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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槐叶冷淘

“卢娘子。”李朝宗疾步上前拦住她去路,他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眶,突然改了称呼:“安歌,我没想到你会来……”

夜风卷着远处的宴乐声掠过阶前,安歌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嗣王迟了,赶紧进去吧。”

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忽然上前一步:“你若想去昌栎,我可安排你以女官身份随行。”

安歌听见自己的呼吸凝顿。

李朝宗上前时带起那冷冽沉水香,那紫色袍角擦过她垂落披帛上的金线,发出细微的沙响。

“昌栎……”她忽然笑了,眼中的支离破碎让人心疼,“魏嗣王要助我做什么?千里迢迢看那卢其运与襄城公主饮合卺酒,还是等在洞房里……替襄城公主试他新枕的软硬?”

李朝宗猛地攥住她手腕。

安歌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硌着自己脉搏,那枚指尾的银错金的缠枝纹戒指,正抵在她最脆弱的腕骨上硬生生地疼。

“你何必——”李朝宗突然意识到指腹下的肌肤在颤,慌忙松手,后退时撞得腰间金鱼袋哗啦作响,“这样拿刀捅自己心窝?”

黑暗里,两人之间只余急促的呼吸声。

直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卢娘子可在此处?”一道沉稳的男声传来,一位身着黛蓝圆领袍的管事,腰间蹀躞带上的铜钥随着步伐轻响,“昌栎国正使大人听闻您来了,想见一面。”

李朝宗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挡了半步:“深更露重,外臣私下求见女眷,不合礼数。本王兼任鸿胪寺卿,有什么事可以同本王说。”

管事欠身:“使臣大人说,是代他们太后传话。”

安歌抬眸看向李朝宗。

他皱着眉头面容肃穆,却终究侧身让开:“我陪你过去。”

昌栎使臣在偏厅端坐,烛火将他衣袍上繁复的火焰纹映得忽明忽暗。

见安歌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笑道:“都说洛安城卢娘子如霜刃藏鞘,今日一见,倒比传闻中更……”

他略一沉吟,“似未出匣的宝剑,更清绝些。”

安歌站在烛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使臣大人漏夜求见,想必不是为了品评我来的吧。”

使臣收敛笑意,正色道:“太后娘娘托我带给娘子一句话。”

他指尖轻扣案几,声音压低,“昌栎王如今肩负的,远非儿女私情。国中需要云阙国宗室血脉,需要……像襄城公主这样的联姻。”

安歌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道理都懂,但又再听一次,还是觉得那么讽刺。

“太后知晓王上曾对娘子用情至深,亦知他许过婚约,”使臣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聘礼,权当昌栎国的歉意。若娘子还想要什么补偿……”

“不必了,”安歌打断他,“那些东西,早已悉数送回新宁侯府。库房的钥匙,此刻已经在襄城公主手中。”

昌栎使者目光在安歌脸上流连片刻,忽然叹道:“卢娘子这般品貌,又曾与王上情投意合……若愿意以陪嫁身份同往金柳城,在昌栎当个王妃也不是不可。在下愿意即刻修书太后,为娘子斡旋此事。”

安歌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有那么一瞬间,厅内的烛火似乎都凝滞了。

使者见她不语,又添了一句:“太后向来赏识识大体的女子,何况…….”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王上想必也会感念娘子这番情意。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安歌的目光落在使者衣袍上跳动的火焰纹上,那鲜艳的红色刺得她眼睛发疼。

偏厅内,烛火轻晃。

昌栎使臣离开后,李朝宗仍站在原处。

“十日后,使团就要启程,”他忽然开口,抬眸直直望进安歌的眼睛,“使臣的建议如果你考虑,我也会向皇后娘娘谏言,或者你若想随行,我也可以安排。”

安歌静立窗前,月光勾勒出她半边侧脸,睫羽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李朝宗喉结微动,向前一步:“只要你开口。”

许久,安歌只轻声说了句:“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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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天未破晓,洛安城已浸在胭脂色的晨光里。

槐街两侧的槐树上缠满红绸,风过时掀起层层赤浪,宛如天火坠入人间。

宫人们正将最后几筐金箔剪成的喜钱倒入彩舆。

全城百姓挤在禁军拉起的锦障外,踮脚望着城门方向。

鸿胪寺的仪仗缓缓而来。只见三十六骑玄甲精骑踏着雷鸣般的蹄声。

为首的李朝宗未着文官祭服,反穿了一身黯色鳞甲,肩头猩红大氅猎猎作响。

他左手控缰,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眉宇间煞气未敛,倒像要去征战而非送亲。

“快看!那是送亲的魏嗣王!”茶楼上的娘子们突然推搡起来,手中团扇半遮面,“早听说他又领了鸿胪寺的差事,这风姿仪容真是决绝,不过听说他不好女……可惜了……”

街角老镖师咂着嘴感叹:“到底是宗室子弟,你看那控马的架势——”话音未落,被身侧妇人猛拽衣袖:“要死了!只顾看贵人,公主的鸾驾都到跟前了!”

