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还有更绝的。”博容掏出铜钱，从摊贩手里买来一支会摆尾的锦鲤鱼灯递给了博闻，“西市搭了座二十丈高的蜃楼灯，据说……”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爆出潮水般的喝彩。
他们挤进人堆时，正见着最奇绝的一幕：同时拉动机关，那灯楼上竟幻出朱雀振翅洒下红莲火，玄武吐息凝成冰凌花，更有饕餮巨口一张，喷出满天花雨，细看竟是各色蜜饯果子。
行至夜半，三人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巷尾有座不起眼的慈幼庵，朱漆剥蚀的山门前却悬着数百盏茜素纱糊的小灯笼，在风中轻旋如一片浪花。
“这是民间‘寄灯祈愿'的习俗。”博容拂开垂到眼前的灯穗，露出里头系着的竹牌，“据说比大寺庙灵验得多。”
庵内古柏树下挤满了人。
安歌踮脚望去，见男女老少都在红笺上写字——有妇人求子嗣的，商贾求财源的，最角落还有个穿戎服的小兵，正哆嗦着手画平安符。
她心头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挤进人群片刻后，已捧着盏灯笼立在案前。
安歌提笔时心里有一千个愿想写，但在落笔时只写了“平安”二字上，收笔时落下个极重的顿笔，仿佛这样就能让千里之外的人感应到。
“挂高点才灵验。”博闻突然窜过来，抢过灯笼就往树上爬。
少年身姿灵巧如猿猴，转眼就将那抹红缀在最高处的枝桠上。
夜风拂过，满树灯影摇曳，恰似火洲终年不熄的烽火。
安歌仰头看着自己的灯笼隐入星河。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原来世间最痛的牵挂，是明知可能等不到回音，却仍要固执地把思念系上枝头。
夜风忽地卷起一片灯穗，十步开外，有个着靛青联珠纹的背影正穿过缭绕的香火。
那肩颈的弧度，那行走时姿态，连束发羊脂玉簪都那么神似，安歌恍惚了。
“阿姐？”博容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安歌浑身僵在原地，耳边嗡鸣作响，满街的喧嚣仿佛瞬间沉寂。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背影。
可那背影已经开始移动，即将隐入人群。
安歌顾不得其他，追了上去。
她的麓皮靴子踏过路面，踩碎一地灯影，心跳声在耳畔如擂鼓般响亮。
“一定是他……”她心想，眼睛微微发热，“一定是他偷偷回来了，想给我个惊喜……”
“那卢其运！”她几乎要喊出声来，可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
绕过吐火的艺人，热浪扑面而来，她却不觉得烫。
那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在引着她往某个地方去。
行至一株老梅树下，那人终于停住脚步。
安歌的呼吸几乎停滞。
梅香清冽，月色如水。
一个杏红衣衫的女子从暗处走出，那人转身，张开双臂。
月光穿透云层，照出一张陌生的脸。
安歌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原来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
就在安歌踉跄后退的刹那，长街尽头突然爆发出震天锣鼓。
数百名戴青铜鬼面的傩师如潮水般涌来，赤红绸带在夜风中翻卷如血浪。
人群的欢呼声、铜铃的震颤声、牛皮鼓的闷响声，统统化作尖锐的耳鸣刺进她的太阳穴。
她僵立在原地，看着那对相拥的男女被狂欢的人潮吞没。
有舞者撞到她肩上，缀满铜钱的腰带扫过她手背，火辣辣的疼。
彩绘的鬼面一张张从眼前晃过。
狞笑的、怒目的、悲泣的，最后都扭曲成记忆中那卢其运最后一次回头时的温柔眉眼。
“让让！”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无动于衷。
“他没回来。”
这个认知终于凿穿心脏。
安歌在鼎沸的人声中抱着自己的臂膀，垂着头喉间溢出呜咽。
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比方才卖艺人的火把更灼人。有童子好奇地凑过来，手里的莲花灯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
那么亮，那么暖的光，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空洞的眼底。
人潮如浪，安歌在漩涡中心摇摇欲坠。
“让开！”
安歌听到有人在她身边厉声喝道，玄色大氅在疾行中猎猎作响。
人们慑于他周身凌厉的气势和身上的佩刀，竟自动分出一条路来。
安歌抬起头，恍惚间，李朝宗棱角分明的下颌与记忆中那卢其运重叠。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他的前襟，声音带着哀求破碎得不成调：“……对不起，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未等他回答，她已经倾身埋入他怀中。
