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对那卢其运安危的担忧压倒了所有顾虑和自尊。
她咬了咬牙,决定去一趟王府,但必须避开李朝宗。
她特地挑选了李朝宗惯例上值未归的午后,依然穿着她的男装,只求见到负责给灰狼驿传驿务的典驿丞。
王府的门房见是“卢三郎君”,又知是常客。
不多时,她被引至前院一处处理外务的偏厅。
负责王府驿务的典驿丞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听闻是查询昌栎信件,态度恭敬地接待了她。
“卢娘子,”典驿丞查看着厚厚的记录簿,手指在纸页间滑动,最终停在某处。
“记录清晰无误。自去年腊月起,昌栎发往您处的私信确实未曾抵达我这里。而您处发往昌栎的信件,经由我驿,均已按时发出,无积压无错漏。”
安歌的心沉了沉,追问道:“敢问主事,此等情形,以往可曾发生?是否意味着驿路被截断?或……前线有特殊管制?还是雪刚化,要处理的信件太多?”
典驿丞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回禀卢娘子,火洲的雪三月便已开始融化,四月连赤峡的气温,白天都已回暖。我云阙的灰狼驿路更是今年都没怎么下雪,一直是畅通无阻的。军报、公文传递皆无延误。至于您的私信跨越两国边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官方:“前线情况复杂多变,昌栎战事虽平,余波未靖。路途遥远,途经赤峡险地,沙匪猖獗,信件迟滞……偶尔也是有的。”
这模棱两可,避重就轻的回答,像一盆冷水浇在安歌心头,让她仅存的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茫然和无助。
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一阵铿锵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瞬间打破了厅内的凝滞。
厅内光线一暗,一个高大如山的银色身影堵在了敞开的厅门外。
是李朝宗。
他竟然回来了,他身上还穿着羽林卫大将军的明光铠,甲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锐利的光泽。
两个多月了!
自上元节那个满怀虚妄的拥抱后,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用繁忙的公务填满所有空隙,刻意避开任何可能相遇的场合。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地去处理任何关于她的事情,哪怕是关于那卢其运的信件。
但所有的心理建设和疏离计划,在猝然见到她的这一瞬,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轰然碎裂,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烧穿。
他握着腰间佩刀的手缓缓收紧,冰冷的金属触感才勉强拉回他一丝理智。
安歌下意识地垂眸。
“灰狼驿记录核验过了?通往赤峡路径,近期有无异常军情?尤其是信路!”
典驿丞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气慑住,不敢怠慢,连忙将刚才的回复更加详尽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赤峡沙匪的猖獗和私信传递的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安歌带着绝望的呓语飘散在空气中,让李朝宗的心又是狠狠一揪。
他再次看向安歌,声音刻意放缓,努力抹去其中的情绪:
“典驿丞所言,是实情。”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着她,“……若你想再试一次,现在写。昌栎的形势一日比一日明朗,或许这封不久后就能送到他手中。”
“谢……谢嗣王!”安歌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此刻心思全在信件上,只有感激。
“随我来书房。”李朝宗简短地命令道,转身就走,脚步却刻意放慢了些许。
安歌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王府的回廊。
安歌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目光落在他铠甲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边缘,鼻尖似乎萦绕着铁器冰冷的气息和他身上的沉冽沉香味。
疏离又微妙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沉默而压抑。
很快到了书房门口。李朝宗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示意她进去。
他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了门外,面朝着外面的庭院,背对着书房,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书房内,一切陈设依旧。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她曾与他在这里讨论过地图,也看过他写字。
安歌铺开信纸,拿起笔架上那支熟悉的笔。
然而,当真正要落笔,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束缚,无声地砸落在雪白的信笺上,洇开一片绝望的湿痕。
门外,李朝宗背脊挺直如松,一动不动。冰冷的铠甲隔绝了春日的暖意。
他听着书房内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消失的细微吸泣声,仰头往向空中掠过的飞鸟。
他渴望这封信能穿越险阻,只为抚平她的眼泪。
他又恐惧着信至人归时,她眼中再无他影的结局。
而此刻,这短暂的一门之隔的共处,这弥漫着哀伤与无声倾慕的空气,竟成了他饮鸩止渴的珍宝。
铠甲冰冷,隔绝了春风。
门内泪落无声,门外心似熔岩,却只能封存于寒铁之下。
那封浸透了泪痕的信,终究是寄了出去。
然而,随之而来的,依旧是望穿秋水的漫长等待。
安歌度日如年,她反复读着李朝宗私下送来的战报抄本,字里行间搜寻着关于火洲昌栎的只言片语。
兄长博裕朝归来时,也曾宽慰她,说据政事堂议事的消息,昌栎那边的战事似乎已趋平稳。
这消息像一丝微弱的烛火,在她心中摇曳,却不足以驱散那厚重的阴霾。
她日日祈祷,盼着那封信能快些、再快些穿越千山万水,平安抵达火洲昌栎,抵达她魂牵梦萦的爱人手中。
她更期盼着,哪怕只有只字片语,能随着归鸿,抚慰她焦灼的心。
这日午后,日影西斜,安歌正对着窗外新发的嫩叶出神,院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她讶然回头,只见博容竟穿着羽林卫当值的戎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角还带着薄汗。
“阿姐!”博容气息微促,眼神却亮得惊人。
“四郎?”安歌站起身,疑惑地看着他,“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宫城当值么?怎地提早回来了?”
“快,跟我走!”博容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外带。
“去哪儿?”安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更是茫然,“急什么?”
“嗣王要见你!”博容脚步不停,回头急道,“就在此刻!”
安歌心头猛地一跳,李朝宗?
他为何突然要见?还如此急切?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那…那容我换身男装……”
“别换了!”博容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上襦裙,“就这样!嗣王说了,不去他府上,去仪阳宫!”
仪阳宫?安歌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疑惑攫住。
如此急切……莫非……是那卢其运有消息了?
是凶?是吉?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让她手脚都有些发凉,再也顾不得其他。
“走!”她反手抓紧了博容的手臂,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姐弟二人疾步出府,早有羽林卫的骏马备在门外。
安歌利落地翻身上马,鸢尾色的裙裾在风中扬起一道仓促的弧线。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为何嗣王会在宫中见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是火洲的消息!是那卢其运的消息!马蹄踏碎街上的落花,载着她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朝着巍峨的宫城疾驰而去。
暮鼓声穿透宫墙时,李朝宗独自坐在角楼飞檐下,甲未卸。
“嗣王,”博容的声音从石阶传来,“阿姐来了。”
他颔首,指尖摩挲着腰牌上“羽林”二字。
昌栎国新王登基的消息今晨传入政事堂,那卢其运四个字被朱笔重重圈出。
案头还摊着火洲舆图,标红的路线从洛安一直延伸到昌栎王宫。
脚步声混着环佩轻响,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石阶的方向。
安歌提着裙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她微微喘息,暮色为她鸢尾色裙裾镀上金边。
盘桓髻上,一对紫水晶梳篦,他好像很久没见过她在自己面前着女装了,今日的装束到是像极了前年他们偶遇在揽月楼的样子。
“这里风大。”李朝宗解下大氅铺在雉堞旁。
安歌望着他忽然笑了:“嗣王怎么突然唤我来这个地方?”
“昌栎使臣十五日后进京,那卢其运已继位为新王。”他目光落在远处槐街上,夜风卷起他袖口皮革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沉水香,“来议和亲。”
安歌的呼吸猛地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