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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明月共潮生

冀王府的朱漆大门前车马如龙,安歌独自勒马而立时,正听见门房高声唱喏:“卢府三娘子到——”

这一声引得周遭贵妇纷纷侧目。

鎏金步摇下的目光像蘸了蜜的针,一寸寸刮过她鸦青的眉、殷红的唇。

她今日特地选了藕荷色团花纹新制的襦裙,肩头玉髓色捻金披帛,珊瑚钗头凤衔着的珍珠坠子随步伐轻晃,比往日装扮的还明艳。

侍者引她穿过九曲回廊时,安歌的裙摆掠过新铺的桐油地板,明艳的妆容与衣袂在灯火映照下,衬得两旁盛装的贵女们失了颜色。

“哟,这不是守着婚书当宝贝的卢三娘子么?”梁八娘突然从廊柱后转出,小眼圆睁,手里的泥金团扇摇得哗哗作响,身边跟着赵娘子,“您这是……来讨杯喜酒?”

安歌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两张带着明显讥诮的脸。

她认出来了,是梁八娘和赵娘子。

前年在那卢其运府上的夏日宴,这两位可是瑞德郡主的忠实拥趸,当时就曾与她和表妹杨□□有过一番唇枪舌剑,彼此间那点嫌隙,心照不宣。

赵娘子摇着团扇,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甜腻:“哎呀,八娘这话说的,可别冤枉了卢家娘子。谁不知道卢家女儿最是‘知礼’?当年那位宣蕊夫人杨□□不也……”

她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安歌。

“宣蕊夫人”四个字像冰针扎进安歌耳中。

杨□□——她那位艳冠洛安的表妹!

与皇后共侍过圣人,虽未得正式封号,却以“宣蕊夫人”之名享尽荣宠。

然而,这位表妹最终卷入了废太子谋反的漩涡,不仅挑拨太子与皇后的母子关系,更成了皇后姑母心头最深的刺。

结局?自然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杨□□的母亲,皇后的亲姐姐,当年也曾侍奉过圣人,最终却被远远遣离了洛安中心。

赵娘子此刻提起,用意再明显不过:一是影射外面那些关于安歌“不择手段”才让那卢其运求娶的流言蜚语;

二是恶毒地暗示,她们卢家的女人,似乎都“擅长”用这种不清不楚的手段攀附男人。

梁八娘手中的团扇猛地一顿,脸色微变。

杨□□的下场是洛安贵女圈里心照不宣的禁忌,赵娘子竟敢当众提起!

她下意识地瞥了安歌一眼,带着一丝忌惮。

“二位,”安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冰,“冀王府的石榴花开得再好,也遮不住昭狱的血腥气。”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警告。

梁八娘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显然被安歌直指核心的警告震慑住了。

赵娘子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抿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虚伪的安抚和更深的恶意:“好妹妹,快别恼了。姐姐们不过是随口说说。唉,也难怪你心情不好,毕竟……刚被退了婚嘛,说话冲些也是人之常情。”

“退婚”二字像火苗,瞬间点燃了梁八娘的胆气。

她像是找到了更安全的攻击点,猛地提高声调,尖利的声音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贵女的目光:“就是!一个被退婚的弃妇,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谱?更可笑的是,这二嫁之身也配和襄城公主争?昌栎国人要是知道云阙国送个二嫁妇去给他们当王后,怕是要笑掉大牙!简直是丢尽我云阙的脸面!”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刚才被安歌震慑的难堪一并发泄出来:“一个别人不要的破鞋,也妄想攀上王后的宝座?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残花败柳!”

“就是,这卢家的门风,啧啧……”

“襄城公主金枝玉叶,岂是这等弃妇可比?”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针,纷纷扎来。

安歌的指尖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胸膛剧烈起伏。

她可以反驳,可以痛斥她们的恶毒与无知,可以解释那卢其运求娶的真心……

但看着周围越聚越多各种复杂目光的贵女们,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与这些心怀叵测且只知落井下石的人争辩,除了徒增她们茶余饭后的笑柄,让自己陷入更不堪的境地,还有什么意义?

