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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四月最大的笑话

这五个月来,她日日提笔,写尽了担忧与思念。

战事吃紧时,她夜不能寐;听闻战场粮草断供,她担忧他的安危。

每一封信都饱含深情,可竟如石沉大海。

原来……这五个月的了无音讯,就是他这样对她的安排?

一滴泪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安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他的意思吗?”

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带着几分讥诮,冷而锋利。

她站起身,凤袍逶迤,缓步走到安歌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是不是他的意思你觉得还重要吗?如今的那卢其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云阙的那卢二郎了。他现在是昌栎的王,他母后的意思,即便是他的意思,更是昌栎国的意思。”

安歌的睫毛颤了颤,又一滴泪无声滚落,她心已痛到麻木。

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倾身,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若执意要去,本宫倒也不是不可以成全你。——”她刻意拖长了声调。

安歌猛地抬头,却在看清皇后眼底的嘲弄时僵住。

“不过,你要想清楚。”皇后的声音平静而冷酷,“你会作为云阙恭贺昌栎新王登基一件美丽的贺礼。”

安歌浑身一颤。

“你到了那里,若那卢其运对你还有情分,或许能得个妃位。但你要明白,容颜易逝,恩宠难恃。再深的感情,在权力面前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安歌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她曾以为自己能挣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有自己的选择。

可现在,她仿佛就是一个笑话。

“昌栎王宫不比云阙,在那里,你除了那卢其运外,再无依靠,”安歌脑子很乱,只觉得皇后的声音忽远忽近,“一旦爱情被权力浸染,就再也不是纯粹的心意。你要面对的不只是瑞德郡主,还有整个后宫的明枪暗箭。”

他们的初遇,互诉的衷肠,去过的地方,往日所有美好以及一同经历的生死,都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三娘,”皇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后宫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地方,本宫是过来人,今日这番话,你考虑清楚再答复。”

安歌浑浑噩噩地走出侧殿,整个人如坠云雾。

殿外,父母早已在廊下等候多时。

夜色如墨,宫灯映照下,卢夫人眼中含泪,卢介则是面色凝重,显然,圣人已与他们谈过此事。

回府的马车上,卢夫人紧紧攥着安歌冰凉的手,轻声道:“那卢二郎人是不错的,只是远嫁异国哪有在家中自在?这婚事……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原本你从国公府回来的时候,就说要养你一辈子,咱们卢府又不是养不起……”

卢介沉默许久,才开口:“新宁府的聘礼,明日便派人退回去。”

顿了顿,又补充道:“幸好当时只下了聘礼,还未等圣人的婚书……”

安歌木然地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那卢其运曾经的新宁府,如今已成心中的伤痛。

一夜未眠,安歌却也再也哭不出一滴泪水,痛到极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那卢其运这个负心汉!”博容猛地拍案而起,面前的案几被他砸得震天响。

他双目赤红,“聘礼都下过了!他当是儿戏吗?云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与阿姐的婚约?!是谁说非阿姐不娶?如今五个月不回一封书信。我就猜到他变了!”

博容的声音突然哽咽。

“现在倒好,当了王转头就要娶瑞德郡主!连句解释都没有?!当时的一片“痴心”,都喂了狗吗?!”

他拔出腰间佩刀就往门外冲:“我这就去火洲找他问个清楚!”

“站住!”博裕突然提高声量带出几分雷霆之势。

他横臂挡住博容的去路。

“你当火洲是卢府后院吗?”他负手立于庭内,视线落到博容的背影,“如今的昌栎,北陆国占去三成草场,战马锐减四万匹。琉璃城商路断绝,砺锋城屯粮被劫,这两座边城上月已宣布自治。”

博容的刀尖垂下半寸。

“这还只是明账。”博裕转向安歌,“西北沙漠的穷阴、褐国联军,上月突袭了昌栎七处烽燧。你可知西洲上月断了火洲七成焰心石?如今昌栎三十八处冶铁炉,已有二十六处熄火。春耕的犁头、戍边的刀剑,甚至百姓灶台里的火种……”