那辆缀满珊瑚、瑟瑟石的鸾驾正缓缓驶过。

车帘低垂,只隐约见得襄城公主髻上的九树花钗随着颠簸轻颤,如同被风吹乱的蝶群。

而此时安歌坐在廊下,一片枯叶正落在火洲地图上。

她盯着盖住金柳城的那片焦黄,远处忽然传来《破阵乐》的鼓点。

“三娘!”之桃急匆匆进屋来,“使团要过永宁桥了,……”

安歌突然抬眸,眼中似有寒芒乍现。

她倏然起身,素白的衣袖带翻了案上茶盏,茶水浸湿了火洲地图。

之桃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已大步向外走去,步履如风。

“三娘!”之桃慌忙跟上,“你这是要去哪儿?”

安歌没有回答,出了院子径直走向马厩,解了马匹的缰绳。

她翻身上马,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决绝的眼睛。

之桃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自己骑术不精,咬牙牵了匹温顺的小马跟上。

卢府门口两名乔装成杂役的暗刃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上。

一人推着板车混入街市,另一人翻身上马,远远辍在安歌后方。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追送亲队伍。

街上的百姓只见一道白影如电般掠过,还未看清,马蹄声已远。

之桃拼命追赶,却见安歌突然在城南岔路口勒马。

马儿嘶鸣着人立而起,安歌的白纱被风掀起一角。

“三娘——!”

呼声未落,安歌已调转马头,朝着八重坡方向绝尘而去。

青瓦上的灰衣暗刃突然僵住,缓缓收起淬毒的吹箭。

一声几不可闻的指令,紧绷的弓弦同时松懈。

八重坡上人群熙攘。

安歌牵着马匹,一步步随人流踏上青石阶。

素白的裙裾扫过石缝间新生的雏菊,白纱垂落肩头,在风中微微浮动。

远处,送亲队伍的华盖如一片金云,正缓缓向太济门移动。

登至山顶,公主亭前人声鼎沸。

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鸾驾欢呼,有书生对着远去的车仗吟诗。

更有年迈的妇人抹着眼泪喃喃“当年长公主出嫁也是这般光景”。

安歌站在人群之外。

她看着那辆缀满七宝的翟车,看着羽林卫铁骑簇拥下的华盖,风卷着初夏的燥热掠过坡顶,吹起她的白纱,露出苍白的唇。

忽然,她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那些被她反复翻看过无数次,视若珍宝的信件如今如枯叶般没有生机。

她垂眸,手指轻轻抚过最上面那封的署名——“其运手书”。

然后,一点点撕开。

“嗤——”

碎片如雪片般从她指间飘落,被风卷向坡下的送亲队伍。

人群中有人惊呼,指着这突如其来的“雪”。

没有人知道,那是多少未说出口的话,多少来不及兑现的承诺。

安歌笑了,悲极生乐,大致就是如此,她的心,曾是藤蔓攀附的春野,如今却骤然荒芜。

那些曾绚烂绽放的花,顷刻凋零成灰。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荆棘破土而出,一根根刺穿血脉,在胸腔里疯长。

每一根倒刺都沾着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痛楚,那是爱意枯萎后,最残忍的报复。

她松开手,残余的信纸随风而去。

远处,送亲队伍的最后一面旗帜,正消失在太济门的阴影里。

之桃从下面一路追随而至,跌跌撞撞冲上坡顶,发髻散乱,衣带松垮,连绣鞋都跑丢了一只。

她见安歌一个人站在坡崖前,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抱着她。

“三娘,莫不要想不开啊!”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安歌缓缓转身,被风吹乱的额发下,一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她突然笑了:“哭什么?我只是饿了。”

指着边上的一家做冷淘的小铺:“瞧有卖‘槐叶冷淘’,我们尝尝吧。”

小摊的木案被岁月磨得发亮。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佝偻着背,正用竹笊篱捞着碧绿的槐叶疙瘩过凉水。

安歌要了四碗,在之桃惊愕的目光中,一口气吞下三碗。

“三娘……”之桃的眼泪砸进陶碗,“慢些……你这样,真的让我害怕。”

安歌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

“心里空空的,就像饿极时候的样子,”她盯着碗底的一片冷淘,凄惨一笑,“再说,那卢其运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安歌望向远处,太济门的轮廓渐渐模糊,城门外最后一支送亲的旌旗早已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