨地弯腰拜了拜。

香客渐多,人声嘈杂间,她不知不觉地往偏殿行去。

偏殿比正殿昏暗许多,唯有几盏长明灯幽幽跳动。

安歌适应了光线后,蓦地看见神龛上供奉的不同。

数十方灵位密密排列,最上方一块乌木牌位格外醒目“青沧军阵亡将士禄位”。金漆已然斑驳,却仍能辨认出左下角一行小字——“元宝十年敕立”。

香案上供着几束半萎的野菊,花瓣边缘已蜷曲发黄,看茎叶断口,分明是今晨刚从山崖采来。案前一方蒲团深陷,似乎常有人在此长跪。

“娘子是外地来的吧?”

沙哑的声音吓了安歌一跳。

回头见是个佝偻老庙祝,正颤巍巍地给灯盏添油。

“老伯,这里供奉的都是谁?”她看了眼灵位,虚心请教。

“都是些战死的冤魂……”

老庙祝的手突然抖得厉害,灯油险些洒出来:“香火钱全进了官府账册,贵人只能从他处……”

他猛地噤声,浑浊的眼珠惊恐地望向安歌身后。

二舅父薄远不知何时立在殿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他缓步上前,指节在香案上重重一叩:“元贞七年,硕王谋反案牵连青沧军三百二十七人。”

案面积着薄灰,唯独灵牌前寸许之地被擦得锃亮。

“硕王”安歌突然想起前年她问阿兄魏王是谁,博裕回她“魏王是先皇第七子,当年因硕王谋反案受牵连”。

硕王……魏王……魏嗣王——李朝宗!

海风穿堂而过,长明灯剧烈摇晃。

自海神庙出来,天空起了云层遮蔽了毒日,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殿内沉郁的檀香气息。

福辰指着东面一处突出的岬角道:“三娘你看,那里是明州另一奇景。你父亲当年督造的防波堤,至今仍是沧溟道第一坚牢。”

一行人沿着礁石滩曲折前行。

安歌提着裙裾小心迈步,发现湿润的岩石缝隙间嵌着不少贝壳碎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远处传来浪涛拍岸的轰鸣,越来越响,转过一道嶙峋石壁后,眼前豁然开朗。

防波堤犹如一条灰白色的巨龙,自岸边笔直探入碧波之中。

怒涛拍打在倾斜的堤身上,迸溅起丈许高的浪花,又在阳光下碎作万千晶莹水珠。

这长堤在汹涌海浪中屹立十余年,石缝间竟不见半点松动。

“这堤……”安歌忍不住伸手触碰堤身,冰凉的石面上布满细密凿痕。

薄婉用绢帕掩着被海风吹乱的鬓发,笑道:“当年修建时,三娘还是稚童呢。你父亲为这工程,整整三年没好好回过家。”

安歌俯身细看,发现每块条石侧面都刻着细小铭文。

有些是寻常的“元宝九年造”、“东采石场”等字样,但更多的却是“青沧左营叁伍柒”、“弩手营壹贰玖”这般番号。

那些字迹深浅不一,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些出于每位工匠之手吧,只是这编号……”

“娘子小心!”

一个驼背老工匠急忙拦住她探向水里的手。

老人脸上皱纹纵横如树皮,右袖空荡荡地扎在腰间,左手却异常粗壮有力。

他见薄远点头示意,才用残缺的三根手指抚过石刻:“当年修堤的,多是青沧军残卒。”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海风侵蚀了喉咙,“当年卢知事心善,给我们这些废人谋了漕工的活路。”

安歌心头一震。

青沧军——不正是海神庙偏殿供奉的那些亡魂?

二舅父薄远突然重重咳嗽一声。

众人循声回头,恰好看见四五个精壮汉子扛着盐包从堤下经过。

他们**的上身晒得黝黑发亮,右臂内侧赫然刺着模糊的青色纹样。

浪声忽然变得急促。

薄远望着远去的背影,意味深长道:“如今朝廷要改盐运,正缺熟识水性的好手。”

他转头直视安歌,“这批人……倒是正好用上。”

申时三刻,枕海阁的正厅里,薄家女眷们正用着消暑的冰碗。

窗边垂下的竹帘滤去了大半暑气,只余几缕金色的光斑跳跃在青砖地上。

安歌捏着银匙,小口啜着的荔枝膏水,听大舅母赵氏与薄婉谈论着时新的绣样。

忽听外头小厮急急来报:“卢五娘子到了。”

厅内倏地一静,安歌往外望去,大半年未见,不知这个妹妹在东仓县是否过上了她想要的日子。

片刻后,环佩叮咚,一个槿紫色的身影迈了进来。

安阳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槿紫罗衫配着浅碧襦裙,鬓边两支累丝金雀钗,发髻后簪着一簇绿白相间的白茉莉,腕间一只羊脂玉镯,虽不算顶好,却也莹润。

只是那衣裙的料子安歌认得,是去年府里给安阳备的陪嫁,她亲手选的。

“给母亲请安。”安阳先向卢夫人躬身行礼,又向赵氏等长辈一一见礼,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

整个人与在卢府的时候截然不同,变得沉稳了许多。

她的目光掠过安歌时,微微一顿,随即又垂下了眼睫。

卢夫人放下茶盏,温声道:“难为你大热天赶来。坐下歇歇,用些点心。你姨娘托人给你带的东西还够用吗?”

“够了,女儿在这里过的挺好,母亲和姨娘不必挂心。”

安阳道了谢,在末席坐下。

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安歌不经意瞥见那侍女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指节修长,不似干粗活侍女。

侍女们端上几样明州时令点心——冰镇杨梅膏、蜜渍莲藕、蟹粉酥盒,还有新摘的杏子,盛在青瓷盘里,红艳欲滴。

“苏昀仪近来可好?”卢夫人拈了颗杏子,随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