“那卢其运比谁都清楚这些,”博裕语气沉痛,他深吸一口气,“他如今坐在王座上,要面对的是每日饿死的边民、哗变的军队。而瑞德郡主……她父王是圣人最器重的翼王,而翼王的母妃曾侍奉过圣人与长公主。这在昌栎太后眼中,既是旧情牵绊,更是可控的联姻。”

“至于三娘,”博裕的声音低下去,“昌栎太后眼中,卢氏不过是外戚。更不会相信一个‘皇后侄女'能给她儿子带来实利,事实就那么残酷。”

安歌缓缓抬起眼,眸中翻涌的痛楚逐渐沉淀。

“四郎,把刀放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割开凝滞的空气。

自那日从宫中回来,洛安城的秘密便如春风里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满了大街小巷。

先是槐街一夜之间覆满红绸,礼部差役踩着寅时的晨露张贴喜榜,金粉诏书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瑞德郡主贤良淑德,特封襄城公主,择吉日赴昌栎和亲”。

茶楼说书人当即改了话本,将“昌栎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主人公换成了襄城公主。

起初只是低声的揣测,很快便成了肆无忌惮的流言。

卢府门前总是“恰好”有人驻足,或是几个闲汉故意提高嗓门:“听说了吗?当初那个新宁侯和如今的襄城公主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是碍着面子才勉强应下卢家这门亲事。”

更有甚者嗤笑:“一个克死前夫的二嫁妇,也敢肖想昌栎国王后的位置?”

起初安歌闭门不出,卢夫人甚至命家仆在府门前洒水驱赶那些看热闹的人。

可流言却如野草般疯长,从她“横刀夺爱”到“不知廉耻”,最后竟有人说她曾私下给那卢其运下药,才骗得他一时糊涂定了亲。

最初的三日,安歌将自己锁在闺房。

窗外飘来的鼓乐声像钝刀,一次次剐着旧伤。

第四日清晨,她盯着铜镜里憔悴的面容,突然抬手打翻了妆奁。

鎏金缠枝镜砸向地面,妆奁底下一枚缠枝纹铜钥匙掉了出来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是去年四月那卢其运亲手交给她新宁府库房的钥匙,笑着说成亲以后便由她来管府里的账目。

指尖摩挲着钥匙上的花纹,自从去年遣散了新宁府里大部分的仆从,她也好久没有回去看看了。

安歌扯下墙上挂着帷帽,回头对之桃说:“我去趟新宁府。”

铜钥匙硌在掌心,安歌翻身上马。

她刻意没换骑装,只着一袭素色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挽起,帷帽的白纱垂至肩头,却掩不住脊背绷直的线条。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响在坊间格外突兀。

身后似有窗棂轻响,几道探究的目光从门缝、帘后投来,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后背发紧。

碎语飘进耳中,又被她狠狠掐断。

她猛地一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白纱在风里掀起一角,露出她抿紧的唇线。

转角处,一人一骑静静伫立。

李朝宗勒马立于巷口,他眉目沉肃。

他这几日总纠结要不要去卢府,又觉得自己像在趁火打劫,却不想在这里遇见她。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先开口。

终于,他低声道:“圣人今早下旨,令我暂领鸿胪寺卿,下月……送亲昌栎。”

安歌指尖微蜷,攥紧了缰绳。

鸿胪寺卿虽位列九卿,却无兵权,这一趟往返两月有余,羽林卫的实职必然旁落,他们当日在宫墙上的谈话,李朝宗的担忧,终还成了现实。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帷帽下的神色看不真切,“那嗣王早些准备。”

她策马欲走,李朝宗却突然伸手,虚虚拦了一下:“安歌。”

她勒住马,却没回头。

“我知道你难过,”他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必。”她打断他,自嘲的声音轻却坚决,“我如今名声不好,怕又给嗣王惹麻烦,还是避嫌为好。”

她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扬鞭而去。

白纱在风里翻飞,像一道斩断前尘的刃。

李朝宗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