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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宫墙惜别

这一刻来得太突然,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要冲破胸膛。

宫灯突然亮起,惊飞檐下栖鸽。

安歌的侧脸在光影交错间明明灭灭,瞳孔里盛着整座城池的倒影。

李朝宗想起他前年从羽林卫中郎将被调至北庭军营赴任前夜,独自去揽月楼,想再看看这繁华的城池,也是这样的灯火,她望着洛安城对他说:“去成就你的诸多放不下,你终有一天会再回来”。

李朝宗终于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恭喜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惊喜如潮水般涌来,她睁大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眶却先一步湿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清他眼神的瞬间怔住——

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明明在笑,却比哭还让人心碎。

灯火照进他漆黑的眸子里,却照不亮深处的寂寥。

安歌仓皇移开视线,远处街坊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在夕阳中染成淡金色。

微风拂过檐角铜铃,带着暮春特有的荼蘼花香。

夜风卷走她臂间披帛,李朝宗凌空抓住!

递还时玄甲手套与她指尖相触。

“以后我们……”后半句话他终究没讲下去。

安歌与李朝宗并肩坐在宫墙雉堞下,两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我又要说很抱歉……”她盯着槐街上往来的车马,“让你被世人误会好南风。你该早点成亲的。洛安城那么多贵女,总会有合适的。”

李朝宗喉结微动:“如今反倒进退两难。”

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身居王爵之位,又总领羽林卫……”夜风吹起他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不结党,不联姻,终日闭门操练亲兵。这般作派,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比结党营私更惹猜疑。”

他忽然低笑一声,从墙缝捻起一株新生的蒲公英。

脆弱的花球在指尖轻颤,与周身肃杀的戎装形成鲜明对比。

“上月御史台已有人参我‘私养死士'。”他轻轻一吹,雪白的绒伞便四散飘零,“当年父亲获罪时,第一条罪名也是这般说辞。”

安歌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与李朝宗这样轻松地说话,他们认识那么久但每一次碰面总是显得克制又疏离。

此刻他们并肩坐在宫墙上,竟像是两个寻常的故人,她甚至可以见到他平日里为数不多的笑颜。

“你府里不是他们给你送了那么多舞姬、少年郎嘛,适当的时候也可以利用一下。” 安歌侧过脸,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在暮色中对他眨了眨眼。

“噗。”李朝宗竟真的笑出了声,眉间阴霾一扫而空。

他摇摇头,铠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响,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别人的笑话:“不是没试过。”

“前段时间留了个舞姬在书房伺候笔墨……”他目光落在远处宫灯上,“到最后一步……”

声音渐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坦然:“还是做不到。”

晚风忽然变得粘稠,带着未说完的话沉沉压在两人之间。

李朝宗转过头,目光如灼热的烙铁,烫得安歌猛地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她仓皇转身,裙摆扫过墙砖上那株蒲公英,残留的绒伞被惊得四散飞扬。

李朝宗垂下眼帘,任由那些细小的白絮从铠甲上滑落。

他看着苍蓝暮色下,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告别的话,始终如鲠在喉。

忽然,安歌在石阶尽头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朝他挥了挥,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李朝宗,谢谢你。”

最后一缕暮光越过宫墙,如今他佩刀立在宫阙之巅,她却要走向更远的王座。

晚膳时分,卢府世安苑里飘着鲈鱼莼菜羹的香气。

博裕夹了一筷鱼,似不经意道:“听说昌栎使臣已在路上了?”

布菜的冯妈妈舀了一勺莼菜羹,递给卢夫人,她接过青瓷碗在热气氤氲中轻声道:“听礼部李夫人说,昌栎的使团已过亦白城了。”

她又将青瓷小碗推到安歌面前:“这一路山高水远的……”

安歌执匙的手微微一顿,白玉勺沿与碗壁轻碰,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新王刚继位,留下兄长的庶子才两岁。”博裕叹了口气,“求娶赤洲贵女,倒是稳局面的好棋。”

他目光扫过低头喝汤的安歌。

“阿兄何必忧心?”博容放下筷子,笑得温润,“阿姐与那卢二郎原本就有婚约,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博裕没有接话,只是将鱼刺一根根排在骨碟边上,排得整整齐齐:“如今已不同往日,朝堂上风云变幻莫测。”

卢夫人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若是嫁去昌栎,日后要见一面都难……”

“阿娘,”博裕轻声打断,“如今三娘要嫁的不是那卢二郎,也不是新宁侯,而是昌栎的王上。这门亲事,早已不是家事,而是国事了。”

主座上的卢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手中的象牙筷轻轻点了点碗边:“食不言。”

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骤然安静下来。

十日后,亥时三刻,卢府各院已落了锁。

檐下的羊角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忽听府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门房老周提着灯笼刚开侧门,便见一队羽林卫举着火把列在阶下,当中簇拥着位绛紫袍服的内监,正是皇后宫中的曹内监。

“娘娘口谕——”曹内监立在影壁前,声音不疾不徐,“着中书侍郎卢介携妻女,即刻入宫觐见。”

冯妈妈慌忙去取铜盆帕子伺候梳洗,卢夫人指尖发颤,险些打翻妆奁。

安歌在妆台前梳起惊鹄髻时,却觉得心口突突直跳。

这般夤夜传召,莫非是要定下婚期?

待验过鱼符,母女共乘的马车已穿过朱雀门,更漏正报子时的余韵里,换了宫里备好的步舆??,羽林卫铠甲与火把交错的红光中,卢夫人忽然握住她的手:“一会儿若见着昌栎使臣……”

话音未落,步舆猛地一顿,已到勤政台偏殿。

引路女官忽然转向:“请卢娘子往偏殿见娘娘。”

安歌愕然回头,却见父母已被另引往正殿方向。

这与她想象中两国议亲的场面全然不同。

安歌踏入偏殿时,殿内静得骇人。

烛火幽微,铜雀灯台上的火苗凝滞不动,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殿内熏的是龙涎香,可不知为何,今日这香气沉得发苦,像是熬煮了整夜的药渣,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皇后独自端坐在凤座上,华服庄重,却衬得她的神情愈发冷肃。

她没有戴凤冠,只绾了个简单的凌云髻,金钗斜插,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安歌屏住呼吸,垂首行礼,心跳却如擂鼓。她琢磨着,议和亲为何要半夜召见?

为何要让她独自前来?

“三娘。”皇后开口,嗓音沉静,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安歌抬眸,只见皇后从案几上拿起一封书信,信笺用的雪青缣帛,一枚朱红的印玺赫然压在其上。

“昌栎使臣今日入宫,带来了他们太后的亲笔书信。”皇后缓缓道,指尖轻轻一推,信笺滑至安歌面前,“还是你自己看吧。”

安歌有某种预感,颤抖着接过信,低头扫过字句:

昌栎太后致赤洲圣人:……昔日婚约,本为两国之谊。今我儿继位,当续前盟,然礼制不可废,当迎贵国宗室女瑞德郡主李金禾为王后,以固邦交……

信上的字迹一点点扭曲,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膝盖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瑞德郡主?”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怜悯:“瑞德郡主是冀王嫡女,原就与昌栎王太子那卢其昌有婚约,如今王太子薨逝,那卢其运成为新王,自然弟承兄制。”

安歌的指尖攥紧了信笺,她却浑然不觉。

她想起那卢其运临行前夜,曾在槐花树下对她承诺,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

自去年十二月起,那卢其运再没寄来过一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