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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南下明州

六月的暑气蒸腾,洛安城外蝉鸣聒噪。

安歌坐在马车里,指尖拨开一线车帘,望着官道两旁晒得发蔫的柳枝。

襄城公主出嫁已经十余日,满城的红绸喜灯早已撤下。

“三娘,喝口酸梅汤罢。”杜姨娘从食盒里取出一只青瓷瓶,边上的盏里头备着两片薄荷,赫红色汤汁注入盏内递给了她,“夫人特意让冰镇过的,还放了你爱的木樨蜜。”

安歌接过抿了一口,酸甜沁凉的滋味漫过舌尖。

卢夫人坐在对面摇着缂丝团扇,高髻上的一对黄金赤红珊瑚珍珠梳篦明晃耀眼,鬓边梳得一丝不乱:“娘娘昨儿还特意嘱咐,让你在明州好生将养,不必急着回京。”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微微晃动。

三日后车队抵达汜水码头。

运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水面浮着几艘待客的乌篷船。

远远望见个穿靛蓝纱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栈桥上招手,正是四表兄薄福辰。

“三娘气色倒好,”他伸手来扶安歌登船,卢夫人却在他跟前使了眼色,示意他不要提她的伤心事,“……哦,阿娘早半个月就让人收拾出海月轩,窗前那株老梅今年结了不少果子,正适合腌蜜饯。”

漕船缓缓离岸时,安歌倚在雕花栏杆旁。

岸上挑夫们正搬运最后几箱货物,粗麻绳勒进古铜色的肩胛。

有个戴斗笠的小娘子蹲在岸边洗杨梅,红艳艳的果子在青石板上滚成一片。

这一路水程走得极慢,安歌就倚窗看河道两岸的风景。

看着两岸的稻田如碧浪般铺展。农人弯腰插秧的身影倒映在水田里,偶尔惊起白鹭三两。

薄福辰每日都来舱里坐片刻,有时带些沿途买的时鲜。

枇杷剥好了盛在荷叶上,或是新摘的莲蓬。

渐往南去,连风都变得黏稠湿润。

安歌喜欢站在最高层的回廊里望远,看两岸山色由北方的苍劲转为南地的温润。

某夜泊船时下起急雨安歌忽然听见笛声,循声望去,见薄福辰独坐船尾,一管竹笛横在唇边。

调子是北地的《折杨柳》,却因南方水汽多了几分缠绵。

忽见杜姨娘立在舱门处,素白中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竟显出几分年轻时的轮廓。

“姨娘怎么不睡?”

“你二舅父年轻时,这支曲子吹得更好……”杜姨娘望着漆黑的水面,后半句却咽了回去。

她腕间那串佛珠被雨气浸润,泛着幽暗的光。

七日后明州城终于在晨雾中浮现,安歌望见黛瓦粉墙的城池顺着海岸线铺展。

码头热闹非凡,扛包的力夫喊着号子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与桐油香。

大表姐薄婉派来的侍女捧着鎏金食盒迎上前,揭开竟是满盒冰镇枇杷:“我们夫人说,三娘最喜这个酸中带甜的味道。”

安歌拈起一颗金黄的果实,指尖沾上清凉的汁水。

远处海天相接处,初升的日头正将云霞染成胭脂色。

海风穿过安歌的衣袖,吹散了最后一点郁结。

她忽然明白,这趟旅程从来不是逃避,而是溯流而上,去重拾某个新的起点。

明州的繁华与洛安截然不同。

安歌一下马车,扑面而来的便是湿润的海风,混着码头鱼市的腥咸,街边茶肆飘出的茉莉香,还有不知从哪个香料铺子漫出的沉水气息。

街道不似洛安那般横平竖直,反而顺着地势蜿蜒,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商号鳞次栉比,幌子在风中翻飞——“沧溟盐号”、“沈氏海货”、“薄家船运”……金字招牌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三娘可算到了!”

薄婉从人群中快步迎上来,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袭天水碧罗裙,发间簪一支珍珠步摇,步摇上两颗浑圆硕大的海水珍珠,行动间光华流转。

她身后跟着两个梳双鬟的小侍女,手中竹篾小篮里头装着几枝还带着露水香气四溢的白茉莉。

是明州女儿夏日最爱簪的。

“路上可还顺当?”薄婉挽住安歌的手,将喷香的白茉莉别在她的衣襟上,又亲亲热热地往她怀里塞了把团扇,“崔炎这几日去临州巡察了,特意嘱咐我好好带你们逛逛明州。”

卢夫人从后面跟上来,笑道:“你倒殷勤,三娘还没见长辈呢。”

枕海阁建在半山腰,朱漆大门敞开,早有仆妇列队相迎。

穿过影壁,迎面是座假山,流水淙淙,竟引的是山里活泉水。

绕过回廊,正厅里已乌压压站了一屋子人。

大舅父薄延坐在上首,面容苍白,裹着件松花色薄绸衫,膝上还搭着条绒毯,虽才五十出头,却因病显得格外苍老。

大舅母赵氏立在身侧,圆脸慈和,腕上戴一串伽楠香佛珠,见安歌进来,忙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都那么大了……路上可累着了?”