自证清白?在她们预设的恶意里,她的任何辩解都只会被曲解成新的攻击点。

她挺直了脊背,再看梁八娘和赵娘子那两张写满恶意的脸,也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议论。

多说无益,徒增笑柄罢了。

“本王府里什么时候养了这么聒噪的雀儿?”檀木轮椅碾过木地板的声响伴着清越的玉佩琅珰。

李淇原披着松花色纱袍悠然出现,四个着郁金裙的美婢提着鲛绡灯随侍左右。

他腿上随意搭着雪狐皮,双手交替在胸前。

赵娘子立即退后半步,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怀远郡王安好。”

李淇原双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直直盯着梁八娘:“梁尚书家那位守寡的姑祖母,当年不就是从武安侯府二嫁的?先帝的元后不也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仰头眯着眼:“梁娘子如此推崇‘贞洁’,想必是立志要青史留名,做个流芳百世的节妇楷模了?要不要本王祝你将来当个贞洁烈妇?”

此言一出,原本还带着看热闹心思的围观贵女们瞬间噤若寒蝉。

怀远郡王李淇原,虽不良于行,但他是翼王嫡子,白雀山立了功圣人亲封的郡王,性情更是出了名的桀骜乖张。

他开口讥讽,字字诛心,谁敢触霉头?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此刻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落叶,纷纷低头敛目,脚步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去,迅速散开。

眨眼间,原地只剩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抖的梁八娘,以及同样尴尬万分想走又不敢立刻撇下同伴的赵娘子。

这片方才还喧嚣的角落,瞬间只剩下难堪的死寂。

“郡王。”安歌行礼,余光瞥见梁八娘涨红的脸。

李淇原他抬手挥退四个美婢,转动轮椅,看向安歌,又指向灯火通明处:“三娘,许久不见,推本王去水榭,陪本王说说话。”

安歌沉默地扶上鎏金把手,两人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九娘再不能装病逃开她不想做的事了,”李淇原突然开口,指尖轻叩轮椅扶手,“去年圣人让她和我一同去白雀山陪驾,她称病不往,最后是七郎替她去的,”他苦涩地轻笑一声,“这次可没人能替她了。”

“今早她又闹了一场,说宁可在佛前抄一辈子经,也不愿远嫁,”李淇原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他顿了顿,“那丫头不明白,她拼命想逃的,却是你得不到的。”

安歌心中酸涩,只得苦笑。

水榭四周垂着鲛绡纱,映着池中倒落的灯影晃得人眼晕,安歌看见自己的身影碎在涟漪里。

“她自小连洛安城都没出过,从出生起就是父王母妃的掌上明珠,”李淇原望着对岸,“听闻要嫁去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光是想到将来再不能回来看望父母兄长,就让她……她那么傲气,更别说要她接受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夫君。”

“八郎,”安歌突然松开轮椅扶手,“让我单独襄城公主可好?”

李淇原将她们安排在王府西南角的竹音轩。

此处与正殿隔着整片锦鲤池,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声在夜风中轻响,掩去了所有可能的耳语。

安歌进门时,襄城公主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月光将那袭金线翟衣照得半明半暗,珍珠面帘垂下的影子像一道泪痕刻在脸上。

听到脚步声,襄城公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转身。

“公主万福。”

安歌慢慢靠近,从袖中取出那把缠枝纹的铜钥匙,轻轻放在雀鸟牡丹纹的桌面上。

钥匙与檀木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新宁侯府库房共三进十二间,之前送于卢府的所有聘礼都已造册归档,”安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念一本账簿,“账册都已整理完毕,放在库房第一间的案几上。”

襄城公主的侧脸在月光下如同一尊白玉雕像。

唯有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一动。

那是昌栎使团呈上的定亲信物,一枚镶嵌着火洲血玉的金镯,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闪烁。

“我今日来,是要斩断最后一缕妄念,”她盯着砖缝里摇曳的烛影,“这钥匙如今该交给它真正的主人。”

月光移动了半尺。

公主终于转过脸来,安歌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冰层下突然流动的泉水,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安歌忽然提起裙裾跪下,裙裾在地砖上铺展如莲。

稽首时步摇与青砖相叩,听得揪心。

“我不过是个守着余烬的愚人,但余烬里……确有真金不换的赤诚。请代我将这份赤诚,化作长相厮守……”安歌喉间滚着灼烫的哽咽,再多说一句,都要将她的心再次灼伤。

钥匙静静躺在案几上,映着两人之间的月光。

“你……”襄城公主开口时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却在触及对方肃穆的跪姿时骤然凝滞。

许久,才从喉间逼出半句颤抖的诘问:“凭什么要本宫……”

“因为那卢其运他值得。”

安歌踏出竹音轩时,月色已倾满王府,她拢了拢披帛,避开正厅方向的笙箫声,沿着锦鲤池边的青石小径疾行。

行至门口时,魏嗣王的马车驶到府门前,她看见李朝宗穿着亲王常服,掀起车帘下车,显是匆匆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