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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安歌盯着信纸上那句“昨夜梦见你穿着嫁衣”,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映出她泛红的眼眶。

“连互市的粮车都过不去了吗?”

“大雪封山,商道断绝。”李朝宗转身,“北庭军的军报也延迟很久,最后一次接到火洲军报,说叛军在鹰嘴崖设了伏。”

“就没有……别的法子?”

李朝宗沉默了片刻,捏碎窗棂冰凌,最终只低声道:“……等转机吧。”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道,车轮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安歌靠在车壁,指尖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

安歌猛地捂住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咬着手背,却还是漏出一声呜咽,紧接着便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她哭得无声,只有肩膀不住地发抖,像是要把这数月来的担忧、恐惧、无力统统发泄出来。

去岁的此时。

她同那卢其运在“荧落”酒肆庆贺完他的生辰,同乘一驾回卢府,风雪很大。

临别时,她解下了她贴身佩戴的七宝珠链亲手戴在他脖子上。

“生辰吉乐。”

“我的心意相随,见珠链如见我。”

安歌朱唇在那卢其运侧脸颊上轻轻一吻。

此时已恍如隔世。

车窗突然被刀鞘叩响——

博容追上了她的马车,隔着车帘递入半旧的玄貂皮手笼,笼口插着支半开的红梅:

“嗣王说风雪刺骨,怕阿姐你手冷。”

她认出这是他平日握缰用的手笼,内衬还带着体温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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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的寒风打在窗棂上,安歌膝上盖着狐裘坐在书案前,之桃又为炭盆里添了些银丝炭。

这是今日写的第三封信,案头未寄出的信函早已堆成小山,火漆印上尽是斑驳的指痕。

“三娘日日坐在这里写,不知那卢二郎能否收到。”瞥见信纸上“见字如晤”四字已洇开一片。

“火洲那边不比我们这里,冬季雪大路途不畅通。我不就是怕他收不到嘛,所以多写一些,十封信里能有一封到他手上,便是上天的恩赐。”

安歌将写好的信小心折好,火漆印按得极重:“明日……明日我去嗣王府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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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的魏嗣王府浸在一片冷寂之中。

朱漆大门上的椒图兽首衔环结着薄霜,檐下八盏红灯笼在朔风中摇晃,投下的光影映得庭院里一片凄清。

本该值守的王府亲卫早已各自归家团聚,偌大的府邸只剩几个老仆扫着庭院。

安歌穿过前庭,忽见三五个着青锦窄袖袄的少年郎手中捧着擦拭完的兵器路过,那些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肌肤雪白姿态柔媚,腰间却都配着制式短刀,行动间刀鞘与玉带钩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博容凑过来低声道:“那是兵部军器监曹少监送来的,说是精通兵器维护的良工。”

他指了指最俊秀的那个,对安歌眨了眨眼,“听说能闭着眼拆装十连弩。”

安歌不解其意,只瞪大了双眼:“真的假的?那么厉害!”

暖阁推门进去,只见李朝宗独坐在紫檀屏风前,面前满桌珍馐分毫未动。

淡栗色圆领袍的卷草暗纹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愈发衬得他眉骨投下的阴影如刀刻般锋利。

铜鎏金兽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来得正好。”他头也不抬,银筷尖点了点当中沸腾的羊肉锅子,“刚宰的羔羊。”

安歌正要落座,忽见门外游廊闪过一道藕荷色身影。

那少年不过二八年华,抱着一摞兵书在窗外徘徊,玉白的耳垂上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

“这些少年郎……”安歌接过侍从呈上的青瓷盏,“倒都是好相貌。”

李朝宗银箸突然砸进瓷碟,拿起了案几上一柄银刀,片起了炙羊腿肉,刀锋过处露出里头粉嫩的肌理。

李朝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因为洛安城里都在传——”

他咬肌绷紧,“说我豢养男宠。”

博容一口酒呛在喉间。

安歌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那些少年行动间总往这边偷瞥,原是在等这位嗣王垂青。

安歌假装摸着自己的鼻子强忍着笑意,目光在李朝宗紧绷的嘴角游移。

她确实从未揣测过李朝宗这方面的喜好,或者说,她根本未曾揣测过任何人的床笫之事。

“曹少监上月还往王府送过舞姬。”博容还在旁边添油加醋。

“还有这事?这大过年的叫出来热闹热闹啊!”安歌左右环顾,作势要起身寻人。

李朝宗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铜锅里的羊汤泛起涟漪:“卢安歌!”