二舅父薄远安歌去年在洛安见过,肤色黝黑,一双鹰目炯炯有神,腰间挂着算袋和一串铜钥匙,还是老样子。

他身旁的二舅母沈观月倒是出挑,圆脸杏眼,未语先笑,发髻上金镶红宝的坠子随着动作晃荡,说话又快又脆:“三娘去洛安那年,才是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如今眉眼到底长开了,出落得竟是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

四表兄薄福辰领着妻妾子女上前见礼。

安歌一时眼花缭乱,在洛安时便听他说过,如今一见果不然:正妻周氏端庄恬静,三个妾室各有风姿,八个孩子从总角小儿到蹒跚学步的幼儿,排成一溜,最小的那个还在乳母怀里酣睡。

二表兄薄福康矮瘦精干,笑起来眼尾堆起褶子,在洛安时一直跟着二舅父忙里忙外,也没得闲和他好好说过话。

“三娘在洛安见过的,我就不多礼了。”

他的妻子范氏生得秀丽,腼腆地递上一只绣囊,细声道:“自己绣的香包,里头是这里特产的降真香,夏日戴着驱蚊。”

五表兄薄福泰白胖圆润,与二表兄站在一起反差鲜明,若不说没人会觉得他们俩是一对亲兄弟。

他眼下青黑,勉强扯出个笑,却掩不住丧妻的憔悴。

安歌注意到他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鸳鸯结,大约是亡妻的遗物。

三表姐已远嫁,夫家在云梦道的舒州,也是当地的商贾巨富,但与明州相隔甚远,回来一趟得五六日,怀着身孕也不便,这次也就托了人,稍了些舒州的特产礼物过来。

卢夫人转头问大舅母赵氏:“老太太近日如何?要不要今日就去看看她老人家。”

赵氏却摇摇手:“老夫人前日得了风寒,嫌郎中配的药苦,这两日如孩童般天天在发脾气,我们也是劝不住,只能任她打砸。珍娘还是过几日再去看望她吧。”

卢夫人默默叹了口气:“平日里真是难为兄嫂了。”

正寒暄间,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大老爷!卢五娘遣人送信,说听闻卢夫人和三娘来了,过几日也要来明州避暑!”

安歌手中的杨梅露在琉璃盏里微微一晃,她下意识看向卢夫人,却见母亲面色如常,只轻轻用帕子拭了拭唇角。

满厅的热闹仿佛被这句话烫了一下,陡然安静。

二舅母沈观月最先笑出声来:“哎哟,这可是巧了,”

她眼风往二舅父薄远那边一扫,“二老爷,前儿个咱们东仓铺子的管事不是捎信来了么?信里可提了那位苏赞府?听说他在县衙里,如今可是‘风生水起’,‘勤勉’得很呐?。”

大舅父薄延却冷哼一声,指节在黄花梨案几上叩了叩,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看向大舅母赵氏:“哼!你娘家的好族亲!如今攀上了卢家的高枝,自然要夹起尾巴好好表现!可这高枝是怎么攀上的?叫我们自家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去年春闱后,眼高手低在洛安城里晃荡了两个月,这才想起攀扯,厚着脸皮登门!结果呢?竟做出那等不知廉耻,拐带闺阁女儿私奔的丑事!真是让三妹和三妹夫难堪!”

显然说的是去年苏韵仪和卢安阳私奔后不得已的婚事。

“父亲!”薄婉急急打断,瞥了眼安歌又放缓语气,“如今他俩既然成了亲,毕竟也是咱们亲眷……”

安歌垂眸盯着琉璃盏里沉浮的杨梅。

去年那场闹剧恍如昨日——安阳半夜出走,留书说要与苏昀仪“生死相随”;

父亲震怒之下派人去追他们还扬言要打断他们的腿,最后还是李朝宗出面斡旋,将苏昀仪远远打发到东仓县当县丞,才算保全了卢府颜面。

薄福辰忽然凑过来,给安歌递上一碟剥好的龙眼:“东仓县到明州走水路要两日,五娘怕是赶不上明儿的鲥鱼宴了。”

大舅母赵氏只得打圆场:“到底血脉相连,既来了就好好招待。”

她朝安歌温柔一笑,“你住的海月轩挨着荷塘,晚间让她们多熏些艾草,省得蚊虫扰你。”

正值侍女们捧上井水中浸过的蜜瓜,话题便顺势转到明日接风宴的菜式。

安歌却听见薄远低声对沈观月道:“……苏赞府上月暗访崔氏盐场,恐怕也不怎么安分。”

沈氏嘴角还噙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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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安歌被荷塘中的蛙鸣吵醒。

海月轩的纱幔浸着月光,将窗外芭蕉映成水墨般的影子。安歌推开雕花槅扇,发现杜姨娘独自站在曲廊下。

安歌打了个哈欠问道:“姨娘也被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