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不是你想象中……”安歌一手摸着额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带来的误会,“我当时情绪有点崩溃,嗣王他……恰巧……”
越解释越乱,她渐渐地意识到自己都说不下去。
“我比谁都清楚阿姐最近都过得有多艰难,但是你抱谁都可以,偏偏嗣王不行!”
安歌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忽然扯出一个笑:“那我当时抱你呢?”
博容皱紧了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向后退了半步:“阿姐……如果,实在是……算了,反正就是嗣王不行!”
魏嗣王府书房门前,安歌刚一个人来时的勇气,荡然无存,准备好的说辞,此刻全化作了喉咙里的一团棉絮。
她徘徊在门口,最终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门“吱”地声被打开,王府的亲卫还未全部归来,李朝宗亲自来应门,见到门前的安歌,他先是吃了一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随后侧身让她进屋。
案几上堆满了他写废揉成团的宣纸,满地狼藉的纸团像雪后残梅。
铜鎏金缠枝炉里的银丝炭一眀一灭,空气中的沉水香混着松烟墨与金属冷冽的味道,与他怀里的气味如此相似。
安歌定了定心神,抬头却不敢看他眼睛:“那晚……我失态了,如果让嗣王引起误会,我……”
话未说完就咬到舌尖。
李朝宗忽然抬手,安歌惊得匆匆俯身对他行了个叉手礼:“博容说的没错,我不该这样不知礼数。抱歉!”
她没看见他悬在半空又放下的手。
李朝宗脸上捉摸不透,他垂眼看着她的言行,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玉:“我没有误会。”
亦如同往常那样的简短又冷静的回答,安歌悬着的心下渐渐平复,终于敢看他的眼睛:“我已经给嗣王带来很多麻烦,还让您背负了莫名的名声。不如今后的信还是让四郎带给您吧。”
“好。”
他答得太快,快得几乎像声叹息。
洛安城的春日来得迟,却挡不住坊间流言如野草疯长。
不过三五日光景,“魏嗣王上元夜当街拥男宠同游灯会”的传闻却已经传遍了各大酒肆茶楼。
“啪”的一声,博裕将黑子落在棋盘上,似笑非笑地抬眼:“听闻魏嗣王近来……颇有雅兴?”
安歌手中的青瓷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她强自镇定地想开口,博容把玩着腰间玉佩,忽然笑道:“阿兄这消息可不灵通,那日嗣王不过是救了个被挤散的小郎君。”
他目光掠过安歌,“要我说,嗣王就是太仁厚,换作旁人,哪会管这等闲事。”
未出三日,魏嗣王府便门庭若市。
朝中那些惯会钻营的官员,听闻嗣王好南风,竟纷纷搜罗俊秀少年往府里送。
有献琴师的,有荐书童的,更有甚者,连自家子侄都精心打扮了送来。
博容从羽林卫衙门回来时,见安歌正在廊下与春杏玩翻绳。
他随手捻起碟子中的果子塞在嘴里:“嗣王今早搬去禁苑住了。”
见安歌指尖一颤,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那些‘厚礼'总算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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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悄悄漫过洛安城的朱红宫墙。
护城河畔的垂柳刚抽出嫩芽,在雨幕中泛着朦胧的绿意,又是一年的春。
城东的梅花早已凋谢,零落的花瓣混在雨水里,顺着沟渠流入御河。
而西市的杏花却正当盛时,粉白的花瓣沾了雨水,沉甸甸地垂在枝头。
酒楼前的灯笼还挂着上元节时的彩穗,只是被雨水浸得褪了颜色,在风中轻轻摇晃。
安歌独坐在对着院子的门前,将那卢其运去年的书信一封封整理好,放在木匣子里。有的信纸页边缘早已起了毛边,墨迹也在无数次摩挲间淡去了些许。
“阿姐!”博容的靴子踏碎了檐下的水洼,他连蓑衣都未及脱下,他站在廊下从怀中掏出一卷手抄军报,“有好消息!”
安歌接过那犹带体温的纸卷,手指“浑议王”三字上微微一顿。
博容迫不及待地指给她看:“浑议王在那卢戈雅的羊肉羹中下毒,那卢戈雅当场暴毙,浑议王却栽赃给保王派,西洲使团一怒之下撤兵,叛军彻底乱了阵脚!”
阳光忽然穿透云层,将纸上的墨迹照得发亮。
“那卢其运率军反攻”六个字映入眼帘时,她忽然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活了过来——四个月多月,整整一百二十多个日夜,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不在乎什么王图霸业,只要那卢其运还活着,只要他平安。
“那卢其运无碍。”博容将之桃递过来的一盏桃花饮塞进她冰凉的掌心,“火洲的雪该化了,等驿道通畅书信就能恢复了。”
话未说完,安歌突然掩面。
这四个月来她一个人撑得太辛苦,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松开,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她死死攥着军报,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这消息是半月前的。”博容指着驿丞批注的日期,轻声道,“算算时日,此刻应当已经有分晓。”
窗外雨声渐歇,一束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案几的笔墨上。
那里摆着写了一半的信,墨迹早已干涸。
李朝宗站在书房窗前,听着屋檐下雨水的滴水声。案头火洲战报陆续抵达,每一封都昭示着火洲局势逐渐明朗——“那卢其运集结北陆轻骑”、“赤火卫大破叛军主力”、“浑议王伏诛”……这些字眼本该令人振奋,却让他的目光愈发深沉。
“浑议王被火神教祭司处决,叛军余部已归降。”博容将最新战报放在案上,看着窗前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那卢其运已完全掌控火洲全局。”
又是一年四月,约定的婚期已过一年。如今火洲的雪也化了,战报频频传来。
自去年十二月头收到那卢其运的信后,五个月过去了安歌连一片信笺都没能等来。
安歌站在光影交界处,春日的晨光透过新抽的嫩叶,在她茜色联珠对鸟纹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她伸手接过博容递来的最新战报,指尖在“那卢其运”四个字上轻轻摩挲,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可除了战报,博容手上空空的,安歌那双眼睛像蒙着一层薄雾,笑意未达眼底。
“我想去火洲。”
“阿姐你疯了?”博容压低声音,“如今火洲虽然平了叛,但昌栎国政局未稳。赤火峡谷的沙匪猖獗到连云阙边军都头疼,你甚至连边境都过不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继续等吗?”安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卢二郎若真有心,何至于五个月杳无音信?”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安歌心口,让那层薄雾瞬间凝结成冰冷的霜花。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战报,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想,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她固执地重复,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是不是灰狼驿……信件丢失了?或是其他缘由?”
博容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和眼底的执拗,终究不忍心再泼冷水。
他长叹一声:“再过些时日吧,等局势再稳定些……”
然而博容那句“何至于五个月杳无音信”却在她心底生了根,日夜滋长着不安。
她反复思量,越来越笃定问题出在信路上。
灰狼驿一直可靠,但昌栎内乱和赤峡沙匪……这些变数都可能成为阻隔。
她想去魏嗣王府问问李朝宗,这个念头一起,上元节那夜的失控与尴尬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道过歉后就再未见过他,连后来需要递送的信件,都是拜托博容送去王府。
如今又为了书信的事,却要主动找上李朝宗……这份难堪让她辗转反侧,几日都无法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