李朝宗浑身一僵。
安歌闭上眼睛，嗅到的是冷冽的沉水香，而非记忆里那卢其运身上熟悉崖柏气息。
她的泪水浸透了李朝宗胸前的衣料，滚烫得像要灼伤他的心。
安歌攥皱他胸前衣料嘶喊：“为什么站在这里的是你……不是他？！”她哽咽着，“那卢其运你究竟在哪里，我真的好想你……”
李朝宗的左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他垂眸看着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安歌，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你就把我当成是他吧……”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嫉妒得发狂。
嫉妒那个生死未卜的人，那个让她每日每夜都牵肠挂肚的人；
更恨自己，明知她此刻不过是把他当作替身，却仍旧甘之如饴。
夜风掀起他的衣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地上影子如他低头吻她发顶。
天际忽地炸开一声巨响，千万朵金蕊芙蓉在夜空中次第绽放。
李朝宗仰头望去，碎金般的光屑洒落在他们周身。
趁着宫宴上未散的酒意，就让自己做片刻的美梦，假装这满怀的温度属于自己。
他在明灭的光影中收紧手臂，终于放任自己沉沦这片刻的虚妄。
不远处博容终于追了上来，他站在巷口，手中的锦鲤灯笼晃了一下。
身边的博闻正要出声，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他看见李朝宗将安歌护在怀里，安歌头埋在他怀中肩膀微微发抖。
“别过去。”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硬。
夜色里，李朝宗低头看着安歌的眼神太过专注。博容皱了皱眉——他敬重李朝宗，正因如此，才更觉得此刻的画面刺眼。
他跟在李朝宗身边那么久，早就窥探出他待她的不同，知道那人小心又克制的深情。
此刻这样深埋的秘密怕要是尽数全毁了。
博容攥紧了拳，灯笼竹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四兄？”博闻不安地抬头。
博容深吸一口气，终究没有上前。
他转身时，余光瞥见李朝宗右手轻轻抬起，最终却只是虚悬在安歌腰间，终究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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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安苑门口，安歌遇上正要去请昏定的阿兄博裕，他身着绯袍未换，腰间银鱼袋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眉宇间少见地舒展。
“三娘最近一直睡不好吗？怎么眼下总是发青。”博裕驻足，指尖虚点了点她的眼下示意。
安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眶，不想让阿兄担忧，违心地笑道：“只是偶尔罢了。”
“哎，”博裕叹了口气，“火洲那里我也向兵部和鸿胪寺打听了一下，最近确实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但……没有消息并不代表坏事，你也别想太多。”
安歌点点头，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对了，温韫玉在荟州已成婚，他托人送来的喜饼在我院子里，特地嘱咐给你留了一份。”
“真好，”安歌睫毛轻颤，笑意在唇边凝成完美的弧度，“总算觅得良缘。”
“嗯。”博裕双手背在身后，眼神越过安歌看向她身后。
博容急呼呼地走近，扬起的圆领袍衣摆在空中翻卷，他走到安歌身后，先是给博裕行了礼。
安歌回过头时，他却冷冷地对她说：“阿姐，随我来，我找你有事说。”
博裕看了他们俩一眼，转身已跨入苑门。
姐弟二人行至花园后的小校场，博容突然转身，拳骨抵着兵器架，安歌从未见博容对她有过如此严肃的神色。
“怎么了，找我什么事？”安歌问得小心翼翼。
博容盯着安歌，板着脸一言不发。
“瞪着我做什么？你今天怎么了？”
博容咬着下嘴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阿姐，我觉得你对嗣王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安歌恍然，前天夜里她伏在李朝宗胸前时，哭得头脑发胀，只觉耳畔心跳声与街上的鼓乐声混作一团，李朝宗的话语也淹没在其中，她专注着心中的悲伤，也没听得真切。
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担心嗣王会误会她轻浮，却从未想过要深究那份交缠的慌乱里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