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不惊澜 > 第21章 夜归如笼

第21章 夜归如笼

新宁侯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缠着的红绸早已褪色,在风里瑟瑟地飘。

安歌站在阶前,敲了敲门。

“新夫人……”守门的老仆佝偻着背,浑浊的眼里泛起喜色。

“别这么叫了,”她低头苦笑,眼里都是不舍,“很快……就会有真正的女主人。”

穿过垂花门,未完工的彩棚骨架横七竖八地歪在院里。

扎了一半的绢花褪成惨白,像吊丧的纸幡。

她伸手拂过彩棚立柱,指腹沾了厚厚一层灰,那上面还留着工匠们用墨斗弹的喜字轮廓。

正厅前的紫藤枯枝斜刺向天空,像一具被抽干血液的尸骸,如今藤架犹在,花叶成灰。

穿过曲折回廊,寝卧前的桃花已过了盛花期。

伶仃的几朵攀在枝头,花瓣边缘已泛起枯黄,却还固执地不肯落下。

风过时,有零星的粉雪扑簌簌跌在她肩头。

她推开卧寝的雕花木门,尘埃在斜照里浮动。

崖柏香早已消散,只剩陈旧的霉味萦绕在鼻尖。

六曲云母屏风静静立在墙角,青玉案几蒙着素白防尘布。

她掀开案几上的白布,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那盏水晶灯还在原先的位置上,恍惚间,她又看见那卢其运站在这里。

那日他带她来看翻新的卧寝,水晶灯映着他的轮廓,连睫毛都镀着金边。

他从背后拥住她,唇贴在她耳畔低语。

她的回答被他的吻封住。

他的掌心温热,沿着她的脊背下滑,最终扣在她腰侧,将她抵在案几边沿。云母屏风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却抵不过他唇舌的灼热。

安歌转身看向紫檀合欢榻,显得如此的讽刺,她终于崩溃般扑上去,脸颊深埋进软枕。

那里曾染过他的崖柏香,如今只剩尘埃的味道。

在这间承载过温存的房间里,她才敢释放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呜咽从齿缝里漏出来,又被锦被吞没。

安歌离开新宁侯府时,太阳斜晒正将府门前的石狮影子拉长。

她站在阶下回望,朱漆大门像一张缓缓合上的血盆大口,将那些未完成的彩棚、枯死的紫藤、以及她留在合欢榻上的泪痕,统统吞没。

心头空得发疼,她突然想起文凡——听说他在兴善寺做了居士。

城南的官道渐渐冷清,马蹄踏过碎石子,惊起几只灰雀。

远处果林飘来淡淡的梨花败香,混着香火气,莫名让人鼻酸。

兴善寺的朱墙已有剥落,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

晚钟荡过树梢,惊飞一群归鸟。

安歌站在山门前,看着香客三三两两离去,突然有些踌躇,半年前文凡在城外的马车里的抛下那句“故人皆死,何必再见。”

“女施主请随我来。”知客僧在前方引路,夕阳晃过廊下的《地狱变相图》。

待客的禅房透着檀香烟火气,文凡独坐在窗边,半张银面具映着残阳,另半张完好的脸瘦得脱了形。

他手中的《妄尽还源观》翻到一半,纸页上有几处磨损的痕迹。

“卢娘子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

“我还是来想见见你,”她盯着窗外青砖缝里一株将死未死的蒲公英,“那卢二郎要娶瑞德郡主了……”

文凡的目光从经卷上抬起。

黄昏的光斜斜切过他半边完好的脸,将银面具映得如冷月般森然。他忽然伸手指向佛龛前将熄的灯烛:“火在烧,可曾烧着风?”

安歌怔住。

他敲了敲银面具,发出空洞的回响,“连这副皮囊都是假的,何况男女痴怨?”

安歌眼眶突然发烫:“可我放不下……”

“那就捧着,无需理会。”

暮鼓突然震响,震得佛前供杯里的清水泛起涟漪。

文凡的声音混在余音里:“你当他负心?世间之事均以因缘和合而生,皆逃不开成住坏空,生住异灭。诸行无常,何苦沉沦于此?”

安歌看见文凡的银面具上滑过水痕。

可当她眨眼再看,那痕迹已干涸如香灰,恍若错觉。

文凡独坐的禅房窗前,剪出一盏孤灯的轮廓,他曾是那样骄傲又痴情的一个人啊,如今却说“毕竟空”。

山道两旁的梨树在风中簌簌作响,飘落的花瓣沾在她裙裾上,那卢其运的誓言、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连她此刻心里刀绞般的痛,都只是虚妄的“相”?

几匹黑马在月色下喷着白气。马上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鸾纹铜牌。

那是凤鸾卫的标记,皇后亲掌的暗刃。

“卢娘子。”为首的侍卫长执礼,铁护腕相撞的声响,“娘娘让属下护送您回府。”

安歌攥着缰绳的手一紧。

原来这一路的风吹草动,都有人如实禀报深宫;

原来那夜皇后所说“你若想去火洲,姑母替你安排”只不过是试探,那句“你考虑清楚再答复”的余音里,早已有了答案。

“告诉姑母,”她突然轻笑出声,惊得侍卫们按住了刀柄,“这兴善寺的往生殿,可比火洲近多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梨花瓣,粘在为首那人铁靴的暗纹上。

他沉默地让开一条路,但五匹马始终保持着合围之势,左边第三骑的弓弩手,指节一直扣在机括上。

金枝玉叶的身份,都不过是囚笼的鎏金栅栏。

————————————

安歌望着案几上那张烫金请帖怔怔出神。

“卢府安歌亲启“几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冀王府的徽记刺目地烙在纸面上。

襄城公主出阁前的辞京宴,邀的是她。

“阿姐真要赴这鸿门宴?”博容将横刀重重搁在案上,年轻的面庞因怒意而微微发红,“冀王府分明存了算计,近来散布的流言肯定就是他们府里散播出去的……”

安歌抬眸望了眼窗外:“说那卢其运与襄城公主本就两情相悦,我这个仗着皇后姑母权势强嫁的,如今倒成了全洛安城的笑话。”

“放屁!”博容猛地捶向案几,杯盏震得叮当作响。

“你说,我若不去,这些流言就会消停么?他们就想让流言逼得我不敢出门,想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歌轻声打断。

“可你去了岂不是……”

“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安歌忽然笑了,起身理了理衣袖,回过头去,“之桃,我穿那件藕荷色襦裙就好。”

博容急得来回踱步:“阿姐何必自取其辱?”

“今日只当卢安歌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