他额角青筋隐约可见,“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博容急忙按住安歌袖角,压低声音:“阿姐这大半年不是总着男装来送信?洛安城里都说嗣王不近女色,好……”话到此处突然噤声,因为李朝宗的眼神已经冷得像要杀人。

安歌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最近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突然觉得荒唐又好笑:“嗣王若要男宠,何须在意别人的……”

博容手扶额头,闭了眼睛,他的阿姐大多时候聪明,有时候却愚不可及。

李朝宗冷着脸将一盘胡饼推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用膳时莫要多话。”

铜锅蒸腾的热气里,博容突然搁下银箸:“说到正月十五,听闻今年工部别出心裁,在御街摆了座‘九曲银河灯阵',用三千盏绢纱琉璃灯仿出天上银河壮美之势……”

前年上元夜,那是安歌挣脱牢笼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灯火。

她还记得自己穿着新裁的胭脂红夹袄,像只出笼的雀儿般站在宫门上,整座皇城的华灯如星河倾泻。”

“今年倒想去街市上走走。”她低头抿了口羊汤,热气氤氲中掩去眼底的波动。

李朝宗正在片炙羊肉的匕首忽然一顿。

“嗣王可要同往?”博容笑着给他斟了杯松醪酒,“您来洛安这两年,还不曾见过真正的上元盛景吧?”

“去年此时……”李朝宗刀尖挑开羊肉纹理,他突然自嘲,“我还在北庭军大营啃冻硬的馕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早圣人口谕,命我戍时入宫陪宴。”

“听闻西市有表演吞刀吐火,比宫里的杂耍有趣多了,不如我和阿姐先去占位置?”

暖阁外忽有寒风穿廊而过,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我未必有时间。”李朝宗将一块切好的羊肉塞入口中。

李朝宗将姐弟二人送至门口,安歌才磨磨蹭蹭地拿出厚厚一沓近日里要寄的书信。

接过包裹时,李朝宗垂眸扫过那摞信笺最上方洇开的墨迹,“那卢其运”四个字被反复描摹,最后一笔拖出颤抖的尾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安歌登车时,李朝宗突然开口:

“上元夜冷……多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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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上元宫宴比之前年简素许多。

圣躬违和已是天下皆知,娘娘口谕,今年不设乐舞。丹凤门前停的鸾驾少了三成,连惯常用来赐宴的承庆殿都未开启,只在内廷的阳宸殿摆了几案。

安歌看着父母和兄嫂换上簇新的礼服,阿娘连腕间的九鸾衔珠镯也换成了素金的。

“你和四郎带六郎去看灯,你好好放松下。

日子总要继续,开了春说不定就有那卢二郎的好消息,”兄长博裕临行前低声嘱咐,眼里尽是对她的怜惜,“但安全第一,莫要去人太多的地方。”

卢夫人回头望来的眼神含着歉疚。

安歌知道,他们是为着那卢其运的事,才默许她不去赴这场压抑的宫宴。

暮鼓方过,洛安城已化作光影世界。

安歌跟着博容后面,牵着六郎博闻穿过摩肩接踵的槐街,迎面撞碎一片浮光,火洲商人摊前的玻璃盏盛着会发亮的萤水,西洲铺子挂的鎏金走马灯转出十二生肖影,更有巧匠用三百面铜镜摆出“偷月阵”,将天上清辉尽数揽到人间。

“阿姐快看!”博闻突然指着半空惊呼。

只见九曲灯阵中央腾起条鳞爪飞扬的烛龙,内里烧着特制的鱼脂烛,照得冰纹里游动的金粉如天河倾泻。

安歌正仰头看得出神,忽被博容扯到街边。

原来是一队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傩舞者冲过,为首者踩着三尺高跷,将手中火把舞成流星。

火星溅到路旁“浮元子”摊位的油锅里,炸得雪白团子浮沉如月轮翻滚。